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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十四 (阅读342次)



3

不管以何种方式,巨木已被运到工场

它遥望着故乡,却遗忘了道路

它一生的记忆,贮藏于弯曲的树根中

它曾是森林宫殿一根高大的圆柱

但早已仆倒,它身上的花朵

犹如熄灭的灯盏。它掉落的果子

犹如攥紧的拳头被迫松开。木头透出光亮

火从木纹中流出。它的生命

将在删改中延续。电锯将木头剖开

荡漾着木器的倒影:木琴、椅子和木桶……

从木片上撕下一张脸,这是雕像的雏形

但还没发育。从木头中赶出一匹木马

但还没长出四蹄。这就是木头的用途

越来越得到认同。工匠黝黑的额头

像一把斧头反射着寒光。木头的表面

犹如一面孤独的墙,年轻的工匠

有一双粗糙的手,更有一颗柔软的心

他目睹锋利的斧刃,已被命运折断

他惊恐于木头的内部,传来了大鼓的轰响。

 

4、(注解二)

树木东躲西藏,但躲到哪儿也无济于事。伐木者终究找到它。他们就像一场婚礼的两个主角,或一根绳子上的两个蚱蜢。木头没有记忆,伐木者同样也没有。伐木者的头脑被一段圆木牢牢占据,然后是木头的衍生之物:诸如木船在脑海中荡漾、木马深藏着战争的诡计。木头的记忆已被利刃切断,那些蜷曲的树根像切断的蚯蚓,宛若人类的历史。树墩上抽出的枝条,犹如一束喷泉,努力接驳着祖先的面影。这就是历史的幻象。但它不是真正的喷泉,而是一个连接着塑料管的喷头,只适合于一次私人性的淋浴。木头的记忆已被飞鸟带走,连空空的鸟巢也不知所终。但它还有果实及其种籽。果实从树冠滚落到树根,犹如落日滚落山谷。果实沉淀于木头的内部,犹如伐木者心中的木头已变成椅子,空着一个心焦的等待。这才是生命中之一环,它将为一根粗大的链条所连接并捆绑。这一场雪也是青草。这一片泥土也是墙壁。铁链连接着飞鸟、蝴蝶和树木。啊,他终于找到了,他举起了斧头。他感到这一棵巨木,犹如一根柔软的绳索,类似于脚镣或手铐。

 

5

木头也有它的尊严,当它矗立着

宛若一把梯子,一队工匠

在向上攀登。但能到达哪儿呢?

它不是一条道路,而是一支火把

越烧越短。在木头中

有一支漫长而沙哑的小号

犹如响螺呼唤遥远的大海。一阵风暴

从树根猛刮过来。树木囤积着

火焰和木炭,宛若丰收的粮仓

那用来制造纸浆的木料

已被锯开、绞碎。但无人知道

它就是一本现成的书

记录着风吹、花香和鸟鸣

工匠刨着木头, 刨花在堆积

散发木料的清香。那些头脑里的形象

就要在木头上清晰地呈现

窗外,一群穿制服的人践踏花圃

更远处,是青色的群山,树苗茁壮。

 

 

 

他们在奔跑

 

他们在奔跑

他们跨越山梁和河流

他们进入火焰和果实

他们已经跑了一百年,仍要跑下去

岁月像一段蛇褪下来的皮

扔在路上。岁月像一段废弃的铁轨

在黑暗中泛着蓝光

 

他们进入无边无际的荒原

他们犹如荒凉的废墟,倾听心底的坼裂声

他们是那一面坍塌的墙垣

是墙上的那一道裂缝

但他们仍没有进入地下的基石

 

他们在奔跑

他们进入树木而像花朵那样溢出

花朵像柔软的钢钉敲入泥土

他们进入锯子像消失的锯齿

难言的悲伤像木屑簌簌而落

他们进入海洋像波浪那样流动

他们进入一个人的童年和老年

但年华虚度,两手空空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而奔跑

 

他们在奔跑,即使睡着了仍在奔跑

他们的双腿跨出梦境或世界的门槛

他们离开身躯仍在奔跑

他们面目模糊,像一团浓雾飘过了早晨

他们丢掉身体,只剩下一个狂奔的意志

他们是巨人的一个部分

他们是巨人的双膝和脚掌

他们犹如饥饿的猛犸

吞食着所有的道路和桥梁

 

他们是一股看不见的力

他们从种子到达树木的每一根枝梢

进入每一根叶脉

进入日趋成熟的果实——

这美得让人晕眩的椭圆和酡红

它们犹如眼珠在危险地悬挂

它们看到了什么?采摘的手

像长蛇那样跃出并攻击

果实爆炸,种子如弹片嵌入土地

和处女的身体。他们像一股过猛的力

消失在虚空中,犹如松弛的弹簧

 

他们在奔跑

大路笔直,队伍整齐

他们在奔跑,犹如一块黑斑或巨蚁

由庞大的蚁群所组成

他们在奔跑,像黑字跑过白纸

他们融入书卷,像一滴水融入汪洋

他们是一个动词,像石头从山谷上滚落

但没有进入死寂的字典

 

他们在奔跑

他们像一队木偶奔上舞台

还要向高处攀缘,仿佛空气中存在着一把绳梯

将把他们送到天上

他们像一阵风吹过了云朵

他们像因狂喜而爆裂的蒲公英

即使没有风也在自我吹送

 

他们在一匹马中奔跑

他们构成了这翻飞的四蹄

草叶像火焰吹拂着长长的鬃毛

大地呀辽阔,大地呀像新娘的衣裳缀满了野花

正如我早年写下的诗篇

这穿着金色衣裳的美丽少女

但愿那一排甜蜜的纽扣由我的嘴构成

爱人已经远去,为什么心中还有爱

道路被抛在后头,为什么前头还是路

 

他们在奔跑

在白昼或黑夜,他们跟指针合而为一

看上去就像细碎的、滴答的时间

他们像一缕细沙穿过沙漏的喉咙

啊,他们永不停步

他们围着钟表的圆盘日夜兼程

即使钟表被粉碎,但脚步声仍从玻璃屑中传来

这是否就是时间的废墟?钟表摔碎了

但他们仍保持完整

 

他们进入了鸟群的翅膀

这样,他们获得了飞翔的速度和力量

他们从一只鸟跳入另一只鸟中

他们像鸟类快活地鸣叫

犹如一支歌曲,从一件乐器进入另一件乐器

当他们像一记音符在弓弦上绷紧

在刹那间楔入了果核般的沉寂

天空中没有道路,但飞鸟不会迷失方向

正如潮汛像滑梯,滑送着产卵的母鱼

 

那么就从鸟翅上下来

犹如乘客从扶梯走下飞机

那么就进入大鱼,但不是鱼腹

他们是大鱼身上长出来的鳍和翅

是鱼人不存在的双腿

啊,他们在大鱼的口腔奔跑

(犹如奥运选手置身于运动场)

宛若闪光的牙齿,这些单薄而锐利的齿轮

被体内的链轨所带动

 

他们在奔跑

他们在寻找什么呢?得手的早已丢弃

他们要到哪儿去呢?没有地方值得留驻

他们要抛掉什么呢?地上的脚印越抛越多

是什么样的伟大骑手扬起了鞭子?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宛若越走越远的道路

但仍粘着脚底,挥之不去

 

他们在奔跑,跑过了山川和村镇

跑过了内心的沼泽地和生活的钢丝绳

他们在奔跑,就像一株想法奇怪的植物

要一下子长到地球的外面去

他们在奔跑,仿佛要抛弃所有的道路

仿佛要抛弃这一张白纸、抛弃我刚写下的笔迹。

200486办公室

 

 

他既是镜子又是……

 

他既是镜子

又是镜中映照的一切。他既是那些水

又是推动水流的力

他既是那些花朵,又是吹送花香的风

可以这样说吗?他既是作者

又是那本书,当他从书中抽身而出

就成了一个谦逊的读者

 

他离开了,带着他的琴他的屋宇

他是一个时代的线索

像雨水的针脚没入了乌云

植物像狗的尾巴在风中摇摆

河水在黑夜穿过村镇和草原

穿过漆黑的鱼嘴

一根电话线连接着时代的喧嚣

也许还有醉菊和金丝雀的对答

 

桌上的花瓶,插着鲜艳的纸花

犹如伪造的闪电并盖上了公章

被一再证实是真的。年轻的文员

为脸上的雀斑所苦

字纸篓塞满了灵魂的草图

站在镜前的建筑师

被自己吓呆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脸

而是一堵打着领带的墙

 

这就是时代的乖张。一扇门打开了

开锁者发现自己才是钥匙

折断在狭窄的锁孔中。他犹如轻率的海浪

一次次接近彼岸

又被自身的力量推开。凉鞋厂的女工

在呛鼻的塑胶味中咳出了朝霞

 

这就是生活的残酷

他为暮色中走动的乞丐深感悲伤

为人类的罪行深感羞愧

美女不思嫁人,在纵欲中迅速衰老

抢劫犯不在乡下种田

在流窜中作案。只要有一个人吃不上饭

他就无法平息饥馑

 

但城市也有下岗的职工

在纸牌上押下了老婆。大款一掷千金

要吃那美丽金丝猴的脑浆。他既是村霸

又是被村霸逼得走投无路的村民

他的胃被污吏膨胀的贪欲撑破

他哭了,只要有一个人犯罪

他就不会卸下身上的镣铐

 

他既是那盏灯又是那一片炫目的光

他因激动而颤栗,犹如烧红的钨丝

迸出了泪花。为什么他通过光线

却看到了一片漆黑?甚至睁大眼睛的人

也全身乌黑。一个人从煤矿中走出

带来了闪光的笑容

 

他既是钢琴

又是悲怆的音符。他既是贝多芬的耳朵

又是他创作的交响曲

像蝴蝶从蝴蝶兰中飞起,矗立的雪山

被白云所混淆,一棵树浑身是嘴

但被涌现的果子一一堵塞

只有仆倒才发出声音

 

订书机订起了云彩、海水和翅膀

这散佚的命运之书

被重新收拢。被黑鸟污染的天空

如今粉饰一新。他离开了

没有惊动这儿的一草一木

仿佛一条河流被从大海中取走

并没有影响大海的完整

 

但闪电被从乌云中取走

仍带来了雷声。这就是坠落之物

给仰望者带来的疼痛

他遗失了两座教堂,在少女的身上寻觅

他既是道路,又是路上的荒草、脚印和泥泞

马匹拉着木车奔向远方

而蜗牛仍陷于深深的车辙中

 

他既孤身一人,又是人群中的任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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