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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六 (阅读184次)



稻草人

 

稻草人只是一个隐喻。譬如一棵树上挂满的果子

只是上帝随手划下的几个圆圈

譬如谷仓、秋天和马匹

不可能顺着歧路回到家乡。无数人在雨中攀登

无数家庭像蜂巢悬挂在树端

这一切跟稻草人无关。只有飞鸟的阴影

才会擦亮它生锈的眼眶

在收获之季,风吹落了果实,瀑布般的麦浪

冲垮了田埂。当启明星像螺丝钉

拧紧了黎明,当浓雾挟裹着四野,稻草人

用什么来证实自己的存在?它的脸是一片虚空

它的四肢塞满了睡眠的稻秆,它的肋骨

是十二根被风吹弯的月光。长夜将尽

河流在翻身,鱼类在清洗伤口上的盐

而一群飞鸟低低地飞落稻田,露出了狰狞面目

这一切,稻草人仿佛在梦中见过。

 

 

河流呈现的只是时间的形态

 

那么,我夜以继日记述下的这一切

是否都要付诸东流?流水是无法持久的

连河岸都遭到删改和歪曲。河流是一张椅子

它在流动、拆散并重组,但不会消失

它的三条腿是时间的三种形态,另一条腿

用来反驳时钟的虚妄。每一尾鱼都上足了发条

但永远赶不上流水的脚步。每一尾鱼

都在水声中奔走并衰老。潮水在退去

贝壳交出了半完成的月亮。那个在水边隐居的人

交替行走在大河的两岸,用树根的铁线

和青草的钉子加固着河堤。晨曦照耀着屋顶

两岸的村庄,走出了一群手脚粗大的妇女

一个孩子幻想一只鹅能带他飞上天空。在水边

我窥见了多少美丽的事物。那怀抱着水罐的少女

她的爱情像汹涌的河水固定在雕像中

在一阵吹过河堤的风中,那些细碎的美

变得更加细碎和尖锐。那些细碎的美

只不过是漏网之鱼。河水越来越脏

河豚在污水中咒骂并呕吐。河流来到高处

最后纵身一跃:“瀑布是青春时代一次美丽的失足。”

河流在我身上的三次落差,构成了我一生中的跌宕

“这样的失足算得了什么?我交出了每一滴水

才赢得整个大海。”一开始,我只听到水声

从大地的深处传来,从树木的枝条传来

宛如时钟的滴答。后来,更大的水声震荡着风琴的肺叶

那是大海起伏的波涛。啊,一匹远古的、新鲜的丝绸

铺向了远方。我的头脑流动着纵横交错的河汊

像记忆中的蛛网,交织着命运的水声。

 

 

 

河水在流动中保持神秘

 

那么,我看不见这面墙

但我看见了

墙上挤出的脸,他们堆砌在砖石

空出的位置中。河岸是门框

河流缩回了铁锹的舌头

展露了不为人知的美。河面上

跃出的人形月亮,照亮了螺壳中旋转的楼梯

贝多芬正在他的耳中攀登

音乐是一切乐器

无法说出的黑暗和死寂。一百个工匠在水上

建筑一座大厦,但永无完工之日

那些随波逐流的房屋犹如醉舟

一位老人坐在河岸上

耳边响起了往昔的涛声。他像一艘破船

那些破损的桅杆、甲板和铁钉

沉入了水底。暮色使风景显得悲哀

那条穿过村庄的河流缩小成了一尾鱼

犹如挂在屋檐上的风铃,它身上的刺

被一阵秋风吹乱。对岸升起的炊烟

记录了一个人心底的苍凉

黑暗笼罩着大地,河流是一笔错误的墨迹

像彗星的尾巴拖过星光黯淡的图纸

一百条河流,不断浇灌着两岸的花草

两岸的野花,像一万支火炬烧光了

体内的水滴。一百条河流

不断哺育着怀抱中的国家

每一个国家的版图都具有鱼类的形状

在撕咬中扩张着领土。一百条河流

能否消除大海的焦渴?大海是一只巨大的盐罐

它是蓝的,但蓝得还不够

没有一条河流可以抗拒蔚蓝色的诱惑。 

 

 

途中

 

黄昏。列车在高速行驶。旅客像晃荡的瓷器

碰撞着座椅

落日追赶着火车,黄昏带来了绝望的美

暮色从车窗涌入

打上我的脸。我想起了远方和家乡

孤单的灯火。天越来越黑了

看不见的风景形同虚设。河流在身后消失了

那缓慢、低沉的水声

像一支怀乡的歌谣流入了睡眠者的耳朵

仿佛是词语的蒸汽机

推动着一首诗奔向伤感之旅。黑夜抹掉了

一切事物的影子,村庄和果园

在窗外一闪即逝。我在车轮和铁轨的磨擦声中

跟邻座的姑娘交谈:“沿途的小站

像一条锁链上掉落的几个圆环

使旅途沾上了铁锈的味道。”火车驶上斜坡

转瞬又进入了隧洞,在更多的时候

它像砂轮擦伤了蓝宝石般的村镇

“这样的比喻很有趣,我只闻到大麦的清香

你瞧,火车在夜间穿过平原

它几乎没有记忆。”火车在途中停顿下来

座椅推醒了旅客,广播到此为止

空调车厢是封闭的,没有拂面吹来的晚风

一些人带走了旧时代的挽歌

留下了烟蒂和果皮。一些人带来了新鲜的消息

那是酒瓶敲打铁轨发出的响声

那是月亮的碎渣铺向了漆黑大地的深处。

 

 

 

公园一角

 

星期日在鹦鹉的翅膀上变蓝,但星期日过后

就是星期一。要玩就玩过痛快

“今天我要玩失踪,谁也休想找到我!”

他关掉手机,在树荫下泊好了轿车

拉出头脑中的两只抽屉

把公司的鸡毛和家庭的蒜皮

通通倒进了垃圾桶。现在,他像一株空心的芦苇

倍感轻松。“我能雇两个民工

用布袋把公园偷偷地搬回家吗?”这种想法

就像跟女秘书偷情一样不道德

他忍不住咧嘴大笑。他像橡树一样坐下

翻阅着当天的娱乐小报:周星驰在广州选秀

谢霆锋决定退出乐坛……

但这一切关卿何事?两株玫瑰在争吵

美人蕉像喷泉在园圃上升起

汁液溢出了身体。草坪围着栅栏,高大的橡树

晃动着脚腕上的铁链。野蛮的广场

铺着光滑的大理石,两只天鹅在湖上来回移动

像两块抹布,抹掉了湖面上的污渍

一个园丁在吹着口哨,剪下了树上的果实

“水多么美!当它在遥远的山谷推动着

鹅卵石和笨拙的大鱼。”游艇在天鹅群中驶过

炫耀着暴力。快活而无知的人

请解散你喉咙中的乐队。在静谧的树林

连黄鹂都是多余的。黄昏到了

落日像绕丝筒滚下山坡,收拢着地上的光线

他不得不站起来,拍打着裤腿上的尘土和草根

在公园的后面,在灯火璀璨的街道

有一场艰难的谈判和三次冗长的饭局在等着他。

 

 

 

中国乡土诗人考

 

20世纪80年代

中国乡土诗人

像麦田上的蝗虫

遍地皆是

他们把自己伪装成农民

垄断农事和炊烟

他们的确有过乡村经历

有资格写出标准的乡土诗

他们会在第一行

赞美金黄的麦田

和屋顶上的圆月

接着会出现抒情的油菜花

在落日的屋檐下

擦亮了黄铜般的歌谣

当然少不了

辫子粗又长的姑娘

她跳动的乳房

赶上了民歌的鼓点

河水的两岸是和平的村庄

诗篇的结尾是丰收的打谷场

诗人是崇高的

中国的乡土诗人格外崇高

他们揽上了赞美家园的活计

麦田、菜畦和蝴蝶

都是乡土诗永不枯缺的源泉

但麦田盖起了工厂

推土机碾过了菜畦的篱笆

飞来飞去的蝴蝶

也被泼上了工业的硫酸

这样的打击是致命的

时至21世纪的今天

中国乡土诗人

仿佛杀虫剂下的害虫

逐渐销声匿迹

剩下的一小撮抱头鼠窜

满腹仇恨

砸碎了工业时代的啤酒瓶

呕吐着农业时代的挽歌。

 

 

误以为天色已亮……

 

村庄在沉睡,又贫穷又荒凉

牧鹅人的村庄,是一切村庄的榜样

他驱赶一队嘹亮的乐器

踏上了通向黎明的木桥。河水在流动

又清澈又黑暗。刀片般的游鱼

像玻璃一样反光。和平与情欲的村庄

月亮又大又圆。羽毛蓬松的火鸡

像一个穷困潦倒的艺术家

彻夜未眠。打谷场目睹过几代人的生活

但没有留下记忆。几代人的身躯

垒成了围墙,村庄在渐渐升高

一个孩子像苹果树那么矮,当他仰望着

山坡上的灯火,苹果在轻轻滑动

扰乱了夏夜的星空。车轴草停止了喘息

激情是生活的艺术,但它更需要

泉水的滋润。又贫穷又荒凉的村庄

人们看重的是果实

那些花朵多么浪费!月亮只有一个

却照耀着不同的村庄

庄稼在反复耕种,牲畜在不停繁衍

木柴在无数次短促的燃烧中

唤醒了永恒的灰烬。是谁在婴儿的脸上

回忆着祖先的面影?那些天真的脸庞

被一条神秘的链条所连接并捆绑

河水穿过村庄,每一尾鱼

都是一只钟表,它身上的尖刺

像秒针一样飞快转动。村庄在沉睡

又贫穷又荒凉。枝条经历过四季

被秋天的果实摇动,在夜色中弯向低处

一只海螺,发誓要成为一件乐器

结果吐尽了肝脏,但又深陷于泥淖之中

这样看来,昏睡的泥蝉

赢得了幸福,但它终于钻出了地面

说出了金蝉脱壳的奥妙。一个孩子

走过青青草地,他多么快活

他不知道那吹动了金黄麦浪的风

来自何方,他不知道那缓慢的歌声

将会割破他的嘴唇。每一个人

都像沙粒那样被风吹向广阔的老年

作为一种命运的背景,村庄在星空下

露出了浅蓝的屋顶,让人误以为天色已亮。

 

 

像烟花一样……

 

几乎是蔚蓝色的天空,笼罩着灰暗的村庄

但这样的好时光不会太多

羊在田埂上啃草,它忧郁的眼神

被山坡上的篝火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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