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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十 (阅读233次)



幻想曲2003

 

多年来,我身体里有一只玩具鸟和一只真实的鸟

它们在相互攻击。玩具鸟需要拧紧发条

真实的鸟需要啄食谷粒。我需要梦见翅膀

 

从身上长出。“我渴望混入鸟群一起飞。”

这是幻想,而不是事实。一群人从地下伸出双手

像一丛幼苗,又嫩绿又天真

 

辽阔原野是一张地毯,在风中轻微地摇晃

青草的小弹簧,野花的螺丝钉

在绷紧,在锈蚀。羊群和狗

 

像精美的瓷器。就要下雨了

乌云在屋顶上聚积,天穹像一个铁锅

黑云的手提袋,装满了雨点的钢镚和闪电的钞票

 

但买不到另一朵黑云。也买不到乌鸦体内的一只白鹤

那年冬天,我在京郊的一座村庄

目睹一群乌鸦伫立在光秃秃的香椿树上

 

像枝条上的叶簇,像树木长出的铁片

油亮,神秘,像奇异的光

一只乌鸦凝视着我,我听见了它的劝诫

 

而无从确认:“在密集的雨声之中

你看见一扇门,在一棵树木上打开。而这棵树木

不会在任何一个树林。”它们飞走了

 

每只乌鸦都携带着一只黑箱子

跟越来越浓的暮色对称。乌鸦不是乌鸦

它想成为抽象意义上的鸟类或黑色的事物

 

它够黑了,但它无法成为我的玩具鸟

也抽不出一根白色的羽毛。在广阔的夜空之中

有一架庞大的磨盘,在将星星的豆粒研磨

 

而洒落星光的粉末。星空下,一代代人的身躯倒下

成为桥梁。而我体内的鸟被践踏成门槛。多年来

我仰望夜空,将一张脸苦苦找寻。                

        

 

 

在黎明中,在树林里,马在浓雾中现身

它的四蹄浮着白雾,浑身洁白,高大神骏

它像一团更浓的雾,像一座大理石浮雕

 

从虚空的石头上凸出,那些石头主要由浓雾构成

在清晨,我曾经目睹一匹马,穿越错杂的枝桠

来到湖边。湖泊幽深,仿佛深蓝色的宝石

 

在晨曦中融化。马优美的脖子

在湖水上弯曲。颜色稍深的草叶,向着天空生长

叶尖上,露珠在燃烧。在杂草和灌木之中

 

盛开着一束束复杂而神秘的玫瑰

马往林中深处走去,融入越来越浓的白雾

马离开了,湖水中仍留着它的倒影——

 

湖水中,有一匹永恒之马。是我梦见了

那个清晨、湖泊和马,但愿那些野草和玫瑰

将我遗忘。它们从泥土神奇的口袋中

 

 

掏出闪光的钻石。我用梦幻塑造了那个黎明

和那片树林。但一匹完美的马拒绝塑造

甚至连马蹄声也无法捕捉。一匹完美而绝对的马

 

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它不是一匹马

而是无数匹马的重复与垒叠。哦,为什么

我梦见的那匹马却浑身雪白?当它在黎明中出现

 

裹着一团白雾。马从我的身上跃出,像越过一条吊桥

进入了辽阔的原野。马和它的替身在天上奔跑

在我的面前显现为云朵。马以自由为圆心

 

以速度为半径。马的轨迹,是一个伟大圆周

跟天穹重叠。马奔向落日

天上堆积着崭新的黄金。马在天空的尽头飞奔

 

宛如落日,无限辉煌、孤独。马挣脱缰绳和笼头

抛掉了马鞍、马车和马厩。马吞咽骑手

犹如吞咽草汁。一代代骑手的血肉

 

在马身上消融。马绝尘而去。马在繁星闪耀的穹顶上

将身影隐匿,犹如硕大的白花在黑暗中绽放

仿佛由白银和月光锤炼而成。马走出具体的身躯

 

像一片云掠过山冈和屋顶。在浩瀚起伏的夜空

群星勾勒出巨大的马头。我牵着我的马走在原野上

走入一个梦幻般的清晨,仿佛喀戎带着他的身体。

           

 

喀戎是希腊神话的一个半人马,他以和善及智慧著称。他是多位古希腊英雄的导师,诸如忒修斯、阿基里斯、伊阿宋、赫拉赫勒斯等。

 

 

夜晚的村庄

 

在夜晚,一群神秘的人

悄无声息地走过天上的桥梁

 

这仿佛不是梦境。不停地掉落的云朵中

夹杂着耀眼的羽毛,透过墙上的月亮

 

我看见了破碎的夜晚

但镜子本身是完美的,尽管它被墨水涂黑

 

大自然是一本书,被用旧了

被拆散了,书页上的字迹也被抹掉

 

那些木刻插图——高大栎树、金色池塘和颀长莲花

林中的幽灵在天鹅的翅膀上消失

 

月亮飘过果园的围墙,像一个白色的气球

它越飘越轻,释放着一个树林的寂静

 

在更高处的天空,群星喧闹、争吵

像一把撒向广阔空间的图钉,被漫长的时日磨钝

 

在果林里,有着类似的果子

还未成熟,就被秋风吹落。一匹灰色马驹

 

在吃草。一道人影翻越了山梁。哦,小村庄

像一艘压碎白灿灿芦花的大船

 

月光照耀山谷,锯木场堆积着圆木

在夜晚,一群人顺着河岸回到家乡。

        

 

找寻

 

有好几年,我去找每一个跟我打过交道的人

打听我的模样。一个乡村孩子手提拖鞋

在泥泞的小路上拼命向我走来

 

他花了三十年的光阴成为我

我将要成为谁?中年的悬崖,老年的废墟

在我的头脑,一只船跟一头鲸在争夺着大海

 

在内心的深渊,一群人在黑暗中伸出手臂

我只能拉起一个。我从别人的身上

发现了自己。我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多余的部分

 

——譬如莎士比亚身上的马洛。我的树木

长出了别人的枝条。一个忧伤的孩子

在时光的小径上,跟一匹奔马争夺着道路

 

花朵是钥匙。果实是锁头。一棵苹果树

挂着无数把铜锁。而花朵早已消失

青翠的山坡上,耸立着一座白色小屋

 

庭园里的果树,像绵羊一样驯服

谁一旦离开家乡,谁就一生不可能返回

我对着陌生的人群大声呼唤我——

 

一个不听话的男孩离开了我的内心

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人,一个我从来也不想

成为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到我的面前

 

他说:“很抱歉!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流

他每天都幻想着蔚蓝色的大海。而每一滴水

每一粒沙,都在塑造着他,并扭转河流的方向

 

我如今对大海毫无兴趣,我只想返回黑暗的源头。”

我扭头就走。我知道我属于另一个人

我将在他的田野上挖掘崭新的自己。

           200861

 

大自然

 

在黎明或黄昏,晴天或阴天的天空

看上去就像是两个人。屋顶上的云朵

和洼地上的池塘,看上去

就像是孪生兄弟。某天清晨

我眺望着日出,想起祖父的一声叹息:

“我看着粗糙的双手,镜中黝黑的额头

我一生中还没看过日出

而落日已像泪珠夺眶而出。”

在暮色笼罩的山冈,夜晚像砂纸将星星擦亮

有好几年,我独自在山中居住

仰望着那个浑圆而闪光的物体

它还没叫“月亮”。在正午

天空像巨大的镜子,完美地反映着远山和草木

云朵的手帕沉入河底。李子树掷出的白花

枝头上栖止的蝴蝶,它们像梦境一样虚幻

草地辽阔而被溪流分割。洼地上蓟草的剑形叶片

被风吹折。河床上露出的浑圆石头

宛若史前巨蛋。雨水中,有一台缝纫机在滴答

闪电的纺锤仍在烟雨中穿梭

哦,雨后的天空,是一块蓝色绒布

染上了梦幻的颜料。而不同颜色的云朵

从布匹上涌出,仿佛蜡染的精美图案

千百年来,风从事物的内部吹起

不为人知。一群人站在斜坡上

他们感到自己,像纸飞机被慢慢吹动

被吹动的,还有身体里的废墟和鸟

每一个人都安装着一台电扇

吹走了尘埃和叶片,但幽暗寂静的森林

是一座建筑物,雄伟坚固,不可摇撼

大多数的树木,只是一根钉子

深深地楔入,并将头颅放在泥土中掩藏

而最大的树木,是一间隐秘的储藏室

地上堆积落叶和果实,墙角放着家具和锯子

在黎明或黄昏,我注视着天穹下的森林

我感到身上涌起的阵阵波涛,来自遥远的大海。

         

 

陌生人

 

我不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而我在寻找

我将到手的东西一一扔掉我知道它们不是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而我在奔跑

我将走过的地方一一抛弃我知道它们不是

 

我从事过木匠、教师和法官的工作

我用斧头将事物像木头一样劈开而无法理解真理的木纹

我的舌头像斧刃一样闪光而无法照亮词语的黑暗

我对嫌疑犯高声作出判决而无法掩饰心底的恐惧

我——就像三个不同的人

让我感到陌生

 

更多的陌生人涌入我的身体,他们使用我的双脚

将我带向远处。他们使用我的双眼

目睹了奇异的事物而与我无关。他们使用我的嘴巴

发出洪亮的声音而不是合唱

我像一艘船,载着这些人

 

驶向蓝色的水域。没有一滴水不是完整的

但每一片水面看上去都像是大海的分裂

我迷醉于波浪而无法描述其中的任何一朵

我一旦说出,它就已破碎

 

他们也像波浪在我的身上破碎而又涌现

他们也在我的身上寻找而最终失望地离开

他们背道而驰或结伴同行

但都殊途同归——走向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他们的脸,在浪花中闪耀。哦,那个一声不吭的陌生人

我还是认出了他。他看上去跟那些人相似

而不是人类。他有完整的面目而分散成每一个

他既不属于死神,又不属于永生

他比浪花更难描述,他闯入这个世界而又随时离开

 

仿佛幽灵掠过我的梦境。我不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

我像一艘大船,载着一群人

他们在船上互相攻击,大打出手

那个陌生人离去了。他的背影像无数个身影的重叠

“不要指责我的信仰,我的信仰不属于

人类的大多数而我并不试图说出。”歌德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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