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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十八 (阅读297次)



一个怀疑论者的札记

 

1、找寻

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是雕像

一个雕像在石头中睁开眼睛

往外张望而没有窥见什么

它在焦虑地将那双要雕刻它的手找寻。

 

2、星星的浮现得益于夜色的遮掩

黑夜会消失。黑夜中的星星也会随之消失

夜色被扯掉犹如纱巾从美人的脸上扯掉

而露出酡红的黎明。更有力的恒星

并不畏惧于白昼。而黑夜中浮现的黯淡星辰

真正的光芒不是谁都可以目睹。

 

3、最大的星球漆黑一团

有理由认为所有的星辰是同一个星辰

有理由认为所有的星辰是同一个星辰的不同面目

所有的星辰散布于暮色升起的天空

在黑暗中互相辨认,彼此照亮

所有的星辰聚集在共同而无限的穹顶

它们围绕着一颗无形而漆黑的大星在转动。

 

4、星星从不重叠

星星像子弹射穿了黑夜

而露出黎明的弹孔。太阳像灼热枪管的圆孔

迸溅着火星。不会有两颗子弹

击中同一个目标。星星看上去如此相似

但从不重叠。

 

 

5、崭新的叶片来自古老的草根

一株青草拱出地面。它在草根的残骸上

长出崭新的叶片。它每年都要重复

好几次这样的命运但已遗忘。

 

6、作为榜样的树木

一棵高大的栎树作为榜样

激励了更多的乔木

但对灌木丛没起到什么作用

也许,蝴蝶、蜜蜂和鸟雀都已注意到

一棵树在生长的同时进入了枯萎

凋谢的花朵远多于坠落的果实

一切会结果的树木,对此司空见惯。

 

7、一棵随便什么果树

一棵果树每天长多少片叶、开多少朵花、结多少只果

是心中有数的。但叶片也在枯黄,花朵也在凋谢

果子也在坠落。何况还有变幻莫测的风

还有更阴险的手。一棵果树还谈不上

对自己命运的把握。但它似乎也不焦急

在微风中一根一根增加着枝条。

 

8、果树投掷着果实

一棵苹果树或贡梨树每天被摘掉多少只果子

并不去计较。有多少只果子

烂在地上并不去计较。有多少只果子

被黄雀啄食并不去计较。甚至所有果子的命运

也不去计较。一棵苹果树或贡梨树

像一架投石机不停地将果子投掷。

 

9、专制的后果可想而知

一棵独裁的树为了控制

每一根枝条、每一块叶片

而不惜使枝条纤弱、叶片枯萎

风一旦吹过后果可想而知

这使我想起专制国家为了控制子民

而不惜使其愚昧和弱智

而外敌一旦入侵后果可想而知。

 

10、惟一的浪花

一条河流有多少朵浪花

这是难以计量的,但总有一个恒定的数

正如一尾鱼有多少片鱼鳞并会脱落

但鱼鳞如此真切,不像浪花那样变幻

那些不断地涌起又消逝的浪花

在上游和下游的浪花,所有的浪花

看上去没什么不同。

 

11、大海从不自满

大海是一朵最大的浪花

大海是一个在浪花中雕刻的巨人

以水充饥。它尊重每一滴水

又不将大船放在眼里

它每天吞咽着数以千计的河流

而没有自我膨胀,更不会像疯狂的石头

要将自己掷到地球的外面去。

 

12、所有消失或尚未消失的物种诸如牛马蛇鼠有感

基于我对人间的了解

地狱不会更糟

天堂也不会更好。

 

13、荒诞之考察

上帝创造了伊甸园而将亚当及其子孙驱赶

西绪福斯和他推动的巨石及其象征的事物

我热爱上帝的创造物惟独不爱地狱和魔鬼

我容忍情人的一切惟独不容忍她不再爱我

我通过写这首诗揭示了一切教派的荒谬

而不能证否上帝。

 

14、妄自揣测者深怀恐惧

发明原子弹的人应当送入地狱

发明火枪的人应当送入地狱

发明弓箭的人应当送入地狱

如此上溯层层追究

发明磨制石斧的山顶洞人应当送入地狱

考虑到万物皆由上帝所造

包括地狱、人类和死神

上帝的高深用意让人不敢妄自揣测

但难忍恐惧。

 

15、人类孤独之起源

归根结蒂来说,人类的孤独

是因为失去了神秘的泉源

而又不能分享尘世的水

是因为离开神而忽视了人身上的神性

每一个人都在昼与夜苦苦把神找寻

在大海捞针,在翻箱倒柜

甚至摸遍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也无法找到神或神的代用品

人们再也不能目睹神的完美

而又瞧不起同类。

 

16、悲剧之诞生

每一个人都共存着天使和魔鬼

每一个人都夸大了自己的神性

而将别人当成魔鬼。个人的悲剧

和整体的悲剧同时诞生——

每个人身上都携带着一座地狱

以供他人之用。

 

17、人类的创造纯粹出于模仿

人类模仿上帝的创造也去创造

一些有用或无用的东西

譬如陀螺、飞机和马桶的座垫

甚至创造出了更符合人们想象的上帝

这一切只不过是上帝头脑的映象

但将牢狱、老虎凳、断头台之类归咎于上帝

却似有不便。

 

18、巨大镜面充斥着傲慢的人类

天是空的。假设它是一面空镜子

还没有被映照物充满

它总是呈现它所窥见的事物

在过去,它为镜中的森林、湖泊和海洋所陶醉

但如今映照着濒死的土地和傲慢的人类。

 

19、被囚禁的狮子

被关在铁笼子的狮子眼眸滚过灼红的落日

晚霞像伤痕打上动物园对面小区的阳台

那些美其名曰防盗网的铁栅栏

映入狮子的眼帘。它看上去在为人类而悲伤

那些人的处境跟它没什么分别。

 

20、梦幻者的产物

他每天晚上都要做同一个梦

他要用梦幻塑造出一个人

开始只是一缕轻烟般的身体

后来有了五官并生长灵魂

在梦幻的广阔天地里

梦中人在奔跑、跳跃甚至做梦

而无从知晓自己是梦幻的产物。

 

21、创造者的幻觉

他在申请了无数专利之后

厌倦了轻而易举的发明

他决定创造一个比自己更完美的人

他以十个儿子为雕琢的对象

而仍然是普通的石头

他决定返身于内在的追寻

并取得了成功。那个人是如此完美

他以为自己创造出了神。

 

 

 

我是你们的陌生人

 

那些到处打听我的人并不认识我

那些诋毁我的人否认我的存在

那些自称是朋友的人从未见过我

对于你们来说,我是陌生人

 

我来了。我就在你们身旁

我从未离开。但你们没有看到我

 

对小学生施行洗脑术的人(园丁持着利剪修整着花草

将大学生当作螺丝钉的人(一架巨大的机床发出锃亮的蓝光

穿着制服殴打农民的人(我们都是那个农民

用弹弓射杀鸽子的人(卡夫卡说,世上没有不流血的童话

将蝴蝶制成标本的人(德国法西斯用人皮制作灯罩

将貂皮剥下来缝制女式大衣的人(同理,一头牛等于一百双皮鞋

在郊区的小酒馆密谋的人(每天都有阴谋像蝙蝠在夕光中盘旋

研制原子弹的人(试图毁灭人类的科学家

发明现代化学的人(大自然隐秘的链条崩溃了

在地窖中完成自己的人(他有一对蜡做的翅膀

用算术和仪器证明我存在的人(斯宾诺莎曾做过类似的工作

哦,你们都看不到我

 

那个匆匆赶路的人

我就在你的后面,但你一直没有转过身来

那在每一条道路上拦截我的人

总是落空。我走过的道路如飞鸟的路线没有痕迹

那捧着书籍苦苦思索的人

盯住每一个字迹不放。而我总是书页间的空白

那蒙面去盗取星星的人

跟我交之交臂。我是最大的黑暗

那在每一朵浪花上等候我的人

不知道我是整个大海而尤其是沉默的海底

那个相识遍天下的人

辨认着每一张脸孔

而一无所获。他不知道我可能是一只老虎

可能是一只蝴蝶,也可能是他

那个触摸到梦幻的人

几乎抓住了我,但他更容易被梦幻本身所迷惑

那个伟大的骑手纵马狂奔

我不是马,而是马背上的虚空

那个培育玫瑰的人

嗅着玫瑰的芬芳狂喜地呼喊我的名字

而我是所有事物的芬芳而不惟独是玫瑰

那个钢琴家自以为在琴键上找到我

而我不是音符,而是沉寂

那个聪明人在自己身上挖掘

他像洞穴被掏空

而我像多余的泥土被他一锹锹抛出外面

那个磨制铜镜的人扔掉了镜子

镜面上涌现他一生中见过的人而惟独缺少我

那个掌握了开锁术的人

打开了无数扇门,而我一直站在门外

那个在地球外面寻找我的人

他已经无法回去,像小行星在太空上游荡

那个精通建筑术的人

在大地上修建了一堵无限延伸的围墙

以囚禁我,尽管不见我的踪影

那个统治了国家的人

他一筹莫展而干脆宣称他就是我或我的化身

哦,那个可怜地推敲着格律和节奏的人

他用诗句编织的绳索差点套住了我

而我像轻巧的白鹤“嗖”地飞离

 

哦,对你们来说,我是陌生人

 

树木及其叶片和果实。树上的鸟和昆虫

海底的石头和鱼类

生活在地底的蚯蚓和地精

人鱼。半人半马怪。骑着扫帚飞行的矮人

居住在月球上的人和家畜

 

哦,对你们来说,我是陌生人

 

我在某个清晨创造了这一切

我是你们的总和,但你们没有见过我

我是你们的陌生人

 

哦,我并非天生爱捉迷藏

归根到底来说,我的一生是失败的

我没有办法使你们走近我,也没有能力

弄清楚是哪个陌生人创造了我?

在这场永恒的游戏中,我也在苦苦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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