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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电子版之四 (阅读237次)



变形记

 

那个画饼充饥的人,那个饮鸩止渴的人

那个被女人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他像一片幼林

毁灭于一场情爱的风暴。他爱上的那个女子

既是他的毒药又是他的解药。他接通身上的电源

进入了庸俗的家庭生活,马上被病毒入侵

他发现自己就是那种如蛆附髓的病毒

在网络上高速传播。他的全部不幸

始于一场有始无终的恋爱。她多美啊,她美丽的浓度

比得上最纯净的酒精。他不停地说着甜言蜜语

最后变成了一块糖果——情欲的巧克力

在她的嘴唇里融化。他踩着一棵大树向天空走去

发现自己就是那棵树,挽留不住风

挽留不住脚下的泥土。他被刀斧削去了枝节

在刨子下变得光滑,然后变成了一张家具

他抚摸着身上精细的花纹,吹干了森林的潮湿记忆

生存是值得夸耀的,但纸币如此肮脏

每天清晨七点,他挤上了一辆坏脾气的公交车

车厢被乘客挤得变形,理想在泔水中变质

他就是一辆汽车,无法控制欲望的车轮

在路上打转,沿途呕吐出牢骚满腹的乘客

他就是一辆汽车,跟坎坷的道路作斗争

不断加深跟生活的摩擦。如果有一扇门

他可以掏出钥匙把它打开,进入,在卧室蒙头大睡

梦见金钱像垃圾遍地,梦见撕毁了婚约的女子

跟他破镜重圆。他就是那个风流成性的唐·璜

进入过一个个处女的身体,仿佛一把色情的钥匙

打开了无数把崭新的锁头。其实他是一扇门

诞生于唐代的寺庙,除了耐心等待月下的老僧

一筹莫展。女人是一门欢乐的课程

爱情却是一杯苦酒,“我卷入了女人的旋涡之中

却找不到一根爱情的稻草——”他爱上的女子越来越多

而对爱情越来越感到失望。庞杂、紊乱的日常生活

把他组装成了一架榨油机。他终于从疯狂的旋转中

停顿下来,在西餐厅中举起刀叉,咀嚼着一小块

烤熟的幸福,啜饮了一小杯冰镇的欢乐。他暂时忘却了

头脑中堆积的乌云,烛光中升起的黑暗

“给我再来一杯,我要把所有的道路通通醉倒

我要看一看自己走投无路的模样——”他如愿以偿

醉卧路边,成了一块暧昧的路牌。星光消逝了

他被黎明时分的洒水车浇醒,嘟哝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的生活依然一团糟,但生存是值得夸耀的……”

所以他无法逃离城市,所以他小跑着回到办公室

电梯把他送向高处,他却感到躯体在下沉

他注视着纸上的白云,荧屏中的草原,吹拂过楼顶的

秋风是虚拟的,但同样带着空旷秋天的孤独滋味

那个缘木求鱼的人,那个火中取栗的人

那个跟生活扭打成一团的人,终于跟生活同流合污

沆瀣一气。他像一只丑陋的鼹鼠,持着铁锹在空地上挖掘

把多余的泥土搬走,揭开被遮蔽的洞穴

雨水打湿了他黝黑的脸庞,这一次,他不知道

他就是一把铁锹,被体内凸出的石头绊倒,擦出了火星

他以为他是一颗栎树的种子,进入过那深深的泉源。

            

 

 

风在缓慢地吹……

 

我是一把倾斜的梯子。人流汹涌

烈士成了桥梁。我在人群中

辨认着我的脸庞。不要打断

荷马的朗诵。不要惊动

凡高的耳朵。一场缓慢的秋风

吹过记忆可疑的花园。一个老妇人

使吹落果子的秋风

显得更加衰老。不要急着

把粮食变成美酒。还有谁会

陶醉于酿酒的过程之中?到处是

赤裸的醉菊

和禁欲的修女。焦虑的钟表

擦去脸上的雀斑,让时间慢下来

让诗人完成他的自画像:一个人

像一座草图上的村镇,一半正在建筑

一半已成废墟。一支旅行团

在马腹中行走。导游对漫长的旅途

有说不出的厌倦:到哪里去

并不重要,所有的旅途

都有相同的终点。一个人

的素描在不断重现:一棵树的离去

使秋天的布幕出现了裂缝

和空洞。我目睹过一棵树

拒绝成长,它停顿下来

像一辆抛锚的卡车

陷入命运的泥潭。树根在地下聚拢

并且发光——这些剧烈

摇晃的灯盏!风隔着泥土

缓缓地吹。我是一把倾斜的梯子

烈士通过我进入了永生,小丑

通过我赢得了虚荣。楼梯在下沉

沿着我前进,就像地铁沿着

轨道前进。匿身于河流中的

少女犹如瀑布。亲爱的,让我抱紧你

就像两条命运交叉的铁轨

互相缠绕,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

漆黑隧道的出口。清晨到了

树林的寂静

被一群暴动的鸟儿推翻。风吹过

林梢,十月的麦穗,沙上的字迹

工业时代的打字机吐出了

小农意识的麦粒和碎渣。现实主义的

煤气罐,象征主义的

红地毯,口语喷涌的

下水道。浪漫主义的天鹅

被拔光了羽毛。生活中的温情也带着

血腥。一把尖锐的匕首

在暴风雨中萌芽

和锈蚀。暴风雨中的脸庞在消逝之前

比闪电更加夺目。哦,我认不出这些

擦肩而过的人就是我自己

那个在风中奔跑的少年,转眼间

已到了老年。风在缓缓地吹

晚报上的新闻变成了陈迹,夜莺

变成了玫瑰。我一脸茫然,我是一把

倾斜的梯子,但无法把自己

送向高处。我目睹了多少人

踏上比镜面更幽深的长廊,被镜子反射回去。

 

 

旅途

 

他在地图上消失了。野花的诺言并不可靠

连果实也滚下了山谷。每一个路标都指向-Ԁne(tPbuVDH]״3E[.x|8~z$l7+`G%RR1ѬB`.\L%,<~b"2^q/9-ԍjRxߦ GFA}C⋨pJh&#4y }/]qpovU!)[NrZTځ?9]l(Ƿ;^WB%{} xU,Gx.(lh XҫYa*_Um[R6DyuI5AõM M{9pt"> 地理的半径,被抽掉的还有辛酸的背景

他像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在真理的斜坡上打滑

却被光阴的小偷卸掉了车轮。天黑了,他生病

并压迫着床单。他发光

并照亮了旅馆。他像一只灯泡

掩饰不住咳嗽似的阴影。冬天的小火炉

冷却了,连积雪也只剩下灰烬。值得付之一炬的

还有什么?爱情的瞬间美如钻石

划过体内的玻璃,命运的污痕如墙上的肖像。

         

 

诗人传

 

他是大海的蔚蓝一角,在浪花上雕刻

自己的肖像。衣柜落满了月亮的灰

在更深的庭院传来了

水龙头的滴答声,他拧紧了情欲的瓶盖

但掩不住心底的歉疚:他犹如大鲸

使大海过度膨胀。他是月亮的灰暗部分

使每一重庭院的阴影得以延续。他梦见

他醒来了,但一片树林仍占据着

他四肢更深的睡眠。一个塑料袋的春天

给他带来了足够的色彩、声音和光线

他成功地录制了青草生长的声音

并拍下了鸟儿武斗的画面。风吹过草地

没有谁比摇晃着两排水罐的奶牛更美

更美的是草地上的回声、空虚和遗忘

仅有一棵长成钥匙的果树是不够的

它身上挂满了无数锁形的果实。他看见

河水像封条贴住了大地的嘴巴,灯火

还来不及发出。当他一踏入这座小镇

就永远失去了它。遥远的星辰

炫耀着光亮和阔大的空间,炉膛燃烧着

往昔的炭火。他发觉脚下走着的街道

正在消失,他手中的纸笔已无力纪念遗忘。

 

 

黎明

 

到处是故乡。旅客如站台

火车穿过黄昏的平原,带来了

远方的铁器、粮食和盐。不想再走了

在这个身心疲惫的地方,一个人

扎下了根,像白杨树弯下

泉水般的枝条。他的自画像

由色彩和线条构成,挤迫着镜框

和洼地的风暴。曾经消失了的

猛兽镶嵌着风景,连果树也是秋天

的一部分。再添上两笔,稻田就成了

一幅起伏的油画。一个人走累了

坐下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棵树的轮廓

种子引爆着果实。异乡人

是什么使你伸出手去抓住了

飘散的泥土?连鼹鼠也像乡干部

一样趾高气扬。为了追求永恒

艺术家在不断地变化;为了追求爱情

恋人在不断地告别。冬天到了,桌上的

花瓶因气温而碎裂,这跟愤怒无关

天就要黑了,还有这么多路要走

一个人能否通过一条道路

到达所有的事物?譬如一个人

从一本复杂的线装书减化到

一本识字课本。譬如两面对视的镜子

像蜻蜓的复眼,使单数变成了复数

月亮掉入了烟囱,夜晚的乡村

在汹涌的麦浪中微微倾斜。从正面来看

这土地上陈列的一切,昂首如葵花

露出了黎明的幸福牙齿。从反面来看

土地如磨盘,一代又一代人的身躯陷入了

黑暗的泥淖之中。虚妄的面粉在吹

新时代的谷物灌入了旧唱片的缄默。

 

 

秋天的记忆

 

那无限温柔的记忆,像两条交叉小径

编成的蝴蝶结。如果把剩余的火焰

放入冰箱贮藏,可以保存多久?一个人

走入鸟中,才知道飞翔的艰难——

翅膀成了他的累赘。一个人成了乐器

才知道表达的怯懦——音乐在上升

一直到喉咙为止。炊烟笔直,道路泥泞

一个被故乡放逐的人,他的孤独

像一笔花不完的钱,贫穷如一只饿狗

咬住了他的脚跟。大地暗黑,草叶墨绿

梨子成了秋天的徽章,果园沸腾

连原野也被兽群撕开,一架割草机

转动着体内的辐条,闪烁着冰冷的光

啊,异乡人,那吹过草地上的风

也吹过了故乡的屋顶。让泉水成为

大地的补丁,让枝条上失控的果实

张开喉咙:赞美吧,不要等明月变质了

才想起它的皎洁。啊,异乡人迈上了

秋天的山冈,和一棵树交换着身体

像一具青铜雕像,聆听着溪水流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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