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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九 (阅读260次)



喀纳斯湖

 

譬如说喀纳斯湖吧,将这样的湖

譬喻成镜子是拙劣的

它能映照你以及你身后的雪山

也能映照淤泥的幽暗与鱼骨的微光

你像一株水草或一尾鱼在游动

你啜饮雪水而群山像灰青色的鱼脊在耸起

最遥远的山冈像少女的乳尖

锋锐,雪亮,像洁净的梦幻

羽毛般拂过你的睡眠

你在湖岸坐下,注视着哗哗的流水

你随着每一滴水流失而仍在湖中

你随着每一粒雪融化而又在每一座雪山上

你是每一块单独的鳞片又长在每一尾鱼的身躯

恍惚之中,你来过又已经离开

你是每一滴水经历了每一条河流

而又只属于喀纳斯湖

你是湖滨的一株草

既是寂寞的花又是狐独的根

一棵腐朽的苍松横在溪畔犹如巨蟒

每一片鳞甲都在拦截时光的奔流

每一片雪都会融化,每一滴水都会滴落

喀纳斯河日夜不停地流淌

带走了那些水,但喀纳斯湖没有减少半分

巍峨的雪山像大神一样沉默

水底的石头浑圆如母羊的奶子

在秋天,两岸的白桦林或红枫树

叶子被激情烧光而露出树木的白骨

最美的少女也会变成老妪

最亮的镜子也会被箭矢击碎

但天上的湖像一个梦幻的房间

有着幽蓝的四壁,譬如说喀纳斯湖

我敢肯定它来自天上。

                   

 

山中

 

午后。我独自上山。山谷中

长满了密密匝匝的野苹果树。果实和叶子

都是语言。蜜蜂适逢淡季

这些不善言谈的农夫,忙着生男育女

那些掉落的花絮,在树底下堆积

仿佛被割掉的耳朵,无法听见风声

和风声中掠过的鸟雀。林中传来流水声

但看不到水源,野猪啃着烂苹果

它和一株果树的浓荫相互混淆

唉,我每一次返回山中,都不是为了寻觅

而是为了遗忘。唉,真正的声音

总是包裹着丝绸般柔和的寂静

真正的花朵,不是为了争取成为随便一个果实

而是为了打开自己——繁密有序的花瓣

嫣红而娇嫩的花萼——宛若玉石雕琢而成

它不是蝴蝶的仿制品,而是精美的杯盏

在飞翔中碰碎。个别出现的花朵

成为鸟儿,鸟儿扑翅飞离

俨然是晦暗树林的灵魂,它像会飞的白色花

守林人踩着落叶,他灰色的身影

像一株省略了枝条的松树,加深了林中的幽暗

而被鸟群毫不费劲地穿越

一部分花朵成为果实,它们像一只只小圆镜

使树根匿身的小兽现出原形。一部分花朵

被微风吹落,像时光的碎片。林中的每一棵树

都在虚空中伸出枝丫,触及时间果实的滋味

有没有一只果子,投入树木的核心

并像石子扰乱水波那样扰乱年轮?

而一棵树的命运,早已被预先设定

不会大于封闭的种子。我从林中小径走出

脸上染着薄暮,而双手被霞光照亮。

                        

 

时间的论据

 

飘出围墙的浓雾。月亮消失的脸庞

乳房松弛的美妇人。被闪电撕裂的乌云中

时间的粉末簌簌而落。孔子在河水上看到了消逝

赫拉克利特在河水上看到了崩溃

他无法回到那个清晨

河岸坍塌了,而时光仍在流淌

河床干涸了,河流的格言变成了沙粒

时间在某一棵树上消失,它的枝条进入了枯萎

一队白蚁将一棵大橡树蛀空

而鸟巢被风暴刮掉。那些浑圆的鸟蛋

像崭新的、尚未动用的辰光

在石头上摔破。时间是乌鸦身上掉落的羽毛

毛掉光了而露出丑陋蠢胖的肉体

但更多的羽毛从另外的乌鸦身上长出

它们在天上乱飞,仿佛失控的钟表

在相互追逐中,损坏了指针

一棵树从根部出发,它将饮用的岁月变成叶子

每一棵树都梦想着进入那棵最大的树木

并最终将它占据。而那棵大树是不存在的

它的躯干塞满了虚空和梦幻

正如每一条河流都梦想着注入最大的海洋

海洋涌动着无尽的波涛,仿佛永不枯竭

海水在永不停息地说话

但从不重复一个词语,群星被一双手缓慢地转动

唉,黯淡的星光,时光的灰烬,在一点点熄灭

在蔚蓝色的波涛上,美人鱼是最忧郁的

因为她不存在的双腿。在舞台似的波涛上

美人鱼是最美的,因为从来无人证实。

 

 

孩子和他的摇篮

 

一棵树同时展示着繁荣和枯萎

它的树根是树冠的倒影,它的枝条和叶片

在彼此模仿中成倍地增长。那些果实

是爱欲的沉淀,太丰盈了

一棵树被枝头上的果实压垮

 

而一棵树里,沉睡着一个孩子

 

一条河流拥有真实与虚构的两岸

它在枯水期露出瘦小的肋骨,而在雨季溢出河岸

每一滴水都参与了河床的刷新。细小的波浪

像无色花在盛开并凋零。咆哮的洪水

将河流完全覆盖,河面上耸起一群野马的头颅

 

而一条河流里,沉睡着一个孩子

 

一块石头在斜坡上滚动而像另一块石头的回声

天空像巨大的翅膀掠过山冈,而被一块石头击中

一块石头像粗糙的镜子,映照石匠模糊的面容

唉,那些石头雕像,四肢僵硬,无从辩解

一对白鸽从雕像的躯体穿过。一块石头被少女的胸口煨热

 

而一块石头里,沉睡着一个孩子

 

一株玫瑰是所有玫瑰而呈现同一种芬芳

清晨或正午,老虎在玫瑰园徜徉

嗅着花香而不知爱恋。玫瑰花像满斟的酒盏

使情人陶醉而对彼此的尖刺浑然不觉

在火红的云朵之上,一株白玫瑰像巨烛在燃烧

 

而一株玫瑰里,沉睡着一个孩子

 

一颗星星概括了所有的星星。群星闪耀

宛若漆黑旷野上野兽睁大的眼睛。两颗星星之间

隔着广阔的距离。月亮从屋顶上升起

像一张打肿的脸,显得过于夸张

哦,最遥远的恒星,在无边的寂寞中忍受着缓慢的磨损。

 

而一颗星星里,沉睡着一个孩子。   

 

 

 

丛林故事

 

我看见我坐在她的身边。河岸上,风在吹

河面上涌起白雾,天空被鱼鳞似的细云充满

我空旷如原野,体内生长着一个原始森林

一株青草像是另一株青草的复制品

而绽放不同颜色和香味的花

很多草本植物的果实都被忽略

而那是大自然的核心。一具日晷是时光的捕兽夹

而月亮不是,它甚至抓不住自己的脸

它目睹着草木枯荣而不自知

从日晷到沙漏,从沙漏到挂钟

越来越精密和准确,而时光像敏捷的小鹿

毫不费劲地溜走。一场雨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一场雨是每一场雨的标本

每一场雨都像是另一场雨的梦幻

像液体的时光,恍惚,忧伤

被一阵风吹乱。幽暗的林莽中

还有老虎吗?一只老虎带着躯体里的动物园

来到我的面前。一只老虎携带着

所有已逝老虎的魂灵。只有一只老虎了

它步履蹒跚地走着。它身上

携带着的那些囚禁老虎的铁栅栏

已变成血肉和皮毛。一只小鸟

是树木的最后一片叶子。当它振翅飞离

天空显得愈加空旷。而林中最大的橡树

被严酷的冬天削去细枝末节

一些小树,在它的体内或四周沉没

青草占据着山坡,羊低头吃草

羊善良而惊恐,它眼神中掠过的一朵云变成了狼

在四周静谧的夏日午后

丛林中正在进行着看不见的杀戮

一只白蚁将一株巨木蛀空并雕镂成宫殿

一个士兵像一根纱线织入了战争的地毯

而被猛禽再度撕裂。鸟在鸣叫

它悲伤的叫声跟废墟上的花朵相称

我注视那个在云端上耸立的巨人

他是不可战胜的,因为他是最大的虚空。

 

 

 

某次旅行看见的神秘河流

 

导游又一次错过了风景。一棵杉树像五指张开的手掌

刮了他一个耳光。在石砌的登山大道上

手拿数码照相机捕捉风景的人群

面面相觑,犹如持着长竿网兜的捕蝶者

 

只能捉到风与影。最美的风景,在景区之外

在温泉旅馆的对面,在千仞绝壁之上

一条绳梯往云雾中不断延伸。而一群白山羊

在黑黢黢的山崖上啃草,宛若耀眼的茶花

 

我看见了河流。它在悬崖下轰响,像愤怒的巨人

以头撞墙,仿佛摧毁了这堵山崖

对面就是大海。它像铁笼里的猛兽

在咆哮,在怒吼,用牙齿咬啃着牢固的铁栅栏

 

而无济于事,犹如镜子中囚禁的飞鸟和浮云

并不知道,露珠是镜子,天空也是镜子

鱼类的脸庞在波涛中闪耀,它们也是镜子

一条暴怒的河流也是流动的镜子,即使它被击碎

 

被拆散,也无法逃离它的映照及其映照之物

一条神秘的河流被沿途汹涌而下的山洪扰乱、搅浑

在上游,它静谧的河湾,宛如一个个清澈的圆圈

尽管在镜子的底部,搅动着无数只猛兽的漩涡

 

水声从巨大橡树的内部传来,流水从枝条上溢出

而成为叶片和花朵。残损的花瓣

像绷带紧紧包裹着果子。在丰盈的秋天

每一棵果树,都是装满了水果的柳条果筐

 

水声从美妇人的身体传来,在遍地芦花之中

一个人卷入了艳遇的波涛。啊,河流一步跨出河床

而成为瀑布。它像燃烧的大白菊

跃进了自己的闪电——河流的另一副面孔

 

水的珍珠卷帘,一张撕裂又聚拢的白纸

书写着玉石似的泡沫。啊,河流妄想逃离大地

而成为一棵树木向天空走去

又被无数尾树叶似的鲶鱼用力拉回

 

河流穿过茂密的树林,仿佛遥远大海的回声

仿佛天亮之前,我完成而又忘掉的梦境

柳树像梳头的少女跪在水边。暮色像鸟群扑入树林

落日像石头急速坠毁,河流在黑暗中渐渐消失。

                

 

 

幻想曲2003

 

多年来,我身体里有一只玩具鸟和一只真实的鸟

它们在相互攻击。玩具鸟需要拧紧发条

真实的鸟需要啄食谷粒。我需要梦见翅膀

 

从身上长出。“我渴望混入鸟群一起飞。”

这是幻想,而不是事实。一群人从地下伸出双手

像一丛幼苗,又嫩绿又天真

 

辽阔原野是一张地毯,在风中轻微地摇晃

青草的小弹簧,野花的螺丝钉

在绷紧,在锈蚀。羊群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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