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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十五 (阅读229次)



他既孤身一人,又是人群中的任何一个

他仍在路上跋涉,扔掉了煤炭

他要的是不冒烟的纯粹之火

他扯断了琴弦,他要的是自然的天籁之声

人类已经有了无数条真理

他要的是另外的一条。人类通向幸福的路径

依然如蛛网在老人的额头上交织

他的笑容在每一个孩子的嘴角泄露。

            

 

 

荒诞(或关于处境的譬喻)

 

雪在下。透明的雪,六边形的雪

从天上飘降。它们带来了

寒冷与微蓝。一片雪就是所有的雪

雪像稠密的时光在深深地覆盖

雪花是死者的声音,冷漠而温柔

雪是脆弱的固体,是一种虚假的掩饰

它使所有的颜色,变得洁白与透明

雪在堆积,在融化。雪的意义

在于流失。风吹着飞雪

犹如远游的人带走了往事与记忆

故乡像镜面上的水渍

在遥远的路途中变得模糊

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

这不是惟一的我,甚至不是本质的我

这是我的反面,是我的阴影

是我的反对与驳斥。那个欲望膨胀的英雄

渴望征服的君主,犹如毛皮斑斓的老虎

在我的身体跳跃和扑击

他在山冈上追逐着明月,在幽暗的林间长啸

但我不可能将他从我的身上撕掉

我压抑着他,改造着他,教育着他

上帝说要有光,便有了光

我像那束光,明亮,耀眼

我像那束光照耀下的果树,开出花朵

我从哪里来?我捧着那盏小灯

走向了积雪覆盖的夜晚。浓重的夜色

像海绵吸走了光线。雪的反光

仿佛是对灯光微弱的嘲讽。明月在升起

像最后一枚硬币,但它不能

完整地购买黑夜。镍和铜的山峰

金与玉的河流,它在揭示金钱的力量

还是虚弱?漫漫长夜已经消逝

黎明的铜镜,清晰地映照

泥泞与道路。阳光打在穷人的屋顶上

积雪变成了水。而所有的水

最终回到天上,回到云朵的水池

或者被大地收藏,回到泥土的抽屉

一滴水从天而降,所有的水滴

看上去没有两样。所有的水滴

仿佛只是它的重复。它们具有同一个灵魂

一滴水被波浪带走,它从河流的上游

抵达下游,最终到达大海

品尝盐的味道。而更多的水

渴死在路上,变成沙子

这是生命的严峻时刻,无数滴水

在凝聚中汇成洪流,而沙粒的无限重复

构成了沙漠。我像一粒沙子

在沙漠中找不到自己的面目。我像一粒沙子

那样孤独,被大风扬起。我像水滴

那样无力,被时代的洪流所挟裹

就这样,我像每一个人

被抛到一个荒诞的场所

我是一,也是一切。我在每一条道路上

跟自己相逢。我在每一片波浪上

寻找自己的脸庞。我在每一粒种籽中

开始萌芽。我像春风一样吹拂

又像春风中的树木一样喜悦。我像大河

一样奔流而最终融入大海辽阔的蔚蓝

我像朝霞一样灿烂又像黑夜无声地降临

岁月在流逝,时光像镰刀

刷刷地割着青草。我是那把镰刀

也是那些割下来的草。时光老迈

草还在生长,镰刀早已消失

在九月的一个夜晚,我目睹了我的出生

我无法预见我的成长。一股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通过一代代身躯注入我的灵魂

就像水的循环。在三百年前

那个我是狮子,是诗人,是鹰

我在吼叫,在月光下苦吟,在天上飘降

梦幻般的羽毛。在三百年之后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自己

要成为谁。我同时在每一条道路上

疲于奔命,然而我不知道

要奔往何方。我还没有完成自己

我只是一个躯壳。我是一个深渊

在身体的底部沉没。我是粮食和蔬菜的储存室

我是一架消耗粮食的机器

只有熟睡才会停顿。而我是一个深渊

我往里面投掷朝霞、泉水和泥土

投掷黄金、书卷与乐器

投掷灯盏、梦幻与种籽。我的灵魂

在水与土中萌芽。我像一棵树

安静地生长。逸出时钟的时间

没有睡眠的梦境,在地下痛饮孤独的根

在自由延伸并壮大。我抽出枝条

长出了花朵,花朵在凋落并结出果实

身躯伴随着年轮在一圈圈壮大

我根深蒂固。我每天都在变化

而我还是我,橡树或榆树,沉默或歌唱。

 

 

 

梦境(或虚拟的现实)

 

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谷,他像一棵树木

在安静地生长。即使在睡眠中

也没有停止生长,还没有梦见

斧头和锯子,还没有人将他扰乱

水从根部升起,输送到每一根枝条上去

每一棵树都囚禁着一道河流

每一棵树都是一道站起来的河流

踩着自己的肩头向天空走去

要到达生命的源头,要注入云彩的水池

云朵在变黑,那是一个个悬空的水池

在不断崩溃。即使是一棵树木

也会被连根拔起,被砍伐,被制成家具

每棵树木的前头,都横着一把雪亮的斧头

它们就像猪栏里的猪,一俟养肥

便会遭到宰杀。这就是树木遭遇的荒诞

树木不能移动,不能逃跑

但仍在斧头的阴影下缓慢地生长

每一棵树都在向死而生

他在树木的年轮中,窥见了河水的波纹

以及两岸的倒影。他在树木的纹理中

窥见人类的面容。树木没有语言

少数的树木用果实说话

果实从树根出发,最终挂上枝头

并一一掉落。这是一群悲伤的鱼类

这些固体的河流,犹如一根绳子

穿过每一尾小鱼的腮部并连成一串

每一尾鱼都是孤独的,在水声中

奔走并衰老。河流就像一棵年迈的树木

在走向枯萎。当务之急是

在泥泞的镜子寻找自己的面容

使自己从集体的脸庞中剥离

并生长出五官。当务之急是寻找

自己的嘴巴和舌头,并试图发出声音

当务之急是消除内心的黑暗

使自己平静并跟大自然融为一体

他在对黑夜和星辰演讲

他在自言自语。他使用雨水的语言

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越来越大的雨水

呼应着遥远的河流。他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涔涔。他是同一个梦境

覆盖了无数个人的睡眠

他是同一个影子,被无数个影子重叠

他是一个被别人梦见的人

他是一个别人用梦幻塑造出来的人

依赖于别人的梦境而存在

他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他在何方

那个人随时都会苏醒。这就是他的荒诞

他将在一个破碎的梦境中被打碎

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做梦的人

并延长他的睡眠。当务之急是

确定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别人

或自己梦见的虚无之物

他在湖泊似的镜子中迷失

像那个可怜的美少年,变成了水仙

大自然的镜子被人类击碎,金黄的老虎

从每一块碎片中跃出,它斑斓的花纹

像大火焚烧着黄昏的云霞

他梦见他是第三个博尔赫斯

他注视着一个博尔赫斯

写下了《另一个博尔赫斯和我》

他翻阅着一本永恒之书。所有的书

都在其中消失,所有的书

都在其中涌现。它没有一个字迹

它是一部包括了所有书籍的书

这是一部万书之母,这是一部沙之书

海浪在不断书写并涂改。它由蔚蓝的火焰

和辉煌的云霞所构成。那些沙粒

就像在火中消失的字迹。它来自天上

而离不开海洋。它是火而归于水

它是木而归于土。他梦见他是一只蝴蝶

他在自己的天空飞翔

天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花园及盛开的鲜花

那些灿烂的花朵,像蝴蝶的标本

他庆幸自己不是庄子

梦见自己变成的那只蝴蝶,也不是

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的庄子。他从不做梦

他没有记忆。他想不起被困于

漆黑小屋的往昔。他甚至忘记

曾经是一只毛毛虫在缓慢地爬行

他从蝴蝶中脱身而出,进入了大鸟

大鸟在天上神秘地飞,没有一个人觉察

他展开的双翅,像完整的夜晚

覆盖着大地和山冈。他陷入最深的梦境

他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

发出试图挣脱梦境缠绕的声音

大鸟消失了,它的出现和消逝都不为人知

他在哭泣中苏醒,他的枕边

有一根洁白的羽毛,让他想起梦中的大鸟。

 

 

我们的祖先

 

他从泥土中脱胎而出,或从兽类中脱颖而出

这只是传教士或进化论者的假设

他的诞生始终是一个谜,没有奇妙的镜子

让后裔得以目睹他的面容

即使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自己

他带着上帝的孤独

而不知道何谓上帝。他带着野兽的孤独

而还来不及为百兽命名。他独自在荒野行走

从生到死,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同类

他从狮子的利爪感受到力的迸发

从麋鹿濒死的泪光中看到悲悯

他是文明和野蛮的混合物

而主要是野蛮。他独自在荒野行走

他像云朵在风中移动,像青草蔓延到天涯

仿佛成熟的蒲公英,即使没有风

也在自我吹送。他没有快乐

没有悲伤,没有感觉,没有意识

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心

空旷如无边荒野,长满了青草和野花

以及似是如非的梦幻。风吹过他

犹如吹过洪荒的河谷或熟透的果壳

他是一个空心人,他的心像大海

容纳每一条争吵不休的河流

而覆盖以盐的味道和天蓝的色彩

他像陶罐承装着雨水,而不知道雨水从哪而来

他抚摸着大海的波涛

而不知道波涛为何而涌动,他在黑蓝夜晚

瞅着月亮发光而不知道月亮的光来自何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

自己是谁。他看到了一切

而又无法说出。他在荒野盲目地奔走

不知道要到达何方,不知道要为何而奔走

他是第一个人。他是惟一的一个

他的头发像旗帜在荒原上飘扬

他的双脚走过了每一寸土地

山川、河谷和平原,他目睹着潮水涨落

昼夜更替,他目睹着灿烂朝霞

宛若鲜花在天地间散发着芬芳

而晚霞像熔化的黄金覆盖着天空

而最终在黑夜中退隐。他惊奇于缓慢生长的肌肉

和膀臂上生长的力气,他注视着万物

并脱口而出:“火,气,水,土……”

他命名看见的每一样草木虫鱼

呼唤着每一只飞禽走兽

而禽兽毫不理会,草木没有应答

他在山坡上坐下,注视着哗哗流淌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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