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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若冰:独化论 (阅读232次)



独化论
王若冰

前不久读到杨光祖先生为独化诗歌写的评论,我当即给杨先生发微信写道:“独化是被当代诗坛严重忽视了的诗人。”光祖先生回信表示赞同。我这样认为并不是说独化诗歌已经多么顶尖或多么完美,而是在多年的阅读中,我一直被独化不改初衷所坚守的文本立场和诗歌品格感动着:“它破败/它空无一人/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无论从这首可以视为独化代表作和“现代新禅诗”典范之作的《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还是收入独化诗文集《沉香》里的诗歌、散章、小说等不同文体的几乎所有作品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一位沉迷风雅、陶醉内心的诗人于亦佛亦道,非儒即庄的中国传统文人精神氤氲之下,苦心营建着自己“饥食松针/渴饮清泉/看云卷云舒/听花开花落”(《惟愿》其二),古意悠然、古风浩荡诗歌世界的苍茫背影。佛家的禅意、老庄的遁世、儒家的入世哲思既是独化为诗为文的精血气脉,也让独化作品成为当代诗坛最为特立独行、最具备诗歌本体建构意义的文本存在之一。
自从100年前中国诗歌传统范式与文体被摧毁之后,中国新诗在要不要继承中国固有的诗歌传统、要不要建立一种相对稳定的诗歌文体秩序的问题上,至今乱云飞渡,一片茫然。向西方学习、以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创新与探索让诗歌回归诗本身,固然是当代诗歌,尤其是近三十多年中国诗歌成绩斐然的一个重要方面;然而,远离母语诗歌传统、远离悲世悯人的诗歌精神以及诗歌文体建构的缺失与混乱,导致读者与整个文学界对当代诗歌诚惶诚恐的疏离、回避,甚至冷眼相对的现实,则不得不让我们对当代汉语诗的前景充满担忧。正是基于当代中国诗歌所面临的这一现实背景,在《沉香》出版前的更多年份,我已经开始充满兴致地追踪独化及其诗歌创作。这是因为如更多对中国新诗未来怀有理想的诗人一样,独化以其对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痴迷和对中国当代汉语诗歌前景的担当,一以贯之地坚守在一条从中国文化传统与诗歌传统中探寻当代诗歌出路的工作:“侧身天地更怀古,独立苍茫自咏诗。”印在《沉香》扉页上的这两句诗,便是独化面对近二三十年风云变幻、今是昨非的当代诗坛怀抱理想,坚持不懈的明证。而相对于思想常变、手法常新的当代诗坛,从诸如《诗经·氓》《哀民生之多艰》《静夜思》《月下行》《十四日,携妇出游采得一束野菊花》等作品对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沉迷、《化蝶》《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走来走去的鸟》对中国传统哲学的触摸,以及《唯愿》《一把桃花的花瓣》《彼苍苍者欲何为》对中国传统文人情怀的迷恋中,我们可以看到身处巨变与裂变相互叠加时代的诗人独化稳操理想,返身传统,心无旁骛地耕种自己理想中的当代汉语诗歌之树的成果与梦想。至于在诗歌文体上,多年来关注独化的评论家喜欢将其归结于与伊沙、唐欣为伍的“口语诗”范畴,然而每每面对诸如“女儿手中提着刚从那农妇那儿买来的两个小西瓜,宛如手提着两个绿色的灯笼”(《郊外》)的意象、“黄花兼白花齐放/紫蝶与白蝶共飞/小鸟时来啄食/人不来鸟不去/唐时柏。宋时槐/数只昏鸦又来给我做一日最后的开示”(《庄山浪水》)的意境之际,我们是不是很容易找到独化诗歌与伊沙、唐欣的文本分野?这种分野的根本,即是伊沙、唐欣的诗歌是当代的、向外的,而独化却在借助诗歌在文化精神层面和诗歌文本上向内、向过去、向中国古代诗歌传统挺进。至于在诗歌文体的探索上,独化那种酷似唐人绝句式的诗歌形态,几乎可以看作是其试图借助中国传统诗学,鼎新中国新诗文体的另一种实验。
在这里,我并没有强调向传统学习才是当代新诗唯一出路的意思。我只是说正是几乎所有诗人言必称西方诗歌与哲学鼻祖的时候,独化这种不温不火,回归中国传统文人精神世界、沉浸中国文化传统的诗歌立场,才让独化的创作及其作品在当代中国诗坛显示出无可替代的独立性价值。而对于还在探索中艰难前行的当代中国诗歌来说,我总觉得多一位如独化一般“虽然,我至今不知道/木芙蓉是怎样一种花”(《木芙蓉》),却坚持不懈向着诗歌的花香独立前行的探索者,远比多一群行走在拥挤不堪的大路上沽名钓誉的所谓大诗人、名诗人要有意义得多。因为100多年的“拿来主义”虽然让当代中国诗歌在文体和文本上获得了很多,但我们至今还看不到洋洋中当代诗坛到底有几个人走出西方大师的阴影、创造出了多少只属于当代中国诗坛的诗歌文本,更遑论创建当代中国诗歌的诗学理论、文本意识、文体方式了!就独化而言,我们当然不能说他的创作及作品已经为如荒野上的洪水一般无拘无束、自由而任性地漫流了整整一个多世纪的中国新诗创造了多少可资实用的成熟文本,我是说在凡写诗者言必称西学、诗必言现代意识和普世价值的当代诗坛,面对原本就是在将传统与血脉彻底斩断并极力倡导全面西洋化基础上生长出来的中国新诗至今前景邈邈、前景堪忧的现实境况,多一位如独化一般独辟蹊径,与流行和潮流背向而行的诗人,当代汉语诗歌的探索与试验也就多了一条路径、多了一种可能。这样一点在《沉香》里最为引人瞩目的例证,是其在文体与文本上所表现的既对中国传统文化与诗歌传统的情迷神醉,又对现代诗歌与现代意识无拘无束、自由飞翔的渴望与介入,使其诗歌具有了一种既怀抱传统,又与当代诗歌诗学取向并行不悖的诗歌意识:“借他们坚毅的目光反观一下那个叫独化的人吧——/星点寂寞,些许孤独,于是对时代有着极其荒谬的判断/这不是一个天纵圣贤的时代,而是一个天妒英才的时代/一身戾气,俨然一颗愤怒的葡萄”(《街头一瞥》)更多时候,独化及其诗歌呈现出对传统文化及中国传统诗歌文本的沉溺却又对当代意识无法拒绝的矛盾与难堪:“雪落北京上海与否,我尚不知/雪落到了平凉/雪落庄浪静宁与否,我尚不知
雪落到了崆峒/雪落到了你的心上与否,我尚不知/雪落到了我的心上”(《雪朝》)也许正是精神与内心上的这种矛盾,以及在诗歌文本探索上的两难,才让独化成为当代诗坛最为孤寂,真正用自己脑袋和想法写作的诗人之一,以至于有人将独化这种诗歌命名为“独化体”,独化则将自己这种特立独行的写作戏称为“狗尾草”式写作。他在《狗尾草自序》里这样表述对自己诗歌及创作的认知:“这个世界既要苗,也要草。如果将长城边上的狗尾草悉数铲刈,如果将蔓延在水木清华园脚底下的卑微的狗尾草全部毁掉,如果将平凉一中茂盛的狗尾草予以根除,如果将北方的狗尾草消灭净尽,恐怕充满在这些地方的无限生机将随之而斫丧。”这也许正是独化这么多年如此执着而自信地维护自己诗歌志向的原因所在吧:“我像一个幽灵一样透明。/树们,草们:或得月,或否。/我和草们共同感受着月之华贵。”(《月光下》)狗尾草虽不显眼,却毕竟是一种可以为苍茫大地带来一抹绿色的生命。相对于乱花迷人的当代诗坛,我们现在最缺的或许就是如独化一般与大地和泥土最为贴近的“狗尾草”,而并非装点豪居雅座的名花佳木罢?
在甘肃诗坛,我一直认为可以担当起古代文人之所谓“雅士”与“儒士”称谓的诗人有两位,一位是已经远去京华却在我心目中始终占据当代中国口语诗最高位置的唐欣,另一位就是独化。唐欣与独化大学同窗,他们都是试图通过表达方式的探索与实验让诗歌走向人间的实践者,也都是阅读与写作的沉迷者,文人情怀、雅士气象让他们的诗歌同样呈现出与众不同的格局。所不同的是,独化的生活方式和兴趣爱好似乎更像魏晋时期胸怀万物,却沉迷南山采菊的隐士:“二三诗人/聚在一起/觥筹交错/不喜不忧”(《回答》)多少年来,独化置风起云涌的当代诗坛于不顾,退居平凉一中一隅,苦读《庄子》、研习《论语》,有一段时间还专注于中国古代“士文化”研究与点注。阅读憬悟之际,便按照自己对诗歌与中国传统文人的理解吟诗写作,逍遥自娱之状,堪比陶谢。也许正是这种生活方式让他对中国传统文化、诗歌传统及传统文人情怀理解更为深透明晰,所以那种如弥漫在山林中的山岚雾霭一般的中国传统文化意识,也就成了独化诗歌的灵魂精气:“我将/隐居深山/以花为妻/以鸟为友/吹箫自娱/无所事事”(《唯愿》)“‘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凋也’/你的饥与寒,你隐忍的香/大的孤独,小的漂泊/若无其事,静静地痛”(《二月的诗》),古代文人的风范与生活方式,既是独化梦想的生活方式,也是独化触摸诗歌的灯盏。至于诸如秋风秋雨(《九月的诗》)、飞雪鸟鸣(《冬日诗稿》)、出淤泥而不染的荷(《我是荷》)、孤独的月亮(《月亮是这里一道亮丽的风景》)一类充满古典诗情的意象频频出现,更是让独化诗歌呈现出一种相违已久的中国式抒情方式的独特韵味。换句话说,独化诗歌所传承的中国古典诗歌传统,既源于一位对中国当代诗歌前景有想法的诗人于现代文明光照中对中国古典诗歌精神的参悟,更源自于其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与探究。正是拥有站在当代,反观传统的自觉意识,脚踩现代与传统两只船的独化及其诗歌,才有可能愈来愈接近地逼抵“放下一切/沐浴山风/杯箸轻扬”的辽阔境界。(《立冬日与诸同仁登崆峒山作》)
尽管选编者将《沉香》当做一本诗文集,将其作品分别以“诗歌”“散文”“小说”归类,但在我看来无论写什么、怎么写,独化本质上还是一位诗人。以至于在阅读《沉香》的时候,我始终沉浸在独化为我们营造的那种悠远典雅,恍若出世的氛围中沉迷不已。事实上,收录在“散文卷”的诸多散章和《财主和财主的儿女们》,无论叙事方式如何变化,支撑其文本精气神的,仍然是独化那种充满传统人文气息的诗歌情怀:“我们从梁塬返回的路上堵车了。于是下车,我看到了我平生看到的最大最圆的月亮,银盆也似。”(《灵台册页之请听·请看》)
 
                                       2015.7.9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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