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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七 (阅读175次)



像烟花一样……

 

几乎是蔚蓝色的天空,笼罩着灰暗的村庄

但这样的好时光不会太多

羊在田埂上啃草,它忧郁的眼神

被山坡上的篝火烧伤。当然它也可以是云朵

在天上奔跑。鸟站在电线杆上

观看着两边的事物:一边是橡树林

保持着谦逊的高度

但暴露了枝条上的花朵。另一边是河流

依靠一点点积聚起来的力量

变得越来越开阔。鸟认为一棵树

跟一条河流没有两样——那是时光的两个侧面

涌现或消逝都是那么快,快得赶上了

撕裂丝绸的利剪!一棵树其实是一只木桶

当它放下心底的石头

交出身上的果实,在空空的桶壁中感到了丰盈

一条河流其实是一个人

当他怀揣着无数颗鹅卵石的梦想

推开了河岸,埋头清洗着淤泥中的镜子

每时每刻,他在孤独地流动

每一滴水都在反驳着停顿。那只鸟飞离了村庄

它的翅膀染上了天空的蓝

多年以前,我是一个耽于幻想的乡村少年

坐在干草车上进入了辽阔的秋天

几乎是蔚蓝色的天空

像一块巨大的水晶填满了我心底的空白

到远方去,到远方去

车轮在滚动,我不知道那些深刻的车辙

最终会被灰尘擦掉

并在另一条道路上浮现。我不知道

是谁激怒了大路两旁的野花

它们迸溅着弹片般的花瓣

像烟花一样开放于幽暗的尘世中

多年以前,父亲拉着干草车碾过坎坷的路面

从不去仰望几乎是蔚蓝色的天空。

 

 

耕种之歌

 

他在丰收中感到了疲倦

那是明年的耕种

损害着他的内脏和关节

要爱就去爱土地

土地是永恒的情人

也是缓缓收紧的链式绞盘

一个农民

把自己交给土地

犹如把剪刀交给了磨刀石

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单薄

那吹过了田野的风

也吹透了他的身体

有一个更年轻的自己

就要从体内跃出

当铧犁插入土地

生命在传播中进入了循环

锄头在起落

土地在喊痛并流血

春天的田野

犹如一张白纸

每一个农民

都像蹩脚的画工

轻描淡写,耗尽一生

最终像一支铅笔死在纸上

桃花衰败,果实丰盈

土地凹陷如一个谷仓

年复一年,麦地上

吹拂着丰收之歌

麦穗在日光中悄悄地成熟

果树举起了身上的乳房

那些穴居的马铃薯

匿身于岁月的深处

沉默如地雷。年复一年

农民在盲目地挖掘

无视事物内在的源泉

秋天很快就会结束

但春天远未到来

多少萌芽的喜悦

仍像闪电沉睡在浑圆的坚果中。

 

 

果园

 

二十个男人顺着梯子在果树上攀登

挂满果子的枝条弯成一道圆弧

又猛然松开。二十个男人像二十张饥饿而贪婪的嘴

吮吸着果园的乳房

果树是一道牢门,树上的果子是甜蜜的铁锁

一个人插入劳动的锁孔,当他回过头来

已是白发苍苍。那是黎明的雪

涌上落日的山巅。那些落在地上的水

最终要回到天上。一个人居住在嘈杂的村庄

多么需要宁静而辽远的秋天,但果园像一个马蜂窝

被一下子捅破,果子像马蜂在飞舞

嬉戏的少女晃动着身上的果汁

远山如狮子,在它的喉咙深处,有一个人

像一根木槌追打着铜锣。一棵果树坐在地上

用果实说话,但果实终被一一摘去

一个人在水底打铁,炉底的灰

吹过烧红的铁砧,那是青春在暮秋的风中卷刃

一个人在蜂巢中酿蜜,像一个安静的蜂房

“甜蜜的爱情是生活的教科书!要采撷花朵的糖

要榨取果子的酒,那翻飞的蝴蝶是美的渣滓!”

两个恋人在忘情地亲吻

嘴像蜡制品在融化。一个人从锁孔中醒来

发现自己是一道防盗门,人群如墙壁

从四面围拢过来。果园的钟声在响起

一个人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池塘里的鱼越来越多,而水越来越少

连河流也像鱼在啜饮,油菜花像少女的裙裾在旋转

村庄在巨大的丰收中眩晕

二十个男人抛开梯子顺着果树飞快地往下滑

收获是如此容易

没有人去数果园埋葬了多少把锄头。

 

 

记忆:落日之歌

 

你们走得那么远,像蒲公英的儿孙

有一双会飞的脚

多少年了,你们依然年轻

你们在落日下忘情的拥抱

像一把剪刀在合拢。谷粒吹散

稻穗在脱粒机中分离

还可以分得更细

谷子变成了米和糠。事物在层层分离中

无数次返回自身。人们翻遍了口袋

才在肉体的镜子找回自己

你听见另一个你

在遥远的地方焦虑地把你呼唤

那不是身体的回声

而是一只耳朵沉睡在一首歌的喉咙中

多少年了,人们推动着

躯体中的磨盘而浑然不觉

你看见另一个你

在灯光黯淡的街道寻找丢失的往昔

那是时光的粉末溢出了恍惚的钟表

田野戴着镣铐仍在工作

牲畜在吃草而没有不满

在这儿,没有谁鞭挞菊花。春天和秋天

田野像一块地毯被两度撕裂

这是多么神奇的锋刃!它使经过的事物

获得了两种对立的完整

到处有辉煌的落日

但无人可以阻止它的下沉

在它的瞳孔里有一个人在熄灯

到处有幽深的甜井

但无人懂得打开喉咙的阀门

和躯体的门闩。井水在变暗

它像一块眼镜片遗落在童年的课本中

多少年了,你们依然年轻

在落日下拥抱,像清晨的露珠一样天真。

 

 

小路

 

我顺着道路回家。我一生都在不停地返回

但每一个人都在出发

仿佛远方是神奇的地方。我曾是遥远而神秘的国土

迎接过南来北往的人

但他们最终失望而返。我曾是一间旧旅馆

人们进进出出。我的睡眠

覆盖着所有旅客的梦境。我的记忆

交织着别人的梦呓、叹息和尖叫

我踏上的这条路,空无一人

路上仍回荡着脚步、车轮声和嘹亮的歌谣

人们这么匆忙要到哪儿去呢?

道路不需要移动,蚁群似的人们

会把它搬去远方。花朵这么匆忙要到哪儿去呢?

今年的果子会像去年一样坠落

树木可以踩着自己的肩头向天空走去

但它没有离开大地

蜗牛仍在爬行,它仿佛要花一辈子光阴

才能走完这一段辛酸而漫长的旅途

我在秋日的一个黄昏跟一头狮子陌路相逢

它像镜子映照出我的往昔

它是不是逃离我身体的那头狮子?

那个放吭高歌的人

扔掉了喉咙中的螺号。那个卷入无边蔚蓝的人

最终被大海烧伤。我曾经躲在大海的耳中

倾听涛声并像暗礁那样沉默

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逐渐被人们遗忘

它像一头年迈的狮子

在落日下收集着光辉年代的脚印和脸庞。

 

 

回家

 

1

那个人从最远的路回来

从最深的夜回来

他的脸从夜色中浮出

等于一盏灰暗的油灯

吹散小径上的尘埃和叶片

 

他的双眼像一架望远镜

有一群人在朝外张望

他的耳朵有一口大钟

被绑着铁链的木头撞响

 

2

那个匆匆赶路的人是谁

他蹲在自己的躯体中

犹如大鱼坐在浪花上

对走过的道路全已遗忘

 

年轻时出发

年老时返回

而无数人在狂奔中丢失了道路

 

3

他一个人躲在厨房

一遍遍洗刷着头脑的锅底

他说:我要用铁镐

刨掉记忆的树根

 

但在针穿过的地方

也会留下夺目的线索

在爱过的地方

也会留下情感的纹络

清泉般的少女汩汩注入

他犹如精美的器皿

 

4

他看着粗糙的双手

镜中黝黑的额头

一生中还没看过日出

落日已像泪珠夺眶而出

 

他亲吻石头和野花

等于用嘴解开一排甜蜜的纽扣

 

5

一个人跟自己拥抱

犹如一所破旧的房子

抱紧颓败的四壁

 

一个人在人群中低下头去

犹如匿身于横梁的铆钉

忍耐着缓慢而漫长的磨损

 

6

天就要黑了

再也看不清天上的云彩

是怎样像绵羊变成了毛衣

看不清蔚蓝色的海岸

是怎样像铁锚擦过疲惫的船只

 

我看见无数条羊肠小道

进入他的身体并聚集

无数张脸涌上他的脸庞

并占用了他的嘴

 

8

回家的道路只有一条

最深的恋爱只有一次

一支欢快的歌谣像爆裂的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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