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非马诗创造》第六章 现代“两比”艺术 (阅读374次)



《非马诗创造》,刘强著,中国文联出版社,北京,2001.5

 

第六章 现代“两比”艺术



非马在《我的诗路历程》①一文的结尾说:

 

    最近我的一本诗选《非马集》在香港出版,有一位书评者注意到我结合现代派与写实派的企图,想用现代主义的技巧来表达现实的社会与生活。这确是我多年来一直努力的方向。我替自己悬了一个高远的目标:“比现代更现代,比写实更写实”。至于能实现多少,只有看我自己今后的努力,以及读者朋友们的鼓励与鞭策了。

“比现代更现代,比写实更写实”!

这是非马替自己悬挂的一面现代诗美艺术的旗帜。

此旗迎风猎猎,威灵远播。我把它称作“现代‘两比’艺术”。它的目标,是要实现两个超越:既超越现实,又超越现代。

这种现代“两比”艺术,既是一家独创,又代表了现代诗美艺术的一种发展方向。


一、两全其美

 

1975 年,非马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在风城》②。诗集的出版,距 1957 年在《公论报》发表《星群》相隔近二十年,非马的心情难以形容。但出版后的反响,却令他吓了一跳。

《在风城》是由白萩催生的,封面设计也是他作的。《笠》诗刊第 70 期( 1975 年 12 月)推出了《<在风城>的风声》特集,参加执笔的有诗人桓夫、赵乃定、林焕彰及李魁贤。他们对《在风城》毫无保留的赞誉与嘉许,给了非马莫大的安慰与鼓励。特别是林焕彰在文章的末尾说:

    我这里所选出的十一首,是我特别喜欢的,比起洛夫的《魔歌》来,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把非马同当时的台湾诗坛“霸主”洛夫相提并论,加以比较,对诗坛无疑是一个冲击,引起舆论波动。

《笠》诗刊以后的几期,还陆续不断地有诗人和读者们的读后感刊出,给予《在风城》相当不错的评价。

这之前,非马开始了英译中文诗,并对用英文写诗发生了兴趣。

非马拿到核工博士学位以后,开始大量在《笠》诗刊上译介英美现代诗;同时,他自己也用英文创作诗。1971年他的两首英文诗《梦与现实》和《在风城》被选入美国的英文诗选。

1972年,白萩想争取到爱荷华参加国际写作计划,请非马把他的诗翻译出来。非马英译了白萩诗集《香颂》,它写一对贫贱夫妻的日常生活,手法相当新,也写得相当深刻。可惜,因其它原因白萩后来没去成,在台湾用英汉对照方式,将《香颂》出了两个版本。

1973 年,非马的英文诗《暴风雨前》和《哈佛广场》,被收入另一本英文诗选。

这一年,非马还英译《笠诗选》,在《笠》诗刊发表。

非马对中译英文现代诗兴趣很浓,而对英译中文诗,则视若苦役。英文不是母语,当然是原因之一,但遇到中文里有不成熟或毫无诗意的地方,该对照翻呢,还是把它们改写?这问题常困扰着他。非马常说,翻译是一面照妖镜,许多在原文里像模像样的东西,常被照得原形毕露。不过,非马在中、英诗的对译中,有了充分的艺术比较,对他自己的诗创作大有好处,使他在现代诗美艺术上增益匪浅。

进入八十年代,非马诗创作的“丰收季”到了。

1983 年《非马诗选》(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 1984 年《白马集》(台北时报出版公司)和《非马集》(三联书店香港分店)出版, 1985 年非马和别人的合集《四人集》(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 1986 年《笃笃有声的马蹄》(《笠》诗刊出版社)和《路》(台北尔雅出版社)出版。

这是非马诗创作的高产期,接连出版了六部诗集。

经过多年的探索,他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诗路。

非马的现代“两比”艺术,是由他自己以前提出的现实与艺术“两个至上”发展而来的。现代“两比”艺术与“两个至上”的提法,前者不仅准确一些,也要“前卫”一些。

非马在一次讲话③中,说了这样一段话:

    诗人的任务是用最少的文字,负载最多的意义,打进读者的心头最深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诗人必须是一个严肃的艺术工作者,他必须懂得如何去运用技巧,如何去选择最有效的语言,创造最准确的意象,使写出来的诗成为独特的艺术品,这样才有希望感动人。从这个角度看, 我是绝对拥护“艺术至上”或“技巧至上”的论调的。

但诗要感动人,特别是要感动许多人,必须与大多数人的共同生活经验息息相关,同现实世界紧紧结合。诗人虽然不一定要成为大众的代言人,但他必须能够与同时代的人充分沟通,才能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关心些什么,希望些什么。更重要的,我认为一个有良知的现代诗人,必须积极参与生活,勇敢地正视社会现实,才有可能对他所处的社会与时代作忠实的批判与记录。从这个角度看,我又是“现实至上”的拥护者。

也许有人会认为,这种既拥护“艺术至上”又拥护“现实至上”是一种矛盾。因为一般人不是拥护这一边便是拥护那一边,很少有两边都拥护的。即使有,也都是采取折衷的办法,就是走中间路线,两边都拥护一点点,两边都不得罪。但我想中国现代诗需要的不是这种温吞水的中庸之道。我觉得“艺术”同“现实”,与“科学”同“文学”一样,都不是对立的东西。它们彼此之间并不冲突,反而是相辅相成的。我们可以要求一首诗有个非常现实的题材,同时又是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把“现实”与“艺术”都发挥到极致,两者都达到“至上”的地步。

他接着还说:


  一个眼光锐利的文学工作者却往往能够穿过事物的表面,看进现实的核心。如果他同时又具有足够的文学表达能力,把这种现实用艺术的手法,包括超现实的手法,完美地呈现出来,那么他的作品便有可能感动人。

  如果我们对文学采取类似上面所说的,“艺术”与“现实”两全其美的态度,很多矛盾便可迎刃而解。

非马这里说的是“两全其美”,即“把‘现实’与‘艺术’都发挥到极致”,这才是现代“两比”艺术的本质精神。


二、植根现实,跳脱窠臼

 

非马的现代“两比”艺术,既具开放的现实主义精神,又具“现代”艺术特色,实现了二者的统一。读两首《黄河》,看看诗人如何不囿于现实桎梏,而有所跳脱的。

  其一:

    溯

    夹泥沙而来的

    滚滚浊流

    你会找到

    地理书上说

    青海巴颜喀喇山


    但根据历史书上

    血迹斑斑的记载

    这千年难得一清的河

    其实源自

    亿万个

    苦难泛滥的

    人类深沉的

    眼穴

 

其二:


    

    一个苦难

    两个苦难

    百十个苦难

    亿万个苦难

    一古脑儿倾入

    这古老的河


    让它浑浊

    让它泛滥

    让它在午夜与黎明间

    辽阔的枕面版图上

    改道又改道

    改道又改道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血泪和苦难汇聚的河!

两首《黄河》,大气磅礴,意象雄浑,根植社会现实,当属民族史诗之列。

前一首溯“源”,后一首析“流”。

前一首,用地理书上的“源”和历史书上的“源”,两相比较,得出诗人的独特发现。诗人发现“被俗常目光埋葬了的诗意”:“这千年难得一清的河/其实源自/亿万个/苦难泛滥的/人类深沉的/眼穴”!这就跳出了“实象”的“河”,不落于一般写黄河(甚至包括“母亲”意象)的旧的窠臼,而进入了“灵”的层次:人类苦难历史之“河”,出“虚”,肉眼不可见。原来,“苦难”之“源”,是“人为”(“眼穴”意象)的,历史上各种腐朽罪恶的专制制度造成的。

后一首,则突出剖析“苦难”之“流”。不仅用数量类垒法营造意象:苦难频频加重;更以“改道又改道”的意象叠加,强调对“苦难”实行“改道”的苦难!“苦难”一再加码,而“改道”却不改其“辙”:只是重复历史的“回头路”!诗人不流于状写现实之表象,而是于此深化、提升了“现实”。诗人针砭的锋芒所及,绝不是消极的怨恨,而是积极入世的,看得出寄希望于“卧薪尝胆”,奋发图强,真正找到涤“浊”出“清”的“道”!

“改道又改道”的意象,紧扣历史和现实,令人深思!

有人认为非马的诗创造属于现实主义主潮,更有人认为非马多用现代派手法,对现实主义有较多超越。安晨先生在《非马自选集》④卷首文章中认为,非马是“写实的现代派,现代的写实派”。他说:  

  如果说注重诗的社会性和现实性的非马属于“写实派”,那么同样注重诗的艺术技巧的非马则属于“现代派”。他努力用现代主义手法来描写现实生活,因而他的诗作既避免了写实派易犯的浅显直露、淡而无味的毛病,也避免了现代派易犯的晦涩艰辛、无病呻吟的弊端。

安晨先生的意见大致不错,非马是传统和现代结合型的诗人:既承继现实主义积极入世的传统,又用现代艺术超越旧的现实主义的窠臼。其实,对于非马我们大可不必谈什么主义,也大可不必拉什么派别。非马的诗创造是一种独立现象,即“非马现象”。非马自己的现代“两比”艺术,便作了很好的概括。非马的诗创造,极具一种对中国传统新诗的变革精神和创造性的继承性;又极具时代和社会现实的深邃性,深入到时代和社会现实的最深层次。非马的诗创造与现实、历史和人生是不可分割的,艺术价值与社会价值是不可分割的。它们成为海外华人赤子一种文化心态和美学趣味的典型体现。非马的诗创造作为一种高层文化现象,无疑对民族的精神文化有所提升。它们是人的自我意识与历史自觉的深刻感应和融合,凝聚了现代人历史的使命感和时代的责任感。

现实,诗的宇宙。非马的诗关注现实,针砭时弊;但对于非马而言,这显然是不够的。非马的诗不泥滞现实,超越现实且升华现实,并给现实以另一种完美的塑造。

诗与现实的问题,是关系到中国诗的发展命运的根本问题,并且决定中国诗的发展方向。但是,诗与现实的问题,并非普遍性地解决好了。

非马的诗创造,运用现代“两比”艺术,将诗与现实的问题解决得比较好:

(一)从根本上说,诗植根现实土壤,与现实紧密联系,却又不停留和“再现”现实,而力求对现实有新的发现和“表现”或者“隐现”;

(二)因为对现实生活有最敏锐的投入,又具一种开放的眼光,诗人对人类现实生存状态有多元的、深层的思索和开掘;

(三)把历史的使命感和时代的责任感注入“自我”表现,使自我成为“时代的自我”和“开放的自我”;

(四)诗写现实不是依照现实的时空顺序,而是从内心视角出发,将心灵的震颤和情绪的波动超时空地展现出来;

(五)拥有批判的人格精神,面对自己的灵魂进行沉思与拷问,也拷问这个世俗社会,展现探寻生命底蕴、求索人生真谛的心灵运行轨迹;

(六)运思方式虚实结合而又出“虚”,以“虚观”审视社会事象和自然物象,因为具象的“实”而获得现实感,又因为意象营造出“虚”而引发自由想象,灵魂翱翔于超现实的时空。


三、现代艺术的“转型”

 

先读一首小诗,《砖》:

 

  叠罗汉

  看墙外面

 是什么

 

三行诗,微型。出“虚”,留下大空白。

非马对我说:


    不知为什么,我总把这首诗当成一首不断生长的诗。对墙内的的砖来说,为了看外面,只好拼命往上叠罗汉,但墙也因此越堆越高,于是为了看外面,只好更拼命往上叠罗汉。永无止息。这大概就是生命的意义吧?

仔细一琢磨,这诗的确有“动感”。读出“生命的意义”,已是不囿于“实”了。

但我于诗的“空白”中,读出一种“砖”的精神,实乃一种大人格精神。

不满足于墙内的狭小地界,外面的大千世界、广阔天地极富魅力。“砖”,它祈希登高望远,渴求新的发现。

不止这些。此诗体现诗人一种锐利目光,总在最前沿搜索。他富有一种“大入世”精神,绝不甘落后、停滞,而是恒久地攀登!不断地“叠罗汉”,拼尽全力。

诗人最善于发现、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细节和典型瞬间,并使之升华。

诗的“多义性”,态式不固定,中间变量大,不受时空限制。

这,应是“现代”艺术的一种集中展现。非马用两句话来表达诗的“现代”意义。他说:现代诗是“生长的诗”,不断“生长”新的涵义。这,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了。

他又说:现代诗是“演出的诗”,留给读者足够的想象空间:

    我常引用美国诗人威廉斯一首叫《场景》的诗,来说明我对现代诗的一点看法。一首成功的现代诗,应该留给读者足够的想象空间。诗人的任务,只是提供读者一个场景,一座舞台,让读者凭着各自的背景与经验,去想象,去补充,去完成。这样的诗是活的,不断生长的,因为我们的经验,每人不同,每天每时每刻不同。《有一句话》这首诗,多多少少带有《场景》的影子。是一首“演出”的诗。

非马的诗作《有一句话》,这样写:


    有一句话

    想对花说

    却迟迟没有出口


    在我窗前

    她用盛开的生命

    为我带来春天


    今天早晨

    感激温润的我

    终于鼓足勇气

    对含露脉脉的她说

    你真······


    斜侧里却闪出一把利剪

    把她同我的话

    一齐拦腰剪断

 

  这的确是一首“演出”的诗,读者有足够的想象空间去想象。每个人可凭着诗中所创造的“场景”,依各自不同的品性和经验,去进行二度创作。

这首诗有读成“爱情的破灭”的;有读成“美好事物易损”的……中间变量较大,似乎都可以讲得通。非马为此诗写过一篇同题文章,说: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理,使人们吝于说别人的好话?是嫉妒,怕他比自己更出名?更受欢迎?……

非马从另一个层面剖析一种社会心态:不仅有人害怕别人说自己的坏话,还害怕说别人的好话。社会上有一种人,总怕好死了别人。一种极端狭隘的自私心理作祟。因此,好话没说出口就给掐断,或说出时已经太迟了。

诗的这种心态分析,鞭辟入里。这就不流于对“场景”的演绎浅表化,而是把“场景”的现实层深刻化了。

我们还可以追溯一下:这种病态心理是怎样造成的呢?

这就得归咎于一种封闭、专制的社会现象──尽管它已经只是一种残存的恶势力,但也形成一种无形的禁锢,对人的心灵和个性的禁锢。人们总是噤若寒蝉,面面相觑,社会的冷漠、阴暗面便扩大了。

非马以他的诗创造现身说法,对这种社会状况实行抗争,反其道而行之。

非马诸多诗作的内涵,在两个方面各显千秋:

一方面,尽力发现和讴歌生活中的美丽;

另一方面,大胆揭露和鞭笞生活中的丑恶。

由此构成他的诗的现代艺术的深刻性。非马是一个满怀热忱创造美的诗人,又是一个毫不留情鞭笞丑恶的诗人!

以上只是对非马诗创造的现代艺术作些例举。

总体来看,非马的诗创造实现了现代艺术对传统艺术的“转型”,而这种“转型”是根本性的:

一是审美意识和艺术思维的转型,即由“实观”(传统的“物观”)向“虚观”转型。这代表着整个诗美艺术的根本转型,开始真正实现这种转型的诗人并不多,非马在审美意识和艺术思维方式上是超前性的;

二是象现艺术的转型,由传统的“实象”艺术转向意象(及灵象)艺术的过程中,非马的意象(及灵象)艺术是一种“远距离”艺术。

非马诗创造的现代艺术这两个方面的“转型”,还将分章论述,此处从简。

 

四、大入世,大出世

 

非马所倡导并实践的现代“两比”艺术,为什么能够“两比”?能够两相超越?

这是因为非马融汇了“大入世,大出世”的艺术精神与人格精神。

请读《春》:

 

    起初只是怯怯的

    稀疏的两三滴

    试探着把脚

    伸向依然冰冻的地面

    然后大粒大粒地

    春雨

    沿着街道,漫过原野

    捶打着门窗,摇撼着树木

    吼着,叫着

    向敌人溃退的方向

    千军万马扫荡过去


    于是我们知道

    冬天是过去了

    苦难的日子是过去了

    所有捏紧的拳头都松开来

    热情地相握

    所有咬紧的嘴唇都绽出

    一朵朵微笑

    万紫千红呈现给这世界

 

《春》,便创造了一种“大入世”的精神。

“春”的意象,是一种“大入世”精神的意象。此诗似“实”却仍然出“虚”,虚实相生。它写出“春”的“大入世”的大过程:由封闭而开放,由微弱而磅礴──展现出“春”的气势浩大无比,压倒一切,战无不胜。然后,抵达“大出世”的境界。   

“春”,具一种大无畏的力量,是一种生命的伟力,也是一种崇高人格精神的释放和弘扬。

《春》,涵融的意蕴十分地丰富:它是想象,是憧憬,是美,是爱,是诞生,是繁华,是“原子核裂变”!

《春》,同时表现为一种“大出世”的精神。“春”,对于宇宙、对于人类,只有奉献和给予:“所有咬紧的嘴唇都绽出/一朵朵微笑/万紫千红呈献给这世界”。 

“春”,绝不索取!

我喜欢这首诗的大气磅礴!

我曾经写过:“诗不在于歌颂或披露,诗是发现。”那是针对非马说的“我觉得诗人不必凑热闹去歌颂光明,而应该是披露黑暗。”后来,非马致信于我,很谦和地说:“我那时候大概是有感于太多诗人热衷于歌功颂德,才那样说的吧?”其实,非马并没说错。非马说这个话是基于一种宏观原因,他说:“这种对人类社会进步有绝对必要的工作,值得有抱负有胆识的诗人去从事。”⑤非马的诗创造所考虑的是:对人类社会进步有绝对必要!这是诗人的一种“大入世”精神。他的诗创造,是从社会和历史的进程出发,实现对现实的超越和提升;他反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那当然也是一种“入世”,但却是儒家文化的“小入”,不是“大入”。诗不是医生开处方,“对症下药”。诗并非是完全不讲“功利”,诗所追求的是“大功利”:拯救灵魂,塑造灵魂,释放富有创造力的“灵性”!人类社会的进步,创造力的开发,历史的发展,在于人类灵魂的提升和“灵性”的释放。

非马诗创造的现代“两比”艺术,所荷怀的便是这样一种“大抱负”!

他便具有这样的“大胆识”!

读他的诗作《罗网》,会有很深的感触──请不要只是把它看作一般的讽刺诗,它是救正一种目下的世风;或者,更严肃些说,是在疗救一个濒于腐败的社会。

 

    一个张得大大的嘴巴

    是一个圆睁的网眼

    许多个张得大大的嘴巴

    用绵绵的馋涎编结

    便成了

    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


    咀嚼声中

    珍禽异兽纷纷绝种

    咀嚼声中

    仿佛有嘴巴在问

    吃下了那么多补品的人类

    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这种披露是十分深刻的,是绝对应该令人惊醒的!

这种披露首先是诗人的“发现”,非同寻常的发现:人的嘴巴是“网眼”,许多张得大大的嘴巴,编结成“馋涎”的“天罗地网”,它能吃尽一切──“珍禽异兽纷纷绝种”,最后便是“吃人”!其实,那种种吃珍禽异兽、山珍海味的“吃吃喝喝”,本质就是“吃人”!那都是民脂民膏,民众的血肉换来的呀!

读《罗网》,读出一种很残酷的意象:“吃”是很残酷的!

“罗网”,不是别的,是“吃人”的罗网!

《罗网》所营造的是一个“吃人”的意象。鲁迅先生最先披露,黑暗的专制制度“吃人”!看来,已经不只是如此;人的嘴巴也“吃人”!吃吃喝喝的社会风气,便是布设“吃人”的天罗地网。

人们啊,当你在吃吃喝喝的时候,你会想到自己是在做什么吗?请一读《罗网》,想想好了。你还敢下箸,照吃不误吗?

诗的反腐败意蕴、音响,缭绕“弦外”。

《罗网》一诗张力极大,力抵千钧。可是,诗的末二句:“吃下了那么多补品的人类/究竟是个什么滋味”?笔触似乎很轻,稍稍一挑。这便是一种大意象技巧:“重入轻出”──诗人的一种大法,衔重创的抨击、深辟的鞭笞于轻松的揶揄里,令人低回不已。

诗坛一般都认为,非马是一位积极入世的诗人,肩负着很重的社会使命感。非马善于用自己的诗(包括讽喻味极浓的)干预社会,关怀社会。非马说过⑥:

    今天诗人的主要任务,是使这一代的人在历史的镜子里,看清自己的面目,而只有投身社会,成为其中的一员,才能感觉到时代的呼吸

他并且还认为:

    今天一个有抱负的诗人,不可能再躲到阴暗的咖啡室里去找灵感。他必须到太阳底下去同大众一起流血流汗,他必须成为社会有用的一员,然后才可能写出有血有肉的作品,才有可能对他所生活的社会及时代作忠实批判与记录。

非马的诗创造,对社会现实有极强烈的参与感,时代意识十分厚重。然而,非马做诗与做人的积极入世,是取一种“大入大出”的超越姿态。他绝不拘役于迂执,绝不是个“迂夫子”。从他的诗创造看,他的“大入大出”是相统一的,相辅相成的,既是取一种“大入世”的积极生活态度,忧国伤时,关怀民族命运,提升民族精神;他的人格精神和艺术精神的另一个方面则是:做一个真实的、有热情的人,做一个“内心美”、“厌恶做假”的人,做一个面对金钱和物质诱惑“仰天长啸”的人。他以一个“从冰雪里来的生命”,“不存戒心/把最鲜嫩最脆弱的花蕊/五彩缤纷地/向世界开放”(《四季 · 春》)!

他是个洗尽铅华,甩脱荣利,得到精神上的清凉、开阔与超拔的诗人。

且一读《功夫茶》:

 

    一仰而尽

    三十多年的苦涩

     不堪细啜


    您却笑着说

    好茶

    该慢慢品尝

 

这首小诗,展现非马对社会现实一种“大入大出”精神!

“功夫茶”是一个意象,一个完整的“大入世,大出世”的意象。

此一意象为非马所独创。前一节侧重写“大入世”:人世间的疾苦、辛酸,一仰脖而饮尽。心苦、情苦,而胆豪志坚,不顾及荣利,不计较得失。对入世有极大抱负,虽饱经沧桑,累历挫折,却并不消沉。后一节更妙,创新一种“大出世”精神:精神上清凉、幽静、豁达大度。三十多年入世有为的生活,提供性灵上对自由适意的要求,人们在奔劳竞逐之余,得到精神上的解脱,超然于荣辱名利之外。“功夫茶”的“大出世”精神,正在于心胸豁达开朗,飘逸洒脱。

看人间,真正的“功夫”是什么?《功夫茶》隐藏一种机锋:奔走竞逐并非造福人类的良方,而唯有大家都看淡名利,捐弃私欲,做自己份内应做可做的事,奉献爱心,豁出一己,放弃征逐和倾轧,才能使人间真正地宽朗和平,每个人都能成为宇宙大自然快乐安祥的一分子。

喝喝“功夫茶”,实乃一种品性陶冶:超脱眼前现实的小功利,否泰穷通,飘潇自然--品尝淡泊、豁达、适意的人生滋味,洗涤被尘俗浸染的一颗灵心。

 

注:
①《我的诗路历程》,载《华文文学》总15期,1990年12月。
②《笠》诗刊出版社,台北,1975年9月。
③《中国现代诗的动向》。载《文季》2卷2期1984年7月。
④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年10月。
⑤非马与许达然《诗的对话》,《笠》诗刊128期。
⑥《略谈现代诗》--在芝加哥中国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载《笠》诗刊80期。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策划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