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遂宁九章》 (阅读677次)





 《遂宁九章》
 
 
《蝴蝶的疲倦》
 
 
沉静小河上蝴蝶飞来
橘红色晚霞,在粼粼
波光上折射出更多的蝴蝶
像一个人在她变幻
不定的替身中漫游——
我们容易对身体着迷
又苦于灵魂不能在
不同躯壳之间随意腾挪
但文学,恰恰脱胎换骨于
这样的两难之境。这个傍晚
蝴蝶将告诉我们一些什么?
她的分裂造就了庄子
她的虚无让纳博科夫
在灰烬中创造了永恒的洛丽塔
而她的疲倦,也许将
永不为人知……
 
 
《在永失中》
 
 
我沿锃亮的铁路线由皖入川
一路上闭着眼,听粗大雨点
砸着窗玻璃的重力。时光
在钢铁中缓缓扩散出涟漪
此时此器无以言传
仿佛仍在我超稳定结构的书房里
听着夜间鸟鸣从四壁
一丝丝渗透进来
这一声和那一声
之间,恍惚隔着无数个世纪
想想李白当年,由川入皖穿透的
是峭壁猿鸣和江面的漩涡
而此刻,状如枪膛的高铁在
隧洞里随我扑入一个接
一个明灭多变的时空
时速六百里足以让蝴蝶的孤独
退回一只茧的孤独
这一路我丢失墙壁无限
我丢失的鸟鸣从皖南幻影般小山隼
到蜀道艰深的白头翁
这些年我最痛苦的一次丧失是
在五道口一条陋巷里
我看见那个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慢慢走过来了
两个人脸挨脸坐着
在两个容器里。窗玻璃这边我
打着盹。那边的我在明暗
不定风驰电掣的丢失中
 
 
《观音山》
 
 
乌桕树叶。青桐叶。苦楝树叶
黄栌叶
土合欢树叶。榉树叶
小雨笨钟树叶
蚂蚱的视力近于零树叶
老寺的红柱剥漆了树叶
一因多果或一果多因树叶
登阶五百级我体内
分泌的多巴胺抵抗了虚无树叶
 
栎树叶。槲树叶。猫尾木叶
榛树叶
黄脉刺桐叶。槐树叶
心死了肢体仍
在广场跳舞树叶
跪在本时代的污水中树叶
受辱不失为一件奇特的礼物树叶
寻求一致性丝毫也不能减少绝望树叶
我树叶——
 
 
《斜坡与少年》
 
 
早上六点多钟。两辆自行车
从柏油斜坡俯冲下来
白衬衫少年忽然
空出一只手,从背包抽出
一根金黄色玉米
递到并行的女孩嘴边
她甩了甩头发
飞快地张开嘴
在玉米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看见她猩红的舌头
我愿世间少女
都有一个
看上去毫不设防
又全无悔恨的、腥红的舌头
 
他们没有减速
自行车也没有铃声
我愿永远逆着光看他们
正如此刻,我一头撞入
自行车后飞速撤退的
红花绿树的虚影中
 
 
《玫瑰的愿望》
 
 
当孤独有着最完美的范例
它一定是费解的
 
傍晚。静谧的街心花园
我听到一个声音从花柄传来
来吧
品尝我的空洞
填满我的空洞
 
人炽烈的身体和隔绝的
内心在玫瑰上
连接起来——
在那里难以冷却
 
但玫瑰的大脑空空
我们手持剪刀只是
通过一束花在修剪自己
 
当这空洞有了颜色,不断绽放
我再没有什么
去试探它们
填满它们
 
语言呢
语言并不可靠
 
玫瑰体内座落着
语言抹不去的
四面八方之苦
 
 
《堂口观燕》
 
 
自古的燕子仿佛是
同一只。在自身划下的
线条中她们转瞬即逝
 
那些线条消失
却并不涣散
正如我们所失去的
在杳不可知的某处
也依然滚烫而完整
 
檐下她搬来的春泥
闪着失传金属光泽
当燕子在
 
凌乱的线条中诉说
我们也在诉说,但彼此都
无力将这诉说
送入对方心里
 
我想起深夜书架上那无尽的
名字。一个个
正因孤立无援
才又如此密集
 
在那些书中,燕子哭过吗
多年前我也曾
这样问过你
而哭声,曾塑造了我们
 
 
 
《从白鹭开始》
 
 
一群白鹭仿佛完全失去了
重量地浮在半空——
河滩上,有的树木生长极为缓慢
据说世上最迟钝之物是大西洋底的
海蛤,百年之躯不及微尘
但它们并未到达全然的静止
我想,这个世界至少需要
一种绝对静止的东西
让我看清在刚刚结束的一个
稀薄的梦中,在家乡雨水和
松坡下埋了七年的老父亲那
幅度无穷之小、却从未断绝的运动……
 
 
《无名的幼体》
 
 
一岁女婴在此
诸神也须远避
只有她敢抹去神鬼的界线并给
恶魔一个灿烂的笑脸
 
整个下午我在百货店门口看她
孤赏犹嫌不足
我无数个化身也在看她——
 
银杏树冠的我
白漆栏杆的我
檐上小青瓦的我,橱窗中
塑胶假肢的我
在小摊上哽咽着吃面条的
外省民工的我
在不远处拱桥洞中
寄居的流浪汉的我
在渺不可见的
空宅中,在旋转的
钥匙下被抵到了疼处的我
叭嗒一声被打开的我
从这一切之上拂过
风的线条的我
若有若无的我
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我需要一个掘墓人了
我的衰老像一面日渐陡峭的斜坡
 
还有半小时我将
远离此城
我静静看着她。我等她在
我慢慢转身之际
迎风长成一个瀑布般闪亮的少女
 
 
《斗室之舞》
 
 
我的卧室看起来
简单了点
一张床和灯光下
过于洁净的四壁
 
过于简单,听上去又
像是一种抵抗
每日晨昏,杂乱鸟鸣和
草丛神秘的虫吟
从四面攻击我的房子
 
那些声音在墙壁的直线上
撞出微小的弧形后
被生硬地纷纷弹回
 
而我在床上在幽邃洞穴中
弄出的响声也被枝上
月下、池中的所有耳朵
俯下来倾听。那些花粉
 
那些田垄——
我们沉浸于彼此之中
 
每一刻如此清澈珍贵
每一粒浮尘如此明朗
看上去如此不可逾越
下午三点钟光线中
那些隐秘的泪水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的笔尖牢牢抵住语言中的我
这一刻虫鸟噤声
四壁垂直
而垂直,是多么稀有的祝福
 
 
2016年4月写,2016年10月改
 
 
 
(完)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