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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电子版之三 (阅读189次)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电子版之三




 

1

这不是一个适合倾诉的年代

也不会适于倾听。我空长了浑身嘴巴

但无人张开耳朵。一支疯狂的乐队

沉入水底。一架青春年少的风琴

也在时光中喑哑。手机在中产阶级中

交换着甜言和蜜语。两台色情的电脑

在网络的妓馆眉来眼去

五米长的电话线之间

隔着大海的涛声,两个恋人的声音

听上去多么遥远。在人满为患的街道

只有哑巴听见聋子的呼喊。

 

2

耳朵是多余的,两个聋子之间的交谈

没有被真正听到。光的种籽

密封在石头中。置身于空旷的

屋顶下面,我听到了砖墙在体内坍塌的声音

河流纵身一跃,我所看到的

瀑布多么美。更美的是两道相爱的河流

拆除了河岸。秋风啊,请轻轻地吹

掩面于阳光中,我像一条寂静的长街

两个人在迎面走来,两座房子在擦肩而过

郊外的树林在日落中下沉。

 

 

低语

 

1、大自然Ⅰ

我看见朝霞卷起红日。音乐从大海的耳中流出

这座蔚蓝色的塑像在黄金中坼裂

这一片微醉的酒杯,生命的美酒在吹

红罂粟填补了大地的空白。

 

2、大自然Ⅱ

当喑哑的石头被秋天的火焰灼伤

会不会坠落得更快?雏菊抱着大地

向着落日退去。谁躲在铜镜的深处如一颗地雷

被过隙的白驹踩响。

 

3、大自然Ⅲ

白银的钟声从天而降,鱼群敲穿了

河流的头颅。乳房如明镜

让少女蹦出她美丽的躯体。

 

4、童话诗Ⅰ

海水从明月的罅隙中涌出。梦中的乡村

被羊齿草一路封锁。我取出喉咙中的螺号

大海倒悬,空无一滴。

 

5、童话诗Ⅱ

栎树像一位完美无缺的女人

但浑身是嘴。空中小姐只剩下玫瑰的唇

和鲇鱼的腰。从鱼头到鱼尾

我乘坐的飞机像鸵鸟走了三个小时。

 

6、论幸福

当兔子遇上胡萝卜

这就是爱情。但一切都有极限,幸福

也不会例外。钥匙的孤独

仅是房间的一半。

 

7、论乐观

谷物在风中跪倒,晨光中的麦田——

一位腆着肚子的孕妇。这些欢快的少女

这些原野上踮起脚尖的灌木篱笆

玫瑰既然病故,就栽上山茶。

 

8、地下乐队

声音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我的耳朵中,一座地铁车站正在动工

铁轨还未铺好,列车还未到来

蟋蟀还在地下歌唱。

 

9、致友人书

鸟群像行星那样飞翔,大鲸带着

过于笨重的包袱——汪洋一片

他肯定也会长出花朵,像被统治的太阳

推翻黑暗的王座。

2000917客村

 

一座建筑物的坍塌史

 

我不知道一座建筑物毁灭于自身的高度

还是脆弱的基石?斑驳的苔藓,时光的表皮

填充着砖墙的罅隙。屋顶下的圆柱

吐出生锈的铁钉,就像一尾鱼吐出身上的尖刺

每一座建筑物都是完美的,每一座建筑物

最终都会倒塌。每一颗钉子都很尖锐

如今被一场缓慢的风磨损。一颗钉子释放的黑暗

使四壁看到了彼此的颓败。一座就要坍塌的建筑物

它的裂缝不断扩大,砖瓦不断掉落

就像一位迟暮的美人,向世界交出了肉体

但保存着最柔软的月光,泉水清澈的骨头

是谁在说,一座建筑物的倒塌也变得难以察觉?

它类似一棵大树缓慢、漫长的衰老?在灯火通明的工地上

一座新建的大楼正在一堆瓦砾上生长。我的骨髓残留着

出生之前的记忆:一座建筑物的阴影,一堆玻璃的碎片。

 

 

夜晚的秘密

 

明月像豹子的眼珠在碎裂。雪在下

大雪可以把黑夜染白,但无法减轻乌鸦

遭受的羞辱。猫头鹰的预言

使每一棵树木惊悚、发抖。一个时代的高音喇叭

震聋了推迟发育的春天,一株多嘴的玫瑰

被割掉了舌头。我像一把锋利的鹤嘴锄

挖掘着工业时代的田园诗。这么多星辰在晃动

这么多果实在腐烂。拖拉机锃亮的车轮

像一匹马失足于泥泞的雪地。雪在下,我火焰般的歌声

依然像花苞隐藏于桃树裸露的乳房之中。长夜漫漫

大鱼在冰河中结束了漫游。

 

 

散步

 

天鹅的嘴唇被樱桃汁污染了,钟摆吹动着

时光的灰烬。白杨树像一位唠叨的老妇

在抱怨:“请让风吹散我的阴影,我对生活

有说不出的厌倦……”啄木鸟敲掉了森林的病牙

但遭到了野花的嘲笑。我在清晨开始了

一生漫长的散步。风景完整得像一位处女

还没有开始流血。既然点燃了蜡烛

为什么还要拧亮台灯?当吞噬钢铁的蛀虫

为失眠所苦,明月出现了漏洞

还没有得到修补。既然喝到了牛奶

为什么还要吃牛肉?玫瑰接受了仙人掌的忠告:

“花开得不错,但刺还不够多。”

 

消息

 

树林——一架精密的机器

被夜巡的幽灵带动。泥土覆盖着

更多的秘密。我看不见野花的齿轮

和甲虫的零件。马铃薯在孤寂中生锈

土拨鼠扔掉了铁锹

但踩中了地雷。黑暗树叶上的露珠

在下滴——哦,蚂蚁搬动着

毁坏的钟表。蟋蟀修补着

塌陷的高原。我看不见夜莺

呕吐的闪电——一场音乐的风暴

被鸟群拆散。我看不见果树

熄灭的花朵——它像一架投石机

掷光了身上的果实。深秋到了

我离开了树林,像河蚌一样沉默。

 

 

 

老街的伤感之歌

 

雨一直在下,颓废的街道

开始变得泥泞。雨点像钉子

撒落了一地,我的皮鞋

被刺穿了。正午的黑暗

像一场疾病吹入了

秋天的肺部。让我把这条疲倦的

小街带走,带到郊外

阒寂的旷野,带到潮湿的

出租屋。小酒馆散发出

情欲的滋味,烤羊肉正好

适合下二锅头。请让我

把这座城市灌醉,把街头的

流浪汉灌醉,把哨兵一样的

街道树通通灌醉!请让我

成为一张旧唱片的指针

一次次划过音乐的伤口

我年少时的爱情,锐利如

喉咙间的鱼钩。请让我

成为一只狂妄的闹钟

把发条卸掉,坠入时间的

深渊。雨一直在下

我像一只乌鸦,在雨中

洗掉屈辱的记忆,抖落

眼眶的铁锈。请让我

把一株喝醉的玫瑰

护送回贫穷的乡村

交给她的父母。一条老街

有它庸俗和琐屑的美,有它

永不飘散的气味。木壳收音机

荡漾着邓丽君的歌声,隔壁传来

一对年轻夫妇的争吵。一条老街

埋葬了多少密集的童年!一群孩子

在雨水中奔跑,我来不及

看清他们的身影。请让我

像那位秃顶的老头,对着老伴

拉响呜咽的胡琴。雨一直在下

请让我像路边的垃圾桶

被醉鬼一脚踢翻,倾倒出心底的诗篇:

这喑哑的雷霆,这腐烂的闪电!                                

 

 

变形记

 

那个画饼充饥的人,那个饮鸩止渴的人

那个被女人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他像一片幼林

毁灭于一场情爱的风暴。他爱上的那个女子

既是他的毒药又是他的解药。他接通身上的电源

进入了庸俗的家庭生活,马上被病毒入侵

他发现自己就是那种如蛆附髓的病毒

在网络上高速传播。他的全部不幸

始于一场有始无终的恋爱。她多美啊,她美丽的浓度

比得上最纯净的酒精。他不停地说着甜言蜜语

最后变成了一块糖果——情欲的巧克力

在她的嘴唇里融化。他踩着一棵大树向天空走去

发现自己就是那棵树,挽留不住风

挽留不住脚下的泥土。他被刀斧削去了枝节

在刨子下变得光滑,然后变成了一张家具

他抚摸着身上精细的花纹,吹干了森林的潮湿记忆

生存是值得夸耀的,但纸币如此肮脏

每天清晨七点,他挤上了一辆坏脾气的公交车

车厢被乘客挤得变形,理想在泔水中变质

他就是一辆汽车,无法控制欲望的车轮

在路上打转,沿途呕吐出牢骚满腹的乘客

他就是一辆汽车,跟坎坷的道路作斗争

不断加深跟生活的摩擦。如果有一扇门

他可以掏出钥匙把它打开,进入,在卧室蒙头大睡

梦见金钱像垃圾遍地,梦见撕毁了婚约的女子

跟他破镜重圆。他就是那个风流成性的唐·璜

进入过一个个处女的身体,仿佛一把色情的钥匙

打开了无数把崭新的锁头。其实他是一扇门

诞生于唐代的寺庙,除了耐心等待月下的老僧

一筹莫展。女人是一门欢乐的课程

爱情却是一杯苦酒,“我卷入了女人的旋涡之中

却找不到一根爱情的稻草——”他爱上的女子越来越多

而对爱情越来越感到失望。庞杂、紊乱的日常生活

把他组装成了一架榨油机。他终于从疯狂的旋转中

停顿下来,在西餐厅中举起刀叉,咀嚼着一小块

烤熟的幸福,啜饮了一小杯冰镇的欢乐。他暂时忘却了

头脑中堆积的乌云,烛光中升起的黑暗

“给我再来一杯,我要把所有的道路通通醉倒

我要看一看自己走投无路的模样——”他如愿以偿

醉卧路边,成了一块暧昧的路牌。星光消逝了

他被黎明时分的洒水车浇醒,嘟哝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的生活依然一团糟,但生存是值得夸耀的……”

所以他无法逃离城市,所以他小跑着回到办公室

电梯把他送向高处,他却感到躯体在下沉

他注视着纸上的白云,荧屏中的草原,吹拂过楼顶的

秋风是虚拟的,但同样带着空旷秋天的孤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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