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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50首 (阅读269次)



《热爱让我拥抱了它们的名字》
 
我在乡下老家有几棵树
我在城里楼中有几本书
我曾以为生命就是日夜不息起床睡觉
但它们告诉我奇迹就是那小鸟飞腾
 
我在远方有几个朋友
我在心中有一个渴望
我曾以为今生今世没什么可留给光阴
但它们告诉我一念专注就是永恒
 
我在电脑中有几卷诗
我在头脑里有一堆词
我曾以为它们是世上最难的数学
但热爱让我拥抱了它们的名字
 
 
《智慧》
 
 
2500多年前
你就知道
乌鸦为什么黑
落在恒河的雨
有几滴
 
 
《阅兵》
 
 
无论浪不浪费
时间总会过去
看完阅兵
我读韩愈
 
 
《和母亲走在秋天的大街》
 
 
 
母亲长了一对扫帚眉
一副塌鼻梁和窄脑门
这么多年我似乎
突然能理解她了
为何有着火上墙的暴戾脾气
为何几十年咻咻不已
像个怪兽
从今往后
我应善待
我应全心全意供养她
她是我生命的源头和终结者
她是磨练我造就我的肉身佛
 
 
《日头的日意指阳光》
 
 
中午以后
路过东屋门口
瞥见母亲安静地
坐在床沿
说“等我走了
你来这屋住吧
看日头多足”
母亲的话打在身上
感到心突然空了
也许两秒
也许三秒
 
 
《母亲的洪水》
 
 
终于练成了
这样的本领
当母亲的话语
像江河奔涌
泛过我单薄的耳骨
我仍能一边看书
一边微笑
一边写下一两个
权做记号的汉字
凭这记号
我知道我
在活着 在感受
在为一首诗的到来
准备好全部的心灵
 
 
《“哪有凡人成神仙”》
 
 
千手千眼佛的故事
妈妈讲了几十年
她是从姥姥那儿
而姥姥又是从她妈妈那
听来的
话说这一位王
有三个女儿
第三个女儿不顾父亲反对
入庙当了尼姑
王一怒烧了尼姑庙
烧杀500姑子
作为天罚他得了人面疮
“随人哭,随人笑
人人皆惊”
只有亲人手眼才能治好
于是他找来大女儿
大女儿说没有手眼我还怎么活
于是他找来二女儿
二女儿说没有手眼我不就死了
烧不死的三女儿来信
挖下手眼给了他
三女儿其实就是
他的大夫
 
 
《武功不够》
 
心中有事
夜里睡不踏实
凌晨4点醒来
构思给儿子烙煎饼的程序
一个个步骤想了几遍
确定无疑
迷迷糊糊中闹钟震响
6:20天已大亮
直奔厨房
和面,倒油

时间差不多
唤儿吃饭
他赏光盯了桌上的作品一眼
又举到嘴边尝了一小点儿
发表感言
“我早就说过
没有功底的人
想干好一件事
太难了”
 
 
《神秘组织》
 
 
在我
又把汤勺摔碎后
儿子说
我肯定是某组织
派来的成员
不然何以
长期向他显示
愚蠢的一面
而把估且算做天才的一面吧
掩藏起来
 
摔碗
摔盘
摔杯子
走路不看汽车
不与任何人往来
(除诗以外)
 
还有好多蠢的方面
儿子克制着没讲
但我心里已替他补全
外星人组织
或者神秘教
他们至今遮蔽着
我天才的一面
 
 
《前生记忆》
 
儿子记得前生
就在那家医院
就在那个病床
我却不记得我
前世也是这样
睡在他的旁边
坐椅放倒成躺椅
双腿被夜风
一夜吹僵
 
 
《生命的盲区》
 
 
一般人的记忆
从三四岁或更晚开始
但有一天
我被彻底震住
 
儿子长到
快6个月时得病
因为太小
要在脑门上扎针
他拼了命在哭
小小的一个人
全身变成了青的
护士好不容易在头皮上
找到血管
扎进针头
我攥着他的胳膊
不让他乱动
陪他一起哭
 
多年后的某天
已经19岁的他
突然对我说
“我记得那次扎针
我以为我要死了”
 
 
《来了,阳光》
 
 
南方日日下雨
但北方
阳光来了
儿子,你的病如何
你有个诗人妈妈
幸还是不幸
不会做好吃的给你
不会把家收拾干净
但我们又是
那么好的朋友
见了面勾肩搭背
互相搂抱
像两个中途
遇到的兄弟
让医院里别的阿姨
羡慕不已
只是当你夜里
从被子下伸手给我
又让我愧疚不已
好在阳光如雨
今生今世 
我们总会被反复地
反复地沐浴
 
 
 
《马路上都是自行车的那些年》
 
 
那一年
我驮着样报
把自行车
开上马路
没有手闸
我把它措手不及
开上了一辆
豪华轿车的头部
刮破膝盖流着血
我钉在原地
看着面色惨白的司机
下了车
看着汽车被突然亲了一下的
黑色前门
和轱辘
 
 
 
 
《温暖》
 
 
食堂里的溜锅水到底是
两分钱一碗还是五分钱一碗
随着岁月流逝这个问题变得
越来越重要
 
因为整个初中三年
从妈妈那里只得到过两毛钱
家长会老师围着妈妈大做思想工作
终于使妈妈感动从兜里掏出两毛钱给我
 
两毛钱的幸福意味着什么
那是玉米面窝头和咸菜之上
真正的高级的温暖
这个你们已不可能理解
 
 
 
《宣传部长》
 
 
她是音乐学院的高才生
赶上文革
插队下地在冷水里泡出了风湿病
她走路一瘸一拐但爱我
在办公室偷偷做肉饭是她提议
每次让我吃不了带走是她提议
她带我去她家
给我做满桌好菜给我衣服
后来我出事她让我出差去玩
游贵州游南黛河
那是我第一次三天两夜坐火车
也是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仙人掌
第一次趟海水第一次滑沙
再后来我跳槽了
一次也没有去看她
是别人告诉我她死的消息
告诉我消息的人后来也死了
 
 
《同饮》
 
 
和奥地利诗人
维马丁
同登大雁塔
下来时冒汗的我
从包中掏出了矿泉水
发现维马丁手中无水
想为他买一瓶
他说你不介意
我可以喝你这瓶
我把水给他
他让我先喝
于是我喝了两口
又递给维马丁
维马丁举瓶就饮
回宾馆的车上
把水再次递给维马丁
维马丁又让我先喝
西娃见状马上炮轰
太甜蜜了
知不知道这相当于接吻
伊沙请我们吃午饭
送我们上出租
在机场候机厅
我认出维马丁手中拿着的
还是那瓶所剩无几的矿泉水
他第三次把水递过来
并让我先喝
 
 
《三个鞋摊一字排开,我走到他的小凳前》
 
 
借助拐杖
他从一个小凳
挪坐到另一个
把自己棍棒一样细的腿
一条条摆放好
然后开动一个
小小的轮机设备
磨鞋跟,然后粘皮子
然后用刀子一点点
把多出的部分切掉
然后再用轮机
把补过的鞋跟磨圆
最后他对他
所有的劳动
要了十元钱的酬劳
 
 
《现代民工》
 
 
坐在有轨电车候车亭
偏西的太阳把万道光芒
无遮无拦地撒向人间
我掏出两张一元
用它们印刷的风景
做成一扇遮阳的屏风
上面是树冠和蓝天
下面是马路与铁壳虫
两个过节没有回家的民工
就坐在人行道边
看那情景他们已从宋朝
一直坚守到了今天
 
 
《哭泣的女孩有两张车票》
 
 
高铁进站口
人员高度集中
大家你拥我挤
看不出谁比谁更谦虚
 
就在这人头攒动中
一个年轻的女孩
几乎哭成了泪人
她手里攥着两张车票
但乘车的人明显只有她自己
 
我左顾右盼
想找着那个买了车票
不来乘车的人
哭泣的女孩进了站
我也没发见那个不存在的人
 
 
 
 
 
《五月花》
 
 
就着下午
最后一点阳光
看五月花号大船
静止在桌面
它共有六片帆
两面旗帜
无数的缆绳
锁链和机关
据说用一种
叫红酸枝的木材
制造而成
造出它有何用
美洲已改天换地
人种已经洗牌
阳光每天都是新的
我的邮件
从水路出发
四十五天
都没到达
 
 
《彼岸之声》
 
 
爱上一个声音
它从海中传来
鲸鱼的声音
海豚的声音
它使我想像另一个
我不能生活其中的世界
几乎像另一颗宇宙
另一种能量守恒
一样完美
我读诗给它听
鱼的诗和水的诗
它们同样有着宽广
和深厚的心灵
我把自己编成密码
我把这密码读给它们
希望它们能懂
能懂啊,深蓝灰蓝
与靛蓝们
希望它们能知道
那是广大天空
倒扣过来才有的
颜色和音域
 
 
《海上》
 
今天
空洞的楼房
飞在
阳光与黑暗的
海上
 
 
《吃面》
 
偶然看到
网上公布的
某国某组织
在沙漠中血腥
割头的视频
人头被按到地上
脑袋如杀鸡般
被生生硬割下来
此情此镜
我居然也能
把半碗面
吃完
 
 
《直播》
 
 
坐在家中可以观看战争
如此儿戏
如此残酷
 
坐在家中
就可以等来末日审判
如此真实
难以置信
 
 
《主啊,请听我说》
 
 
晚起的人
除了晒晒太阳
还能做什么
请告诉我
你虚无里的非教宗非教派非教别的

请说出你的困惑
 
 
《屋瓦发亮》
 
 
今天下雨
我看见了对面
楼房的屋瓦
被雨水洗得发亮
贵州有四个留守儿童
疑吞农药自杀了
生前只食玉米面
这与今天下雨
和我对面楼顶
屋瓦发亮
应该没有
半毛关系
 
 
《记天津港8·12大爆炸》
 
1.爆炸中心
 
从平凉回到开发区
发现麻雀没了
平时活跃在屋子阴暗处的
虫子没了
然后便是呼吸困难
皮肤刺痛
小区住户锐减成为鬼城
我以幸存者的目光
打量偶尔出现在院子里的
灯光和行人
原来  我们始终住在
灾难的隔壁
 
2.代表一个灾区人民问候小区草地上起落的十几只麻雀
 
如此巨大的爆炸
而且先后两次
据说相当于24吨TNT炸药
一定吓坏了你们
破坏了你们的生存
甚至伤亡了你们的亲人和族类
请允许我
代表一个难民
一个异类
向你们问候——
你们辛苦了
你们受惊了
 
3.两只鸡被关在笼子里做活体
 
几天了
窗子一直关着
一身汗水又一身汗水
洗着我
长衣长裤室内防化
敌人在哪
始终不见
借着酒店灯火
我想告诉你
我还活着
氰化氨一样
莫测神秘地
飘浮在人间
 
4.据说淋了含氰化物的雨会中毒
 
8月18日
在爆炸灾民安置点采访
一辆军车开进院里
跳下一群穿迷彩服的年轻士兵
只见他们落地就开始
搭临时帐篷
一位干部模样的人
举起照像机给他们照像
楼里躲雨的志愿者们喊
不要淋雨快进来吧
但干部没发话
战士们仍继续搭
终于照片拍完
士兵们扔下“道具”进到楼里
我看见他们每个人的后脖颈上
都挂着晶莹的雨滴
 
5.家园
 
洗花的叶片
没想到只洗去一层浮尘
可能暴露时间过久
承受了太多次与太多种污染
它们的叶片居然和灰尘
长到了一体
无论怎么洗
都不能再洗出梦想中的
青翠
 
6.周游列国
 
朋友们建议我
离开此地
去周游列国
我不是孔子
何来资格
我的身份只是一名
小小的记者
常常不能说
全部的真话
常常要偷偷跑出来
与朋友们汇合
如果不是诗歌
谁能知道我靠
什么活着
 
7.爆炸钢花
 
距爆炸差不多
两个月后
与母亲在往返天津港的公交车上
分别与两辆运送炸毁车辆残骸的大货
擦肩而过
该怎样形容那些
一辆罗着一辆的车的遗骨呢
这些徒具车的外形但仿佛风化了
千年的铁皮架子
缓缓开出事发地点
其中就有轮毂在高温下融化
又在降温后结成的硕大钢花
赫然悬挂
170条命最小的19
早就没影
但它们仍在人间
自己为自己
打着祭祀的花环
 
 
《天长地久》
 
 
 
我看见灾后灾
我看着人杀人
 
 
《叙利亚难民》
 
 
大地上某个
沙漠国家
战争打到了
这种程度
只有政府派
和反对派
人民落荒而逃
太阳当空普照
 
 
《法国来电》
 
 
巴黎遭恐怖袭击后
某日上午
手机突然震响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号码
在屏幕上明灭
3365*********
显示为法国
心中怦然一动
手指犹豫了几秒
最终我把它
决然挂断
有如完成一次
殊死的战争
 
 
 
《杀人那天》
 
 
又一个杀人者
被执行了死刑
看到这个消息时
是晚上
但现在已是另一天的上午
阳光灿烂
穿过雾霾
并在桌上虎皮兰的叶面上
形成很多个
闪光点
 
 
《早上两小时》
 
 
早上7点
手机自动开机声
把我弄醒
8点必须起床了
头痛得厉害
颈椎难受像遭雨的树枝
一条新闻
自1065830013发出
“新华快迅:
一艘载有100多人的
印度尼西亚客轮
19日在该国东部
苏拉威西岛附近海域遇险
目前船上人员生死未卜”
不到10点电话铃响起
“这是顺风快递
您有一个包裹---”
诈骗,挂断
气愤于它们的花样
一点也不新鲜
头疼,翻船,诈骗
挺合辙押韵的一组词
多么残忍
但这确实是两个小时里
世界和自我
惠赐给本人的
一首诗歌
 
 
《灾难新闻》
 
没有什么事
我只是打开
我的文件夹
静静地
和谐地
面对
其麻木
其空虚
 
没有什么事
地球照常运转
高铁已可
从地下穿行
我们的科学已能
进行换头术
我们的基因
已可重组
 
没有什么事
我只是无话可说
无言以对
像白痴
像路人
大病一场
然后书归正题
 
 
《我和我的上帝》
 
 
在密集的电子丛林里
你们还是轻而易举
找到了我
我和我的上帝
我们互不求助
像两个陌生人和敌对者
彼此弃绝
彼此看守
 
 
《晨起》
 
 
两只喜鹊
落在两株掉光叶子的椿树上
一高一低
它们从头至尾的黑色流水线平行
白肚皮平行
风吹着它们的尾巴上下晃动
它们的摆荡基本平行
一会儿,在下面的一只
将自己倒转
于是一个冲东,一个朝西
但它们之间无形的恩爱
仍时而交叉
过后又平行
 
 
 
《有如神佑》
——微博观西宁伊沙与中外诗人夜读诗歌照片而作
 
有的人写了一辈子
都没写出这点光亮
 
有的人表演了一辈子
难称诗人
 
但你不一样
你是那个为汉字注入光和亮的人
 
 
《晨昏十三行》
 
 
凌晨或半夜
常常能听到隔壁撞击床板的声音
节奏规律,我被不知不觉中弄醒
 
醒来也就只剩闭眼聆听
有时时间长,有时时间短
声音同样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万卷图书静静陪着我
没有任何厌倦
也从无任何表示
 
有时月光从天窗透进来
是照李白,杜甫还是老舍
是照俄国,美国或者阿拉伯
全凭它随意
 
 
《五元护身》
 
 
北京街头
一个穿灰色僧服
的和尚
斜刺里递我一张
“开光的”
护身符,画面上
南无观世音菩萨
用杨枝蘸水
下面字幕打出
“一生平安”
我付了他五元
五块钱的平安
和后背上几十斤诗集
保佑我顺利抵达了
此行的终点
 
 
《立冬日感怀》
 
1
东屋看看
西屋转转
拿起一本书
放下
又打开另一本
我的灵魂仍有不安
东屋里住着妈妈
和她的电视
西屋里有我满架
尘封的图书
 
2
一瓶酒
一支烟
一台电脑
一本书
一个夜晚
幸运的话
或许还有
一首诗
便也悲欣交集
日复一日
 
3
该睡觉了
该关机了
为了把生活进行到底
我该在生时死去
按理也应该在
死后活着
活成被我吃过的羊
踩过的草
趟过的河
或者看过的云
也挺美
也挺美的
 
《鸟看见了我》
 
 
鸟问:你是谁
我答:我是人中的一个
 
鸟问:你去干什么
我答:去买菜
 
鸟问:你从我脚下过
我答:人从来就比鸟树低
 
 
《床上蛛网》
 
 
当我把灯拿到地铺的床上
靠着书架侧躺
一个惊人的发现让我气短
一张密集的蛛网斜挂在炕被
与书架的一角
网的两个着力点在被子上
另两个在书架
仔细搜寻才找到了书架挡板底下
一只细小的蜘蛛
它安静地挂在蛛网上
不知以何为食
也不知整个冬天它是否都在
没有蚊蝇,没有虫蚁
最有可能为它提供养料
和威胁的只有我
而我此时显得多么像私闯民宅
的生客
 
 
《南方的庭院》
 
 
记得那秋天的庭院
太阳偏西,微风吹拂
油茶花朵朵,香樟下
基督徒在高声诵读
孕妇在走步
痴呆的老人被层层披覆
从病房推出
一切都在井然而有序地进行
人,花草以及树木
 
 
《崆峒》
 
 
已经两次
爬到山顶
又顺次而下
这回我看到了
山顶寺院栽种的倭瓜
下面另一个寺院里
则是两株巨松
参天耸立
远处靠近塔顶
高高的半空
还长着一棵小的
它落脚在那么崎岖
而又意想不到的地方
让我忍不住望了又望
担心当它足够大时
会不会
把塔挤倒
 
 
《长安行》
 
1.早点部麻雀
 
我正吃西安有名的小吃糊辣汤
一只麻雀偷偷跳到我脚边
叨起一块掉落在地的馍皮便撤
逗得我停下碗筷笑出声来
 
2.拴马桩
 
我凝神碑林拴马桩柱头上的
狮面,猴面,人面,佛面看
一动不动地站在它们面前
太阳当头,天气微凉
不出所料啊是我先灵魂出窍
 
3.西安出租
 
雁塔路上我招手
一辆的车停下
师傅穿红色方格衬衣
让我把箱子放后备厢
问明我去碑林博物馆后
便不再说话
我看它向前开去
然后向左
然后又向右穿越高速桥
然后再左
透过树和桥的间隙
原来那是波光映日的
曲江池
他低头看了一眼计价器
大概是觉得差不多了吧
开始再次经过雁塔区
同一处楼盘
向古城墙下开去
快到目的地时
我看到前面一辆出租车
灯厢广告流动打出两行字
人有善行百事顺
心有善念子孙福
 
4.思想病
 
火车上
一位年轻的新疆妇女
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娃
坐在硬座
身边还立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
夜里十点
我坐的三人座空出一个位置
我心想把她让到这里
不就可以放下她怀里的孩子
让她能休息休息
我想了一遍
又想一遍
估计到第十遍的时候
对面美女突然开口
“你坐我这儿吧
让抱孩子的妈妈坐过来”
 
5.咸阳果农
 
列车上
一位黑黑瘦瘦的
咸阳果农
告诉我们
他家离咸阳
10块钱距离
而咸阳离西安
6块钱车程
他给我们讲
种苹果的经验
讲过渭南
讲过华山
讲过三门峡
讲到河南洛阳
讲到洛阳偃师
仍没有完
仍没有完
 
6.长安蚊子
 
落在宾馆浴室
乳白墙壁上的蚊子
请听我说——
我在下意识里微微动了一下胳膊
我在心里其实早已
把武器放下
 
7.火车道边树
 
前面是树
后面是树
左边是树
右边是树
田间是树
沟边是树
水沿是树
 
太阳是发光的树
大地是收成的树
 
两只鸟在空中追逐
或许它们最后也会
飞成树
 
 
《宁波行》
 
1.帕金森病人
 
他瞪大眼睛
嘴里哼哼有声
头和手左右乱晃
尿带挂在床外
花钱请来的阿姨
给他全身各处
挂了很多塑料袋
有接哈喇子的
有套在腰间避免摔下轮椅的
有缠绕有序但不知目的
床上小桌板上
放了一台阿姨新买的ipad
他指指点点一看半天
中途屡屡碰翻正播的电影
他努力在空中划圈
神奇的是最后
总有一根手指
偶然命中关键部位
把翻倒了的画面
正过来再看
 
2.油茶
 
风吹香樟
吹香樟树下的

每一个叶片都响应
每一声鸟鸣都知道
我摘一片树下的山茶花
它有一种
酸中带香的味道
我以前从不知晓
 
3.护工
 
“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狗晚”
她来自安徽
在医院伺候一个
患帕金森症患者
每个月工资5000多
她喂帕金森吃饭
她给帕金森擦鼻涕
她为帕金森打果汁
她气急了也打帕金森
骂他是小淘气
她给帕金森拍背
她买来鲜肉
在病房给帕金森
包馄饨
 
4.三个基督徒到医院探望一个病友兄弟
 
 
围着病床
他们祷告
每人一段
各不相同
 
然后他们唱歌
这次曲调一样
内容相同
结尾都呼阿门
 
他们的病友兄弟
得了帕金森症
卧在白床单上
整个过程都在不停摇头
 
5.一个女人在医院楼梯间磕长头
 
地上铺着塑料板
拼成的长垫子
拖鞋放在垫子边
她双手合十
匍匐在地
双臂前伸
磕起长头
拜过三拜
然后重新开始
她的面前
是一整面玻璃窗
白天透阳光
晚上透月光
 
6.宁波拾零
 
水已绿
人洗衣
 
水与水绕
花逐花飞
 
人民在玩自拍
商人在盖高楼
 
70后开店
80后没钱
 
7.神木
 
在溪口蒋氏故里
突然便遭遇了这棵
——神木
它已中空
躺在架子上
算不好直径
有我几个粗
在平生见过的大木中
有山东刘勰故居
3000年老银杏
有河南登封城
4500年的华夏第一柏
它们约可相当
 
长出神木的山河
我竟可以用手抚摸
心有所感
我沿溪而行
 
 
《汉柏园》
 
 
在泰安岱庙汉柏园
我差不多闻了每一棵老树的气息
拍了拍它们所有的身躯
就好像真的有资格做它们的朋友
好像我们真的已患难与共了两千年
 
 
《阳台》
 
 
我本可以种出十万大山但现在你看
我的国土不过是一个花盆挤着另一个的饱满
 
 
《阁楼之虹》
 
当晨阳通过我的玻璃花瓶在两面墙壁上画出七彩之虹
最低处是蓝色,然后是绿色,再上面依次是黄色和橙色
也就是说火焰在碧色的海面静静燃烧
你知道我的惊讶是什么
 
 
《不同蓝》
 
 
看到一块
西藏的蓝天
一只西藏的小鸟
坐在高处的电线
 
 
 
《明月十四》
 
 
昨晚明月当空
从东到西
照得老家院子里的韭菜,白菜
萝卜
和枣树
分外鲜明
我开门撒尿
倾听衷情星空的虫子
彻夜鸣叫
 
 
 
《五千五百摄氏度的凉爽》
 
 
冬天,我把背给阳光
它抚摸我,温暖我
把我背靠的玻璃变成加热板
有时它穿过我的肩膀
照到我正读的书上
它好象完全看懂并理解了
又好象全然不屑
 
当我蜷起身子躺在
它的怀里
它便整个把我抱起
吻我的头发,衣服
从头到脚
它轻得像个小媳妇
只有闭上双眼
才感受到它的具体
 
它不问我的名字
就像它也不问草木的名字
山河的名字
莫名飞行物、PM2.5以及
文字黑洞的名字
它总是高悬,总是对的
它不像人世善于变幻
 
尘世中没有的依靠
与光芒,神秘的五千五百
摄氏度的凉爽
我手中的词不是你胸膛上的黑子
从零岁到百岁
这段距离只是一口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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