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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十二 (阅读198次)



4、对话

细雨的降落,犹如降落一场寂静

不必把屋顶上的月亮撕掉。不必阻止

蟋蟀的弹唱。一根电话线连接着声音的长廊:

“生命之圆能否以爱情为半径?

我的灵魂为之深深颤栗……”细雨打湿了衣服

我的身体像一件雨衣,包裹着我的爱情

“但是,我陈年的雨伞

像一座古老的花园,坍塌了一角围墙。”

夜莺适用于一场细雨的伴奏

不会再有这样的乐器了。电子琴的尖叫声

像刀片划过空寂的影剧院

我的脸是世间一切痴情人的肖像

连演员也被我的表情吸引

为了爱你,我像减肥一样减少了

身上的偏执和狂妄。我是演出者还是观众?

“当漫长的悲伤像乌云在缓慢堆积

我只想跟你相伴着走过短暂的舞台生涯。”

桌上的玫瑰踮起了脚尖,眺望着郊外的菜地

篱笆墙上的童年及日夜奔流不息的河水……

“然而,我们是两个吵嘴的恋人

我们的交谈,总是以争吵告终。”

细雨的降落,仿佛一场久远的遗忘

在逐渐加深。“我在憩园等你

暮色混淆着芒果树的清香。雨停了

一场雨的消失,犹如命运的失地被全面收复。”

 

5、当光阴荏苒……

当光阴荏苒,我们日渐老迈

我坐在火炉旁,给孙儿们讲起了

往昔的经历。那个痴情的少年

又骄傲又疯狂,为了爱不顾一切

在那时,你可能是我年迈的妻子

我们像两块石头擦亮了彼此的命运

赢得了不朽的爱情。你也可能

离我远去,甚至音讯全无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说不出你的模样

我甚至不知道爱是怎样离去的

我掩饰不住皱纹之间涌现的悲伤

也许,在那时我会对孩子们说:

“我除了爱你们的祖母,还爱过一个女子。”

 

 

农妇陈高英的一生

 

1、厄运与生命形影相随……

陈高英,生于1905

化州黄田村人。父亲是哑巴

母亲是接生婆。她在17岁出嫁

但跟爱情无关

一个乡村女人适用于生育

但不适宜欢笑、沉醉和追忆

果园、清晨和泥墙

薄雾笼罩着少女的肩膀

她采摘着萝卜和白菜

这也许是少女时代的梦想

她从未目睹过幸福的模样

那片草地仿佛是虚空

那只蝴蝶仿佛是遗忘

从何时开始,她恐惧于照镜子

和仰望星空

镜面聚集着春天的泥泞和风暴

星空拢乱了她的田垄和水池

春去秋来,草枯草荣

一个乡村女人重复着徒劳的耕种

瓜棚上的黄瓜仿佛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瓜与果

那些深藏着的种籽苦涩如悲剧的味道

庭院在暮色中衰败

那注入木桶的雨水

去年也曾经降落。不幸是如此夸张

和稠密,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丈夫是邻村的王木匠

酗酒,嫖娼,并染上了性病

她第一胎产下一个女婴。第二胎临产时

烂醉如泥的丈夫问道:

“是男是女?”得知第二胎也是女婴

丈夫不禁泪如泉涌:“今生已无望……”

不久,丈夫死于梅毒

不幸犹如影子伴随着她的一生

家婆开始了对她漫长而残忍的折磨

她犹如一件农具

像畜牲一样干活

但从家婆的手上得不到活命的粮食

她把大女儿卖给别人做童养媳

二女儿送给别人收养

大女儿年仅七岁,因饥饿难忍

摘食田野上的黄瓜而活活撑死

秋风吹过南方低矮的屋檐

井水荡漾

她的脸在水井中清晰地映现

她的脸是一场完美的悲剧

同样的泪水去年也曾流过

小路上的野草已经枯老

明年还会不会重复那绿色、柔软和清香?

她决定在这个秋天改嫁

但厄运仍远未结束……

 

2、插曲Ⅰ

我听见的不是风吹

不是流水和土地的记忆

而是回声

这片土地没有历史

农妇在生育并衰老

南方的屋舍

没入了苍凉暮色

土地在翻新并磨损

庄稼在漫漫长日中生长并败落

河流穿过模糊的铜镜

少女在泥土中

映照自己的脸庞

这片土地没有歌声

老掉牙的农具一声不吭

南方的耳朵

充满了旧梦、生漆和铁锈

一株矢车菊没有什么分量

它几乎不能压住倾斜的南方

农妇卷起大地

犹如卷起一张破旧的床单

剩下的是灰烬

漏掉的是泥土、果实和泉源。

 

3、活着

1935年,她嫁到了荷木垌村

夫君黄高声,性格懦弱

一生善良,绰号“傻瓜”

家里的竹林及坡地屡被人霸占

她拼死抢夺

高声劝她不要与人争斗

遭到村人的嗤笑

高声的口头禅是:

“人家欺负我

总比我欺负人家好。”

从此,她与世无争

1936年,生子大益

1939年,生子金振

1942年,生子大海

1945年,生女群清

生育是乡村最神圣的事情

村人从此刮目相看

她从地主手上租来田地

白天随着夫君耕种

晚上点起油灯织布

纺棰在不停地穿梭

纺织着晨曦、暮色和叹息

太阳每天都在升起

像一枚糖果在穷人的嘴里融化

她穿着灰旧的麻布衣服

在地上投下的身影

像黑鸟飞过了梦魇般的记忆

幸福是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事情

草地上的脚步声

扩散着露珠的破碎

和草根的苦味

晚霞仍在腐烂

她丧失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铁锹、果树和上午

在乡村,蓝天无处不在

她的脸上却堆积着乌云

多少个傍晚

她从奔流不息的河水中

学会了忍耐和祈祷:

“愿土地神保佑我全家平安

五谷丰登……”

在遍地野花的故乡

她在落日下整理着谷垛

在鸟儿啁啾的清晨

她在山坡上挖掘着木薯

一个农妇跟土地搏斗

就是跟冷酷的命运搏斗

在饥饿的岁月

粮食总是显得不够

她带着孩子去摘野菜

捕捉一切可食的虫豸

她养了一只鸡

然后用鸡换回了一只猪

把猪养大再换回一头牛

那则流传深远的民间笑话

在她的手上魔术般变成了事实

她终于攒够了一笔钱

1947年,有人骗她说:

“你有钱了,最好去买地

钱会贬值,只有土地可靠。”

于是,她不听高声的劝阻

买回十多亩地

结果缺吃少穿,饿死了高声

她悔之莫及,伤心欲绝

死亡是如此容易

活着却多么艰难

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

1949年到了

她差点在土改中被划成了地主。

 

4、插曲Ⅱ

泥土也是血肉

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熟悉到了什么程度?

铁锄在起落

泥土也会喊痛和流血

铁锹切入土地的前额

切入马铃薯的头脑

切入油麦菜的四肢

村庄在歌唱并呕吐

他们挖出了

大地的音乐、饥饿和疾病

孩子在河滩上

捡拾光滑的鹅卵石

月亮烂成了淤泥

他们在泥土中成长

在泥土中跟祖先重逢

傍晚的打谷场

响起了丰收的歌谣

黑暗笼罩着村庄

磨盘在缓慢转动

谷物在成为齑粉。

 

5、惟有幸福的事物突如其来……

风吹过村庄的侧面

水井反映着群星

那穿过记忆的井绳

像蛇咬了她一口

风吹过客厅和卧室

家具上的油漆在剥落

苦楝树开花了

灶头上的咸鱼和菜籽

散发出时光的味道

这个村庄

跟别的村庄没有什么两样

她遭受的屈辱

也是一个村庄的屈辱

但她的厄运像开花的竹子①

比别人的屋顶高出了一半

1920

她的头脑只有泪水和噩梦

1940

她的四肢只有疾病和劳动

1960

她的胃里只有树皮和草根

风吹过围墙和阡陌

草叶在倾斜并倒伏

果树在衰败并下坠

一生辛劳的农妇

在风暴中收拢细小的谷粒

千百年来,我看见她们

像尘土一样吹向地球的表面

她的手像一件农具

被汗水洗亮

她的脸是一幅中国农妇的肖像

忍受着命运的摧残和侮辱

不幸的事情习以为常

惟有幸福的事物突如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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