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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之五 (阅读410次)



辽阔

 

暮色降临,我辽阔的身体安静下来

床单卷不住大海的波涛,山冈像猛兽

停止了撕咬。一头年迈的老虎在动物园

撰写着回忆录:“我在年少时体味过

销魂的爱情……”如果一根柳枝也有记忆

它是否想起我在灞桥送别的恋人?太遥远了

墙上的苔藓,发黄的书卷。两个永不相遇的人

守护着夜晚的花园。只有矿井还亮着灯光

我辽阔的身体像漆黑的房间,我不知道

你们是何时出现的。我辽阔的身体

像罐头盒那样密不透风,我不知道

你们是怎样进来的。铁轨被野草淹没了

城镇覆盖着城镇。一个伐木工人

坐在高原上,他的忧郁薄得像斧头的嘴唇:

“只有少数木头想成为煤炭,更多的木头

渴望成为雕像。”沿着河流一直往前走

就是开阔地,只有少数人是地主

更多的人是农民。牛羊咀嚼着草根的苦味

风中的庄稼高出了民居,一个乡村教师在上课:

“孩子,要热爱土地,要把你的爱注入麦粒

结成黄金!要在雷雨之前收起稻田里的谷子……”

一个人被逐渐遗忘,更多的人忘记了往昔的耻辱

不要指责这个冷漠的时代,更多的人摇晃如酒瓶

吐出了胆汁似的苦酒。但我挽留不住

流失的水土、跛脚的芍药以及咳嗽的病虎

——连长江也成了黄河!只有明月仿佛巨人的独眼

照耀着我辽阔的身体。工地如废墟

建设和破坏有着同样的暴力,操着外省话的民工

抱着野花入睡,狂风吹走了帐篷,灯泡在放纵之中

烧断了钨丝。必须警惕平庸琐屑的事物

磨损我的生命:我要把发烫的额头

贴紧凉席让它冷却下来,我要在蓝色雪堆上

收集火焰的蓝色骨头。我要写诗,去写那首

我不可能完成的诗篇。我要去爱

不顾一切地爱,去爱那个不可能爱我的女子

我要像恒星那样发光,把光辉打在穷人的身上

我是如此辽阔,失去了边界

取消了国家。从每一条道路上向我涌来的人

都是同一个人,有着我同样的脸庞和腔调:

“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人

在荒凉的山冈上争吵、咆哮、在痛哭。一群人

在我肉体的版图上占山为王,要凌驾于我的头顶之上

——我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我是我从未相遇的人。”

 

 

 

幻想曲2001

 

1、压力

一个纸人只剩下躯壳:当梦想

像剩余的牙膏被挤出。防空洞

灌满了去年的月光

一个纸人在喊疼:制潮的月亮

把所有风暴压入了少女的身体。

 

2、不安

工人如砖头,大厦在增高

升降机突然停在半空,行人如蝼蚁

爬上了权力的斜坡。一个木偶在欢呼:

有了复印机,连刻刀也可以扔掉!

 

3、静物

更多的人像螺丝钉

拧紧了机器的部件

更多的人像桌上的花瓶

堵着黑暗的木塞

他的脸像一间地下室。

 

4、幼稚园

让孩子们按计划成长

让野花长到指定的尺寸

割草机轰响着驶过青草的队列。

 

5、剧院

哭声是录制的,但演员被自己的悲伤

吓了一跳。剧院的圆形穹顶

对应着头上的星空,那么多椅子在抽泣

一个安静的观众,被身躯里的舞者扰乱。

 

6、咖啡厅

方糖在咖啡中溶解,杯底的暮色

被记忆的刀叉搅动。窗外的雨

渐渐变小了。两个浑身湿透的人

迈上了弯曲的楼梯。秋天到了

风琴在秋雨中一片呜咽。

 

7、交谈

两个雕像在交谈

一个在抱怨:我的舌尖聚集着

一百个聋子。另一个在叹息:

我的耳朵居住着更多的哑巴

秋风一直吹到大地的尽头

广场上的雕像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8、眺望

朋友从北方打来电话:

“候鸟飞回来了,白桦林

也保证了大自然的收支平衡。”

我在办公室举起望远镜——

树苗填补着凹地上的空隙

远处的海面,被大鱼举起。

 

9、孤独

最大的寂静像屋檐下的水滴

滑过了柱廊。椅子在昏睡,挂钟

忍耐着时光的倦怠,黑暗之中

有不可计数的事物压抑着噪声

房间的主人,跑到另一个城市

拨响了家里的电话。

 

 

会议纪录

 

要把这片田野放大,要突出田野上的油菜花

要把抒情的杂草剪短,要把燕子飞行的轨迹

总结成经验。如果一个春天不够,就再复制

一个。要把这片森林压缩后邮寄出去,必须

删除那棵突破荧屏的橡树,它像麦当娜性感

的四肢,暴露了大自然的隐私。要把女秘书

腋窝上的阴影刮掉,不要让粗糙的颤音影响

陶瓷的光洁。要往天空的蛀洞里填上干净的

白云,要劝把水搅浑的乌贼投案自首,洗清

乌鸦的冤屈:这暧昧难明的时代,有着鲇鱼

扁平的头部,潜水员露出了鲨鱼的牙齿。要

奖励兢兢业业的高音喇叭,它像猫王的喉咙

——老虎在秋天穿过了音乐的长廊。要扣除

醉菊的奖金,它像贝多芬聋掉的耳朵,对这

个时代的大合唱无动于衷。要对马铃薯实行

计划生育,它数量惊人的后代推翻了植物园

的围墙。要对浓妆艳抹的玫瑰进行批评教育

别在月光下露出娇小的乳房,苍蝇不叮无缝

的蛋。希望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学习冰箱

里的白菜,洗净了脚丫上的泥巴,仍保持着

乡村姑娘那羞涩的神情。请多嘴的麻雀放下

叽叽喳喳的指头,请胸无大志的蜗牛不要背

着房子四处乱走,请交头接耳的鼹鼠们注意

会场纪律——现在宣布下岗人员的名单:老

式挂钟的秒针走得太慢了,千里马总是踩坏

田里的庄稼,水彩笔要用摄影机替代。有没

有木偶拒绝在刻刀下露出未来的面目?请考

场上的小学生,用橡皮擦掉西绪福斯手上的

巨石:它像凡高的耳朵,长出来是为了割掉。

          

 

一九八六

 

一九八六年,我十二岁,挑着绿肥的少年

加深了乡村的泥泞。所谓命运莫测,就是

歧路亡羊:所有的小路,都密布着同样的青草

和牲口的印痕。我刚学会背诵的唐诗

仿佛樟树上张开的透明蝉翼。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像青蛇窜过了我的脚底。我在流水上写下的叹息

并不是真正的孤寂。我过早便理解了

草木和虫豸的卑微,但还是请求轻佻的山稔花

开遍了春天的山冈。音乐教师把吹过林梢的风声

灌入了磁带,小学教材上的彩色插图

抄袭着蓝天和白云,姐姐的蓝头巾沾上了

草汁和花香。这一切多么美!寂寞的林中小径

落满了鸟粪。昔年的石榴树,托出了胸脯上的

花蕾——这也是姐姐珍藏多年的花蕾

压弯了线条优美的瓶身——天空上飘过的白云

在少女的前胸形成了尖锐的圆。原野被田埂隔开

分享着牧歌的蔚蓝和辽远(农具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农人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那灶头上

熏黑的咸鱼,曾是大海的牙齿:咬紧了

清水洗尘的农事诗。依稀是夏天,大雨降临

大地像一张旧床单来不及收回,菜园里的白菜

像床单上的花纹被冲淡。“仿佛是雨水

带来了孩子们的节日。”透过黝黑的窗格子望去

我看不清远山上的橡树、羊群和低矮的农场

但看清了电线杆上的燕子,看清了父亲

被犁尖擦亮的额头。依稀是秋天

油灯成了陈迹。秋风混杂着稻麦的清香

吹入了昏黄的灯泡。秋收后的田野,仿佛是

一幅狼藉的油画,暴露了丑陋的田鼠。在稻田上

打着谷垛的母亲们,教育我学会了宁静和热爱

——这些“幸福”的代名词。还有更美的风景

譬如清冽的溪流,像一弯镰刀割伤了

脆若芦苇的小鱼。我就要小学毕业了

注视着泥墙上的奖状,我得到了最初的虚荣

又为命运的不可知而深感恐惧。我想不起

老祖母的模样,她去世十年了。在南方以南

冬天没有什么好说的,桉树填补着

洼地上的凹处,四季常青。天空是空的

连云朵也难以聚拢。梦幻还未吹散,梦幻的天空

像一块蓝玻璃倒插在乡村的池塘。依稀是春天

麻雀在叽叽喳喳地说:“让老房子刮掉

墙脚和屋顶上的苔藓,让旧家具擦掉

膝盖和心脏里的锈迹——”只有墙上的木壳挂钟

忘却了尘世的沉重,仍在推动辛酸的摆锤

——这一切,依稀发生在细雨沥淅的春天

桃花盛开,燕子飞翔,父亲拉着双轮木车迈上了

泥泞的斜坡。姐在十八岁出嫁,我在十二岁远走他乡。

 

 

眺望

 

我看到了这一切。我看见草坪上的乐器

活动着四肢,但我听不见这些甜美的音乐

我看见一尾鱼被按在砧板上剥鳞

但我听不见它的嘶喊。我看见河堤上的草根

被牛羊啃光,但我看不到泥土在飘散

我坐在窗前,远眺着纸上的乡村

河流冲入果园,泥沙在堆积,祖先形成了河岸

在下游,水面开阔,我看见一个赤裸的少女

加深了大海的蓝,但我说不出她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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