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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马诗创造》第九章 未完成美 (阅读813次)



《非马诗创造》,刘强著,中国文联出版社,北京,2001.5

 

第九章 未完成美



      一首诗既是完成的--诗人经过创造把它发表出来,成为一件供广大读者品尝的艺术品;但是,一首成功的诗,同时又是“未完成”的--对于读者来说,必须进入这首诗,加入自己的认识和理解,及种种艺术欣赏。其中,有些是属于诗作本身或诗人预留的,有些则属于读者自己的创造,乃至有违诗人的初衷。这就是一种诗美,诗的未完成美。

      接触非马的诗创造时,你会深深为他诗作的未完成美所感动和震撼!我想,非马在进行诗创造时,就期待着广大读者的创造性加入,以实现他的诗的未完成美。


一、两个上帝

 

      诗的未完成美,是一个接受美学的课题。

      诗人必须面对诸多读者,不能不考虑接受美学的要求;而读者本身即是接受美学主宰者!读者是上帝。我这里谈的接受美学不只是理论,更是实践--美的接受的实践。接受,绝不只是一种被动行为,它同样是一种主动的创造。接受是一种积极的参与。读者和诗人的关系,不能只是跟着走,亦步亦趋。读者和诗人并肩、携手、对话,乃至彼此拥抱、捶打……这还只是另一种“跟随”。读者眼里的诗人,更是读者自己的创造:“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依照接受美学的观点,接受同样是一种创造。

      诗人非马无时无刻不考虑这样一个问题:读者的创造问题。他希望读者能接受好他的诗,加入他的诗的创作。当然,作为诗人他说得委婉含蓄一点。他说:


   我相信,每个作家在下笔的时候,不管自觉与否,心目中总有个假定的读者。这读者可能是他热恋中的情人,也可能是他经常见面的朋友或同事;可能是千万里外的一个旧识,也可能是千百年后的一群陌生人。总之,他需要有人分享他澎湃的感情,同他一起哭一起笑。         离开台湾已超过三十年,我发现我仍常把台湾的读者当成写作的对象。虽然我也知道,在富庶繁荣的台湾,诗已成为可有可无的东西。但我仍相信我的作品会在这块生育我的土地上获得更多更大的共鸣。

      对大陆,我的心情比较复杂。一方面我知道那里有令人心动的庞大读者群。他们对诗的热情还没太受到物质文明的侵蚀和污染。另一方面,由于多年隔绝,我担心我们的心弦也许无法在同一个频率下振动共鸣。事实证明了我的过虑。

      一九八六年冬天,在芝加哥的一个华人艺术家的聚会上,我认识了刚到美国不久,声誉蒸蒸日上的中国青年画家周氏兄弟。当时大家谈得很投机。在以后的交往中,我们对彼此的艺术有了更深的认识与喜爱。有一次我提到想出诗集,他们马上表示愿为我画些插图。在这之前我只看过他们气魄磅礴的油画。那些用现代西方手法表达东方神秘的巨构,丰富得令人瞠目。而他们用水墨画出的这些插图,却又有一番气象与韵味。

 

      作为中国内地一个读者,我对于非马的诗有着强烈共鸣--在“同一个频率下”;并且也有我自己的创造加入。我相信,我加入对非马诗作意蕴及艺术的开掘,有些是他始料未及的。不过,先说说周氏兄弟--画家读者,对他的诗作的进入和共鸣(应该说是“共创”了)。

周氏兄弟在《诗画的共鸣》②一文中,称赞非马是“一位极富于思想和创造性的诗人”,认为非马的诗“在冷峻严谨的表象下迸发出巨大的能量,从而使人们读出了这位在世界近代诗坛上风格迥异的诗人如火如荼的生命内涵”,“那些清晰意象的边缘却弥漫着浑沌浓郁的无以倾诉”!我相信,周氏兄弟加入非马诗的这种认识,也属于作为读者他们自己的创造性开掘。包括我在内也有这种认同:非马诗的外象以“冷峻”出,而“生命内涵”,却是“如火如荼”的;非马所营造的诗的意象,从具象上看是“清晰”的,而情感的倾诉及思想内蕴,则“弥漫着浑沌浓郁”的一种深邃和丰富!

      应该说,这种概括阐明并丰富了非马诗创造的历史性和现实性品格。

      最能体现读者--周氏兄弟对于非马诗创造性开掘的,是他们所作的插图,那便是非马诗创造的一种未完成美的生动体现。

      非马诗《郁金香》写:

 

    春天派来的

    一群小小的记者

    举着麦克风

    在风中

    频频伸向

    过路的行人


    平时那么爱曝光的大人

    却都摇摇头

    表示没意见


    只有推车里的婴儿

    同树上的小鸟

    争着发表

    对春天的赞美

    用单纯原始的声音

    没有语言的虚饰

 

      依我看,非马的诗是画不出来的(不是“图画诗”),它有自己的独立品格,能画出来的诗就不到家了。莱辛认为③,诗画“各有各的面貌衣饰”,它们是“绝不会争风吃醋的姊妹”。但是,周氏兄弟作为读者,他们的语言表达是画,并不是要把非马的诗临摹下来,只是以自己的画与诗人“共鸣”,作出一种评论式的“诠释”,加入非马的诗创造。他们说:“或许我们更愿意以绘画为非马的诗作诠释出一种更为宏大、无边无沿、模糊神秘、沸沸扬扬的意境。为非马诗所作的那些插图便是画家与诗人的共鸣的心迹。”这就是了,“共鸣”的完整含义,包括双方创造性声音的共振。

      周氏兄弟的插图也是以有限表现无限。他们不去画郁金香的具象,而是根据诗的抽象意蕴进行画的创造。郁金香的具象,在诗中有“举着麦克风”“频频”挥舞,唤醒迟钝、木讷的充分表现,那或许是最不易画的。周氏兄弟画的只是一种葱蓊馥郁的茂盛氛围,以及春的气息敏锐、芬芳和清新。周氏兄弟的插图也有具象,但那具象是一种变形符号,一种抽象的具象。我们仿佛可以从画中看到“小鸟”、“推车”,看到“是又不是”的某种春的形态。而那“婴儿”则是跳出推车被推着走的一轮太阳。周氏兄弟作为读者,他们加入诗的创造也正是表现在这里:春天的阳光和煦,万物(包括人和鸟)有推着太阳走的敏感和快乐。对诗的意蕴这种“诠释”,属于另一种“单纯原始”情趣,不能不说诗人始料未及了。这种属于读者的创造的确仍是属于诗的。

      援引周氏兄弟以画读诗的例证,我只是想说明:诗人和读者的关系,是一种共同创造的关系,“共鸣”是一种共同创造。

      诗人是上帝,读者也是上帝。非有地位高低之别,也无主从之分。


二、变化的“精灵”

 

    既然诗人和读者是一种共同创造的关系,那么诗人就应该认真面对读者,对自己的诗创造提出更高的要求:创造诗的未完成美。

      台湾诗人、诗评家对非马诗的评论,包括中部和南部合评,提出非马诗的“多重意义”、“扩展想象的领域”、“象征性的延伸”以及“独立品格”和“多样化”等系列观点,已经较深入地涉及诗的未完成美,都属于题中之义,这说明这一问题值得深入研究。非马1992年10月出版的诗集,以《飞吧,精灵》为之命题,周氏兄弟尤其以为非马诗有“神秘”意境。所谓“精灵”之“飞”及其“神秘”,清人刘熙载说过:“文之神妙,莫过于能飞。庄子之言鹏曰‘怒而飞’,今观其文,无端而来,无端而去,殆得‘飞’之机者。”④文若是,诗更然。“无端而来,无端而去”,非精灵莫属。我则认为,提出诗的未完成美这个问题,把“精灵”之“飞”,和诗的“神秘”性的问题,就一揽子解决了。诗是“精灵”,变化多端;它能“飞”,“神秘”地“飞”,“无端而来,无端而去”。不都是在说诗的未完成美吗?

   台湾诗评家李魁贤在评论非马《醉汉》一诗时写道:“几乎每一个诗句都要负担多重的意义和象征,是非马诗艺最讲究之处。”⑤此评很是中肯。且读原诗:


    把短短的直巷

    走成一条

    曲折

    回荡的

    万里愁肠 


    左一脚

    十年

    右一脚

    十年

    母亲啊

    我正努力

    向您

    走

    来

 

      非马随父赴台后,便与留在故乡的母亲断绝音讯,流落在外如一“醉汉”。

      “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那种别离和流落的痛苦,撼人心扉;“万里寻亲”的悲壮心态,更令人“回肠蕩气”。

      诗出一“醉汉”具象,便有许多抽象意蕴的隐藏,这种诗的“隐藏”之美便是未完成美。这种“隐藏”使读者眼前只见一个“醉汉”在走,短短的“直巷”,走成漫长的“曲折”,明明只是一“巷”之隔,却要绕成“万里愁肠”。

      这是一种“醉”态吗?其实,在诗人完全是一种“醒”态!

      这种以“醉”藏“醒”的未完成式,焉知会在读者内心激起几多层波浪,回荡几多声“为什么”的呐喊?

      这里还有一种读者人人皆知的“隐藏”,即对“母亲”的呼唤,除了直接的意义,它的抽象涵义是什么?李魁贤先生也只说到“另含有真实意义在”止。他的评论也用了一种未完成式,读者亦可见其“象征性的延伸”,内心的美已经“完成”了。

      诗在诗人的创作完成之后,还存留着许多未完成的可变因素,作者没有向读者固定他的理解,充其量也只给予一定指向性的暗示,让读者自己去变换角度理解,包括加入他们自己的品性和经历,乃至读者的理解与作者原来的立意相悖逆也未尝不可。这便是诗的未完成美。诗的未完成美是一种“无限”,它使诗创造由“有限”走向“无限”。一首写得再美的诗,如果没有这种未完成美,那么它的美色也是受到限制的。诗如果只追求一种清晰可见的美,那就显得单一、平淡,缺乏韵味、醇味了。

      非马把诗看成“飞”着的“精灵”,变化万端的“精灵”,自然就能在诗的未完成美的创造上下大力气。所谓变化万端──“无端而来,无端而去”的“飞”,并不一定为诗人所始料,更重要的是欣赏者对诗作诸多不同的揣摩和把握造成的,是在不同读者的眼里和心里“飞”。诗的读者越多,理解就越富有多向性和多义性,诗的未完成美的蕴量就越是丰富。反之亦然。因此,诗的创作决不能只满足于它的“完成美”,这只能给读者一种固定的美的享受;更要强调它的“未完成美”,这才能给读者多种不固定的美的享受,从而也给予诗人诸多美的享受和反馈,这才是诗人所真正追求的。

      诗人非马在诗的创造过程中,就充分考虑吸引并欢迎广大读者来加入创作,给他们留下广阔的“二度创作”的领域。


三、双重结构

 

      台湾及内地的诗人、诗评家们的评论,几乎是一致的看法,认为非马的诗创造是多义性的。构成非马诗创造的未完成美,包括多角度、多层次、多含义的美,本质上是诗的多义性。

      问题在于如何造就诗的多义性,即如何创造诗的未完成美?

      评论普遍认为,非马的诗是象征诗,以诗的象征的不固定性造成多义性,构建诗的未完成美。非马自己也说:“一首不含象征或没有意象的诗是很难存在的。一个带有多重意义的意象,不但可以扩展想象的领域,而且使一首诗成为一个有机的组织。⑥象征创造意象,“扩展想象的领域”,构建诗的“一个有机的组织”,都是属于诗的未完成美。非马在诗创造的过程中,十分留心和自觉地给读者留下一定的时空意蕴幅度。他的诗表现人的内心世界,一般不再是直接表现,而是假以它物它事表现,即构建“一个有机的组织”--象征组织来表现。这种象征组织对于人的内心的表现,则隔了物象和事象这一层。在这一层的深处,象征组织的内层存在着或者说潜藏着诸多的“未完成”成分。由此两层相隔,诗的“未完成”成分自然蕴入丰富的多重含义。

      非马诗的未完成美,就蕴蓄在诗的意象的双重结构里。

      非马的诗美艺术,所谓“比现实更现实”,主要表现在这种象征组织或曰象征结构上的不同。现实主义艺术是一种单一结构,即显在结构。这种结构是一种实象结构。诗的蕴量单薄或者浅露,藏纳不了诸多未完成成分,其诗美属于那种单一的、固定的完成式。非马的诗进入现实的深层,创造一种意象结构,它是一种双重的隐含性结构,成为底层(外层)具象和高层(内层)抽象的契合。底层具象是自然物象或社会事象,高层抽象则是社会现实意蕴。这种双重的隐含性结构,因为具象和抽象的契合,摈弃单一、浅薄,成为表现种种复杂情状,造成朦胧氛围的立体建构,隐含丰富而深邃的社会现实意蕴,从而获得和拥有诗的种种未完成美。

      非马的《鱼与诗人》和《鸟笼》,曾在台湾诗坛引起共鸣和强烈反响。诗的意象结构的双重性是典型的。《鸟笼》在第六章已经引出,《鱼与诗人》写:


    跃出水面

    挣扎着

    而又回到水里的

    鱼


    对


    跃进水里

    挣扎着

    却回不到水面的

    诗人


    说


    你们的现实确实使人

    活不了

 

这两首诗的抽象意蕴并非具象所指,不是直接表现的;而是由外层具象遮掩或裹挟内层抽象。外层具象只给予读者以涵义的指向性,使之易于进入诗的内核;但外层其实只是虚晃一枪,对内涵指向的同时构成一种遮掩,并非就是诗的主旨。诗的内在核质是深藏的。读者若只在外层浮游,不再深入探索,就不会真正理解诗的内质--那是一个丰富而深邃的宇宙,一个未完成美的广袤天地。

      有评论认为:“《鱼与诗人》最后那段‘你们的现实确实使人/活不了’,是不是太露白了一点?”⑦这个看法,如果不是停留于诗的外层指向,则是受到某种蒙蔽。其实,这只是“虚晃一枪”,并非对现实的一种直接指责,只是诱导读者进入诗的内核。诗人和鱼在此互为观照,他们共同的追求是:挣脱有形的桎梏,获得灵魂的自由!他们都在自“有限”向“无限”飞跃,而不甘沉沦。

      同样,鸟笼和鸟也是互为观照,他们彼此的追求都是不拘役于“有限”,是全方位的自由,灵魂的自由,出“有限”而入“无限”。台湾评论称鸟笼自由的“反逆”,亦生“直说”之嫌。实则隔着一层,仍是对主题的遮掩。鸟笼也不甘滞桎于“有限”成为永恒的囹圄。这倒是诗人没说出来的。

      非马的诗在读者和评论界引起争论,“见仁见智”,正好说明他的诗创造没有造成某种思维定势,而执意留下诸多想象的余地,期待读者“二度创作”加入,以实现对诗的未完成美的广大而渊深的开掘。同时,也很好地说明他的诗的双重结构在营造意象、涵融抽象意蕴上的优势,对于积蓄和构建诗的未完成美,调动读者加入“二度创作”的欲望,是一种最好的“有机的组织”。



四、中间变量

 

      一首诗创作和发表出来以后,就不再只属于诗人个人,而是为诗人和读者及整个社会所有。因此,不可能不加入读者及社会的创作,它的社会现实意蕴涵量比诗人在创作时所把握的涵量更丰富了。一首成功的诗,它的意蕴涵量不是固定的,而是因读者的品性、经历和阅读时空不同而变化的,必须蕴涵着一个较大的“中间变量”,包括诗人所预留的和读者“二度创作”所加入的。如第一章例举的《山》,至少有三层意蕴:山、父亲的背、民族的脊梁。它营造的民族的灵魂和信念的意象更不用说了。我们说《山》所蕴涵的“中间变量”较大,读者可以见自然的“山”,可以见“父亲的背”,也可以见民族的脊梁,并在各自眼中、心中形成层次不同的意象。《山》的前两层意蕴是诗本身已经显示的,第三层意蕴及其所营造的意象,可以说是诗人所预留或暗示的,也可以说读者创造性地领悟和加入的。所谓诗的“中间变量”,即介乎诗作者的本义和读者加入的理解阐释之间的一种未完成量或称可变量。诗具“中间变量”,就是要使读者能按照他们自己的理解角度,去作不同于或不全同于或深化诗作者原义的种种理解,去完成和实现诗的未完成美。

      因此,诗的“中间变量”是诗人有意(有时也是无意或不完全是故意)预留的“空白”,这种“空白”具有诗的某种“超时空”性。一首成功的诗,必然会以一定的“中间变量”构成诗的“超时空”感觉,而使读者产生那种能自由驰骋想象的愉悦和兴奋。如果这首诗是全完成式,读者只能按照作者的原义去读,一读就懂,毫不费劲地知道作者说的是什么,无法感觉到它可以多角度多侧面地去理解,即可以有读者自己的创造性理解,真正地读出不是或不完全是或深化了作者已示知的,只有读者自己才真正领会到的某种新意,那么,这首诗肯定会枯燥乏味,很难引起读者的兴趣和共鸣的。

      非马在他的诗里有意识地预留了丰富的“中间变量”,吸引读者的积极加入并产生共鸣。

      如《黑夜里的勾当》:

 

    仰天长啸 

    旷野里的

    一匹

    狼


    低头时

    嗅到了

    篱笆里

    一枚

    含毒的

    肉饼


    便夹起尾巴

    变成

    一条

    狗

 

      因为“黑夜里的勾当”,“狼”变成狗。这样,诗的“中间变量”很大。

      诗人创作时有意预留下很多“空白”,让读者费尽心思加入创作,历尽艰难曲折,而后获得突然发现的惊讶、欣喜。

      “黑夜里的勾当”是什么?偷食肉饼。

      这样直接理解似乎不难,引伸就得费点心思。面对诗人预留的“空白”。读者的深入发现遇阻。这里有两重阻拦:第一重,肉饼是“含毒的”。既然是含毒的肉饼,为什么还要偷食?让读者止步不前。

      读者得绕一个弯子才能进入:这种“毒”是蜜毒、香毒,一种肉眼看不见却能侵入肌体,使血液坏死的眈毒,它腐蚀意志,毒化灵魂。

第二重阻拦:“狼”。读者一定会以为它是一种凶恶野兽。其实,“狼”在诗里不是形象,而是一个诗的象现:一种人格精神的象现。这个“发现”的设阻,一般读者不易跨越。不过,穿过这两重阻拦,就可以进入诗的意象内蕴了。

      就诗的意象内蕴而言,“空白”也大。作出阐释的深浅是不一样的。表层认识是,由于经不住“含毒的/肉饼”诱惑,“狼”是可以变成狗的。它提示人们:金钱、物欲是一种“眈毒”,成为腐化、犯罪的前奏和社会的乱源。金钱社会的罪恶,足可以把人给毁了。

      这个认识仍然是浅层次的,诗的启迪意蕴不止于此。

      诗的深层次涵义,在于不言而喻,隐藏在语境的后面,是对金钱和物质利诱的矢志不渝的抗衡,它让我们听到一种更为广远的声音。   “仰天长啸”的“狼”,正气浩然,胸怀磊落!

      它应该高扬凛然品格,不可在“肉饼”前“低头”,不该踏入物欲的“篱笆”。

      中国有一句豪语:“大叫三声不要钱,鬼也怕!”

      它应该如此“仰天长啸”才是。这是金钱买不动志节的最响亮、最动人的一啸!

      不要在金钱、物欲面前“低头”,而要“仰天”:天际是“清风朗月”⑧。

      不忘记远大目标,做大胸襟、大气度的人。

      这样的诗,读者的开掘量极大,是因为诗人的“预留”是自觉的、有意识的。

      “空白”的立体性,造成开掘的多层次。读者对于诗的未完成美的开掘,和诗人的创造同样成功,都因抵达一种高层次“拍合”而无比喜悦。

      非马诗的“中间变量”另一个特点是,力求避免和拒绝“完成”。“中间变量”着重的是一个“变”字,要是“中间定量”,就给诗的解读固定了范围,形成一种囹圄。非马的诗以最大努力避免和拒绝这种“完成”,尽可能以多种未完成方式出现,扩大意蕴的时空幅度。

      第五章中说到《功夫茶》,这首诗的具象:喝功夫茶。具象有限。但是,“品”茶是品味人生,“中间变量”就无限大了。读者可以加入自己的品性和经历去“品”,去进行“二度创作”。诗的社会性题材常常是“超重级”的,不易搬动,一入诗就容易“铁定”蕴量。非马很重视诗的“社会性”,他创作这类诗在选材时,有意从间于生活与社会之间撷取题材,并从生活现象中开掘诗的社会意蕴,这就注定了诗的“中间变量”无以限制。

      “功夫茶”的意象可作无限开掘。它蕴入非马的人格精神,出一种“大入世、大出世”意象。这首小诗,写的只是喝功夫茶的生活小事,却不“定格”在窄小领域,能以“小”见大,皆因蕴入了无限的“中间变量”。

      然而,诗的“中间变量”排除两个极端:一个是把诗看成是只有一种固定性的单义解释;另一个是认为每个读者可以作随意的主观解释。“中间变量”虽不是一成不变,但它的“变”也有一定的指向性,虽然这种指向性也蕴涵着一定的变量。它既不是诗人的固定性限指,也不是那种没有客观内蕴可循,可以任由读者主观臆造的东西。换句话说,它不能脱离作品本身,而必须也只能由作品本身的内蕴激发出来。

      非马诗的“中间变量”,无论是它的“预留”性,还是它的“无限”性,都呈现一种根本特性:即对一定的未完成量可以有多种不同(或深浅不一)完成方式的特性。如前举《黑夜里的勾当》、《功夫茶》等,完成程度有深有浅。另一些诗,如《夜笛》、《伞》等,还可以有几种不同阐释的完成。这种特性,可以作为一种美哲学的认识来理解,那就是人们对同一事物,可以有多种不同的感受和理解,而这些不同感受和理解,都有一定的合理性。也就是说,艺术真理不止一个。生命的大元是“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⑨。


五、双向活动

 

      因为诗的未完成美由读者的“二度创作”完成,西方便把研究未完成美的学问叫做“接受美学”,实际上并不确切。未完成美是创作与欣赏的统一,“出发”和“接受”的结合,不单是读者、欣赏者的事,不是一种纯粹的“接受”,而首先是诗人的事。重视这一点对于诗自身的变革和发展是十分必要的。未完成美仍然属于诗创作的一个不可脱离的组成部分,诗人在创作过程中就要认真思考和自觉对待这个问题,在自己的创作过程中就要留心地孕育未完成美,即给自己的作品贮存一定的“中间变量”,预留下应有的“空白”。并给予读者适当的暗示,使之能够较自由地对作品进行“二度创作”。就这种意义上说,诗的未完成美是由诗人构建某种不固定性诗美因素,将它孕育、蕴蓄在作品里,以期待和吸引读者作新的发现和开掘,这就成了诗创作一种规律性的东西。这是诗创作一个十分重要的方面,是诗自身变革和发展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它与读者的“二度创作”对诗的未完成美的开掘,同样重要,二者不能缺一。

      非马的诗创造掌握这种规律,在诗中构建不固定的诗美成分,积极吸引和期待读者加入其作品的“二度创作”,大力开掘诗的未完成美。如《夜笛》,便可以由读者作出不同完成式的诗美开掘,以实现诗的“双向”创作活动。


    用竹林里

    越刮越紧的风声

    导引

    一双不眠的眼

    向黑夜的巷尾

    按摩过去

 

台湾的评论认为,这首诗是写“吹夜笛的按摩者”,他们“一般都是属于目盲者的职业”;或“盲者生命旅程的象征”。而我则认为,诗人没有做这种固定性阐释的限定,诗中“一双不眠的眼”不限指“目盲者”,而“按摩”也不一定指某一种职业性的操作。这首诗预留了较大的“中间变量”,诗人只不过作了适当的暗示,让读者自己去完成应有的诗美变量。特别是这种“暗示”也是“空白”的,不限定在一种事物现上。诗不应该停留于事物本身,它是超越的。诗所描摹的事物不应该固定,诗的意蕴才会实现超越。

      《夜笛》是否就固定了写操按摩笛的盲人,不可以是别的?比如说是诗人自己,一个诗的创造者,他的不倦的创造,熬夜的创造?我想可以,此诗当别有一种艺术感受。

      “夜笛”,本身是一种艺术创造。它是音乐,是诗,或者是一种别的艺术。急骤的笛音,见出诗人和艺术家的责任感:他对于艺术使命的投入和付出。他是不辞辛劳的,熬过许多不眠的夜,他的付出良多。他的艺术创造,为的是抚慰人的灵魂,将人们心灵里的痛苦驱散。“黑夜的巷尾”,涵盖的意蕴,包括人生受挫,命运困厄、生活波折种种。

      “接受”这首诗,我的艺术感受是:诗人用“笛音”抚慰人的心灵,给人慰勉,给人光亮,给人憧憬。

      “不眠”、“按摩”两个词汇,不可阐释得太拘泥、过死。它们已经营造出两种意象,而不仅仅局限于词的本义了。“不眠”是一种辛勤劳累的意象,“按摩”是一种抚慰、奋勉的意象。“不眠的眼”也不限定于“目盲者”“瞎子”的歧义,即使不说眼、手、心可以通兑,不眠者的观察、体验、创造,仍在本义之中,一点儿也不偏狭。

      《夜笛》是一种艺术创造。我这里想引用诗人孔孚先生的一句话,以说明艺术创造的意义。他说:“诗不是《人民日报》社论。也不能指望它扭转乾坤。它只不过是想:能于人之生命中注入一点儿灵性而已!”⑩《夜笛》一类诗作足可以担此使命,唤起人生命中的“灵性”,不消沉于一时的困厄,鼓足勇气走向黎明!

      非马很重视艺术的独创,不愿意自己诗的涵义偏于狭窄,被某种具体事物固定和限制,以至造成某种思维定势,成为诗美的“完成式”。非马说:“诗人必须是一个严肃的艺术工作者。他必须懂得如何运用技巧,选择最有效的语言,创造最准确的意象。”我想,读他的诗一定要重视诗的“留白”,不囿于事物某种现象的限制,大力开掘诗的未完成美,以至把诗的语言发挥到“最有效”的程度,以呈现其所创造之意象的无限。《夜笛》是小诗,但它又是“大诗”。它所创造的意象,是一个能够唤起人的“灵性”的艺术生命,其创造力当属于无限!不能只以操按摩笛的盲者作解释,那样就显得“小”了,有限。

      上述两种不同的阐释,都属于读者的“二度创作”,构成诗创作的“双向”活动,从而和诗人一道实现诗的未完成美。尽管它们的“完成”方式是不同的,却都是重要的,创造和形成诗的多义性、多样性。这就是说,诗的研读、阐释和评论,或者大体的欣赏,同诗的创作一样也是十分重要的,若是忽视或者失去了它,诗的未完成美就会失去翅翼,飞不起来。

      只有当诗的欣赏包括诗评和诗论,与诗的创作并辔,一齐抓住诗的鬃鬣,才能让诗的未完成美驭风翱翔!

 

注:
①见非马诗集《飞吧,精灵》第6、7页,台湾晨星出版社1992年10月出版。
②同上,第10-12页。
③见莱辛的美学名著《拉奥孔》。
④见其《艺概》。
⑤《非马集》第55页,三联书店香港分店1984年12月版。
⑥《略谈现代诗》,载《笠》诗刊第80期。
⑦《非马作品合评》,载《笠》诗刊总第104期,1981年8月15日。
⑧李白《襄阳歌》:“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⑨《老子》第四十二章。
⑩《孔孚集》第496页,中国科学出版社1996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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