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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八 (阅读204次)



8

回家的道路只有一条

最深的恋爱只有一次

一支欢快的歌谣像爆裂的水管

 

他走过各式各样的路

坐过汽车、飞机和海轮

但如今只能提着皮鞋

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返回村庄。

              

 

苹果烂了

 

苹果烂了。果筐搬来了

拖拉机“突突”地开来了

果盆洗了,榨汁机准备好了

一排嘴在树下张着。但苹果烂了

 

苹果在枝头腐烂

在地下腐烂

在花朵中腐烂

苹果还没熟就烂了

苹果还没长出就烂了

 

烂掉的还有纸上的苹果

虚构的苹果,抽象的苹果

概念的苹果,乌有的苹果

假设一株苹果树

是一只装满了烂苹果的麻袋

一种连根烂掉的腐败

一种绝对腐败的气候

 

从树上纷纷坠落的

不是真实的苹果

而是一些空空的回声

犹如一个个圆圈高悬于枝头

它们就像一些抛回来的问题

压弯每一根枝条

苹果掉落了,但枝条仍无法伸直

 

众人在果树下仰望

无数双手准确地伸出

像匕首和投枪一样有力

一座果园在泥泞的喉咙中腐败

 

苹果树像一位老人

佝偻着腰,风吹过它犹如吹拂一张纸

它陷身于泥土

它在泥土中还要往下坠

假设它被果子按住了头

 

千百年来,在镜子的正面和反面

苹果树仍在生长

仿佛一张画被钉在墙上

假设苹果还没有腐烂

既是崭新的图钉,又是闪光的群星。

       

 

预见

 

他仍在途中

但要说出花朵的结局

要成为蝴蝶和野蕨的代言人

 

要说一说小路的伤疤

说一说晚霞的辉煌和绝望

说一说蚂蚁强忍着巨大的愤怒

 

世上那么多喧嚣

他为自己的嗓音而羞愧

但让人饮泣的不仅仅是悲伤

 

美啊,那乳房般起伏的湖水在激荡

那闪光的青草

像钢钉在山坡上露出钝圆的头

 

月亮那么高,那么暗

它像熔炉中烧红的铁片

暮色啊,笼罩着牛羊的角

 

看一看那树下安详的老人

那不可知的黑夜

闪烁着命运的灯火

 

他仍在途中

但已预知了自己的归宿

看一看那树下安详的老人

 

他们缄口不语

晚霞渐渐消散

天上的晚霞曾经也是黄金

 

他抚摸大路两旁的树木

抱紧幽暗的灯盏

美啊,沾满露水的枝条在黑暗中倾垂

 

他哭了,他猛烈的爱

像巨石卡住肋骨

像耀眼的葵花击倒凡高。

 

 

一首诗之诞生及其意外

 

我在纸上写一首诗

“纸与笔”若换成“电脑”呢?)

像钓一尾大鱼

电脑显示:梦幻般的大鱼潜入深渊

童年时,我静坐于长满草根的河岸

那根透明的丝线传递着我的贪欲

你瞧,鱼儿咬钩了

一首诗露出了端倪

如蟋蟀在洞口露出黑亮的额头

但我还没有把握将它捕捉)

我激动如水中乱动的浮标

在客村,我的梦想

宛若榴花坠入乌黑的河涌

(鱼虾绝迹,蚊蚋飞舞)

我像一截蚯蚓

套在鱼钩上

(嘘,小声点,别惊动水中的鱼形少女)

她是每一条不上钩的鱼

(上网去,上网去

深谙分身术的大鱼,变成了无数条小鱼

轻而易举地穿过每一个网眼)

词语在笔端涌现

像闪光的鳞片共同构成了鱼身

混珠的鱼目尚未抠出

只有鱼嘴是真实的

(曙光初露,鱼在浅水池中啜饮

它的刺是否鲠住自己的喉咙?)

是我写下了那首诗

我的脸庞在诗中显现

(在电脑屏幕上,字迹可以消失

但并非乌有)

一首永恒之诗

犹如环形面包中央的圆圈

这岂非是鱼嘴的形状?

在彩显、键盘和忙碌的十指之间

另一首诗覆盖了它

(大鱼吃掉小鱼?

瓶中的墨水,犹如沤霉的地雷

还没有被书写的手引爆

一滴墨水,也隐藏着乱麻似的命运

有谁去拉出那根线头?)

我反复地书写以完成那首诗

我重复地活着以成为那个人

大鱼穿越浅蓝的水域

它借助鱼鳔自由升降

虚拟的波浪在屏幕溅出了水花

鱼是鱼鳔、环绕着它的鱼腹及其鳞片

正如这首诗是意象、节奏和空隙

我是钢笔、纸和纸上的笔迹

它们相互融入仿佛全已遗忘

(一首在电脑上完成的诗例外)

 

 

地球上

 

鱼安心地活在水中,树安静地长在山谷

只有人匍匐在地

却仰望着天空

 

深水的鱼被捕杀,深山的树被砍伐

普通人啊,在劳作并祈祷

但愿将坦克打成一千把锄头

 

鱼无法离开水,树无法离开泥土

有的人在大地上奔走并忙碌

要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国度

 

美啊,落日照耀着黄金的屋顶

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徘徊

穷尽毕生之力依然不得其门而入

 

这让我想起金鱼缸里的金鱼

这就是所谓的局限和宿命

玻璃鱼缸透明、坚固而不可逾越

 

它是无数个笼子中之一个

金鱼在缸中转圈,带着麻木的表情

鱼嘴在啜饮,而这不是泉源

 

即使走出了鱼缸,又能到哪儿去?

随便一把锤子,都可以将它打破

是什么样的手,举起了那一把锤子?

 

即使河流永不枯竭,也是一个笼子

鱼类进入了海洋。即使没有脚

榆树也从平原蔓延到了山谷

 

即使拥有大海也没有自由

大海只不过是一个较大的鱼缸

离开大海的鱼类,变成了飞鸟

 

地球也是一个鱼缸,无数人像鱼在抢食

对鱼缸外面的世界浑然不觉

只有蚂蚁醉心于筑窠、觅食和繁殖

 

一群拼命想飞离地球的鸟儿

像石头那样纷纷坠落。一些人

像奇怪的树木,要长到地球的外面去。

 

 

偶遇山谷中的林子有感

 

这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谷

林子那么安静

仿佛在微风中安睡。一年年过去

树木在生长并死去

没有人惊动它们。在秋天

花朵早已凋零,果子敢于坠落

在冬天,赤裸的白杨树

焕发出惊人的美,它的身躯

晃荡着金币似的嫩叶

我敬畏于一切树木

它们长着共同的叶子而带有尖锐的个性

譬如榆树无论长在何处

依然是榆树。譬如桦树无论大小

都有同样的花纹

树木一俟长出

就无法挪动半步,泥土既是食粮

又是缚紧的绳索。树木既是饮者

又是无尽的泉源

风声将时光压入年轮

年迈的霜雪从树根涌起

一棵摇摇欲坠的树木

触摸到了根。所有根都是一样的

在地下痛饮孤独并壮大

在黑暗中突进并停顿。

 

 

喀纳斯湖

 

譬如说喀纳斯湖吧,将这样的湖

譬喻成镜子是拙劣的

它能映照你以及你身后的雪山

也能映照淤泥的幽暗与鱼骨的微光

你像一株水草或一尾鱼在游动

你啜饮雪水而群山像灰青色的鱼脊在耸起

最遥远的山冈像少女的乳尖

锋锐,雪亮,像洁净的梦幻

羽毛般拂过你的睡眠

你在湖岸坐下,注视着哗哗的流水

你随着每一滴水流失而仍在湖中

你随着每一粒雪融化而又在每一座雪山上

你是每一块单独的鳞片又长在每一尾鱼的身躯

恍惚之中,你来过又已经离开

你是每一滴水经历了每一条河流

而又只属于喀纳斯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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