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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十七 (阅读219次)



反田园诗

 

1

三十年后,我从繁华城市回到出生地

笼罩在霞光和死寂中的村庄,像刀片割伤我的记忆

村巷上空无一人,田园面目全非

村庄仿佛一艘搁浅多年的大船

在沉寂中缓慢地磨损、朽坏

我注视着坍塌的戏台、崩裂的晒坪

仿佛在另一个星球的荒郊上行走。我屏住呼吸

惟恐惊飞了苦楝树上的灰色麻雀。

 

2

苔藓侵占了住宅。屋瓦上长满了杂草

青壮年远走他乡,只剩下老人和小孩

不养鸡,不养狗,老牛走在草叶吹拂的田埂上

它的嘴像一部小型割草机在发动

三个孩子在晒坪上奔跑和嬉戏

一架飞机在乡村上空呼啸而过

它雪白的机翼像半截镰刀割开了云层

那些密密匝匝的白云像往事在脑海里堆积

在一瞬间,我出现了时光倒流的幻觉——

除了颓败的山冈和裸露的河床

除了辉煌的落日就要在黑黢黢的树林中下沉。

 

3

河床淤积,河水停滞。河湾上漂浮着农药瓶和塑料袋

人们污染了河流和土地,但还没有污染天空

那个纯蓝而辽阔的穹顶,仿佛蓝色和无边的忧郁在扩散

那密集的云朵,蓄满了乡村少年仰望天空的泪水

当天晚上,我所目睹的星星依然稠密而明亮

它们曾经反复闪耀在不同的夜晚

圆月从废弃的谷仓上升起,像银币一样闪光和冷漠。

 

4

河湾仿佛在呜咽。它取消了波浪

和声音。它不再像新嫁娘的圆镜子

反射天空、云朵和树影。它在变黑、发臭

仿佛垂死的野兽在饮泣。岸边的老樟树

像鲁莽的山猪一脚踩进了淤泥,它的枯枝和败叶

它空心的树干和树梢上的黑鸟

就像一条走向天空的河流被迫停顿、凝固

那些被损坏、被撕裂的风景

犹如一只玻璃瓶在我的头脑里砸碎

暮色渐浓,我在幽暗的河湾上垂钓

一对鸭子像抹布在河面上来回抹动,但越抹越脏

鱼水落花皆成往事。我就是那个鱼钩——

细小,锐利,深陷于孤独的泥淖

我不是在钓鱼,而是在写一首挽歌。

 

5

竹林依然青翠,竹笋仍在破土而出。风吹过林梢

竹林中仍然有看不见的精灵在走动

被竹虫凿穿的空竹发出悦耳之声

但蝉声不再清脆。绿蝉从被污染的泥土中爬出

拼命振动着羽翼,打开被污染的嗓音。

 

6

水井曾经是埋入地下的水罐,曾经是一罐白银

井篙插入水中,那巨大蓝宝石似的天空在井底旋转

关于打水的记忆,源自古老的焦渴

再也饮不到一口甘甜的水了。井台被摧毁

井壁在倾圮,而井水宛若生锈的一堆铜钱

十几根塑料管插入井中,电动水泵将水抽入水缸。

 

7

在大片荒弃的稻田中仍然有一畦水稻

成熟稻穗像一串弯向土地的问号。谷子像锈蚀的金属

沉重,珍贵,在薄暮中闪光。在天穹下独自收割的老人

他手上的镰刀,他身旁割倒的稻子

在光辉的晚霞中散发孤寂的滋味

稻叶上掠过的禾虫宛如黄玉饰物,而蝗虫遍地皆是

“一块孤零零的稻田更难获得好收成,”老人对我说:

“得不停地向土地喷射农药。”

 

8

山坡上柴草疯长,无人采割,但除了土地庙

没有一处像样的林子。漫山遍野皆是速生林

但没有一棵巨木。村民用上了液化气

那些方形或圆形的烟囱形同虚设

仿佛怪兽的犄角。灶膛没有明亮的火光

也没有暗红的木炭,煤气灶上飘动的蓝色火苗

仿佛被蓼蓝草染蓝的月光。山林上栖息的鸟群

大多是麻雀和黄鹤,再也没有见过金色的大鸟。

 

9

在一个沾满露水的清晨,我离开了村庄

但没有清澈的鸡鸣。在我居住的遥远地方

没有我的田园。故乡再也回不去了

它就像空中花园在塌陷的乌云中崩溃

一场大雨就要从天而降,像我失控的诗篇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回头。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将有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将我载走

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中,交织着叶赛宁的忧伤。

 

 

 

想象一个午后的悠闲

 

速度变得越来越重要。什么都要快

种子快点变成树木,树木快点变成家具

爱情快点产生,以便尽快结束

火车快点到站,以便尽快返回

还有更快的。飞机穿越了记忆的乌云

来到了此时此地。他们把速度交给机器

他们正在变成机器。地球上的国家

像一架机械在疯狂地运转

被欲望的引擎所带动

快点思念情人,以便马上遗忘

快点将书看完,以便化成纸浆

而他身体里的洼地,正在飞快地建起高楼

他无法停顿下来。他花最短的时间

走完了最多的地方。他花最少的爱情

赢得了最多的肉体。在网络时代

每一个人都像那张大网中的

一段丝线在相互联结

而倍感孤独。他随时都有人聊天

但无话可说。快就是多。速度意味着

数量的无限增殖。一个八岁的孩子

考取了四十个证书。一个二十岁的少女

抛弃了十二个情人。要尽可能多地拥有生活

仿佛一位演员,直到卸装才发现

那是别人的事儿。他的脸像一个屏幕

一个个不同的身影在轮番上场

但没有谁面目清晰。快点教育

以便尽快工作。一所幼儿园培育着温室里的花朵

哦,园丁万岁!一所中学批量生产着木偶

哦,木器厂的师傅万岁!一所大学

像铸造厂快速生产着锃亮的螺丝钉

并安装到版图辽阔的机床上去

一只木偶不可能慢下来,那只看不见的手

飞快地操纵着丝线。一只手不可能慢下来

一颗集体的、躁狂的心指挥着它

一颗心不可能慢下来

哦,那天边的美景和纷纭的事物就要消逝

哦,美好的时代就像一座公共汽车

我们都挤了上去,每个人都带着焦虑的表情

所有的汽车都在拼命追求着速度

几乎每一个人都能预见——

无论驶上哪一条路都会堵塞。在黯淡的夜色中

一艘巨大的飞船像鲨鱼冒出头来

像被敲掉的天空无所凭依

它快过了光速,但船上的人

没有一个知道要飞往哪里

 

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他返回了故乡

他躺在山坡上眺望着落日

辉煌而虚幻。他像一棵不想再长高的大树

停顿下来。时光像没遭到风吹的叶片

停顿下来。山谷、屋舍和溪流

沐浴在金色的霞光和愈来愈浓的暮色中

一只鸟像梳理羽毛那样理顺了全身的混乱

它可以飞,但不需要

溪水传来的声音,让人更加安静

水中的鹅卵石如沉淀的光阴

圆润,光洁。他感到一个午后的悠闲

像美梦一样虚幻。他说服自己暂时不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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