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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明诗集《陌生人诗篇》(中国戏剧出版社2010年版)电子版之二 (阅读314次)



5、洞穴

黄金明经常在诗歌或相关文章中用“洞穴”的隐喻来表达他的哲学思考。这个隐喻最早来自于柏拉图,我猜想它可能跟人类早期的穴居生活有关,“挖洞”则有如海德格尔般寻求存在之居所的意思。那么,作为“存在”的居所,它自身的存在就更应得到关注:“洞穴”存在何处?如何存在?为何存在?是否存在?存在到何时?更重要的是,洞穴之为居所,同时必然意味着限制和非完整性。

黄金明写有长诗《洞穴》,他自己是这样谈论这首诗的:“这是一首纯理念的诗,但它在局部和细节上具有逼真和细腻的效果,理念不是孤立于语境中,而是在日常经验的细微之处显现,这得益于抽象概括和叙事艺术的深切结合。这是一首试图回到汉诗源头并在全球本土化的语境下重新生长的诗,它希望确立诗人在新时代的崭新形象,至少确认我作为一个诗人的身份。这首诗中的理念包涵了主与客、此与彼、虚与实之类传统诗学的重要理念,因此,与其说它是关于理念的诗,毋宁说是一首诗学的诗,事实上,它就是一篇诗学的宣言,俨然是我相关理论的缩微版本。(吴幼明、黄金明《“我反复地书写以完成那首诗”》)”

显然这首诗集中代表了诗人黄金明向哲学靠拢的意图。前辈诗人郑敏曾说“诗与哲学是近邻”,世界现代诗歌的主要推动力显然来自于哲学,而且最主要的是德国的浪漫哲学,这是不争的事实。黄金明在摆脱了少年时期的浪漫主义轻度抒情之后,一步步往深处窥探,终于走到了诗与哲学的临界点上,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诗歌之重。

黄金明出版过一本散文集《少年史》,他的散文中有一些重要的章节写到“挖井”、“烧窑”等与“洞穴”相关的劳动行为。“井”,是一个空间,也是一个时间的缺口;“挖井”,是对空间的创造,意味着身体的隐喻性扩张,但同时也是对时间的另一种占有。“砖窑”是一个“洞穴”。人们把它挖出来,向里面填充一些事物,使这些事物变成另外的事物。宇宙是一个洞穴,时间是一个洞穴,空间也是一个洞穴。时间和空间相交(或相对立而统一),即是宇宙。但同时,时间和空间又是人的一种想象,它有还是无?连“有”和“无”的观念也是想象;“想象”也是想象。

 

洞穴并非出自某人的发现,更不是某人的创造

它本来就存在于泥土中

只要把多余的泥土搬走,它就会显露出来

然而那挖出来的泥土,无论放在哪里

对别的洞穴来说都是一种多余之物

那个持着铁锹挖洞的人

苦恼于新挖出来的泥土,已经填满了原先的洞穴。

 

也就是说,“挖掘”看起来是在显露出“洞穴”,其实是在将本“有”的洞穴(洞穴的实有之物)挖走,使之变成“无”。“洞穴”从“有”变“无”,于是洞穴就形成了。就空间形式而言,一个洞穴形成,意味着另一个洞穴的消失或还原成隐藏着的洞穴。整个过程就时间而言等于一次循环,等于不存在——时间的不存在。时间只是一种想象。所以一个少年既是一个未出生的婴儿,也是一个垂垂老者,生命的经验具有时间和空间的共有性。这个生命的过程既是悲剧也是喜剧。

 

他要亲手挖一个洞穴

这就是悲剧的叙事之初

 

洞穴是有限与无限的统一。人们通过挖掘制造出一个洞穴的边界的同时,宣告了另一个洞穴的广大无边,因为它就是“这个”洞穴之外的整个世界。

 

他所触及的并不是真正的洞壁

而是另一个洞穴的边界

 

当人进入一个洞穴,恰好同时进入了另一个更大的更黑暗的以反方向存在的洞穴。毕竟前一个洞穴让你感受到了空间,后一个洞穴则只见时间的黑暗。但两者互为存在的前提,其实是同一个。好比爱因斯坦关于宇宙的一种想象:有限而无界。即是说宇宙只有自身的物的广延性,而没有时间和空间的边界;反过来想,就是它其实没有外在可观察的时间性与空间性,只有自身内在时间和空间的自足性,但这种自足的时间和空间也只是一种想象(相对论已证明了时间和空间的非绝对性和非连续性),就像一个在封闭的车箱里的人想象着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的车箱的运动和速度。

中国人曾经非常聪明地把一门关于事物空间形式的学问用一个时间概念来命名:几何。“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人生几何?”完全可以解释为“你占有了多大的空间?以怎样的形式占有着空间?”两者完全等价。因此关于事物的空间形式的学问就叫“几何”,但空间是运动的、变化的,受着时间的支配,所以这门学问又是一门关乎时间的学问,没有时间轴的静止的几何学只是几何的一个特例而已。

另外,“洞穴”作为“身体的隐喻性扩张”,表达了诗人的个体生命中某些隐密的愿望:以“洞穴”作为通道,进入世界的内部,偷听世界的秘密;假如往反方向看呢,“洞穴”又像是母亲的产道,“人”(不只是“诗人”)可以通过它退回生命的初始状态或原始起点。这也是人类的一种冲动,人总有一种窥探生命奥秘的愿望,但要实现这个愿望,唯一的途径或许就是让时间倒流,从生命的终结走回生命的开始。这在实际中是不能做到的,只能在诗歌的想象或哲学的逻辑中加以推演。

诗人曾说“我是世界的耳朵”(《世界的耳朵》)。这话非常突兀,并不容易理解。假如把“我”跟“洞穴”联系起来,也许就能够领会了。“洞穴”无论在结构上还是功能上,都与耳朵相似。一方面它是人与世界整体之间的信息通道;一方面它又体现了人类自身的生命循环(与母体的连通或生命代谢)途径。但是,“洞穴”只是一种通道,要真正实现“耳朵”的功能,还有赖于“人”在“洞穴”中栖身,就像耳朵要有耳膜一样。人的身体作为填充物,与“洞穴”合为有机整体,就成为“世界的耳朵”。没有这种合一,是无法完成“耳朵”的功能的。

“人”最初从“洞穴”中来,最后还是只能在“洞穴”中栖身,否则他就是聋子和瞎子,与世界无关,甚至根本就不可能有生命感。

 

6、诗与哲学之界限

由上述分析,我们已感受到黄金明诗歌的“深度”追求,即哲学化的趋势。但有一点需要思考,就是诗与哲学的区别。它们之间是否有界限?如果没有,诗与哲学、以及其它任何文体最终将合而为一。这种文体融合的趋势确实比较明显。但同样有人会坚决反对这种走向,因为完全的融合也就等于同时取消了双方的存在。

在诗歌发展的现阶段,可能多数人还是趋向于保持诗歌的文体独立。这就是说,还有必要注意诗与哲学的界限问题。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在黄金明最近的一些作品中看到了太多属于哲学的句子和段落。比如《祈祷之诗》:

 

人类的道路就在于不停地上山下山

在路上消耗并完成自己

没有别的道路。人的价值

就在于对抗荒诞,战胜虚无

没有别的选择……

 

就我个人的文学观来说,我不反对在诗歌中使用任何文体、任何句式,我持一种大诗歌的观念。但是,如果把哲学的思维和语言过多地纳入诗歌之后,诗歌的生存独立性必然会成为一个问题被提出。不知黄金明对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是否已有足够的准备?

 

参考文献:

[1]刘小枫《诗化哲学》,山东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P5-6

[2]刘小枫,P页。

(摘自《名作欣赏》20106月号下旬刊)

 

 

作者简介:

向卫国,1966年出生于湖北,土家族,副教授。现执教于广东石油化工学院,南方诗歌研究所所长。主要从事现代诗学和诗歌的研究。著有评论专著《诗意的皮鞭》、《边缘的呐喊——现代性汉诗诗人谱系学》、《目击道存——北窗诗论集》、《茂名文学史纲》等数种。

 


音乐重新升起

 

花朵的呼喊淹没了工厂的噪音

我像那最愤怒的一朵,高出大地一寸

诸如灯盏和夜,肉体的镜子

和爱情的虚像,两件相反的

事物互相依靠对方。沉睡的马群

梦见了风暴。我是一棵树

跟身上的花朵对话。我是一尾鱼

在自己的河流上呼吸。黑暗中

两岸的野花一直焚烧到天亮

我是春天最完美的梦想,但无力表达

舌头滑过语言的刀锋。巨石滚动

音乐重新升起,一座森林保持缄默

根在泥土下高速旋转、舞蹈……

身躯形成了家具的模样

远方传来斧头和锯子的怒吼

瞧,这个人多么寂寞,细数着自己的年轮

就像荒野中的那一棵树

 

 

黑暗中的喷泉

 

我终于说到了黑暗中的喷泉

说到了潸然泪下的往昔

黑暗中的舞者,那结束的旋转

恰好为盲目的世界所环绕。没有歌声

大地上的歌手,已失去火焰的舌头

没有乐器,木琴仍在一棵大树中沉睡

啊,过于静止的沉默,挤迫着我的耳朵

肉体的反光使我的眼睛发痛。有些事物也许在说话

却没有声音?在什么时候,耀眼的爱情

像对折的刀片那样打开?我怀抱中的少女

滑入了流动中。一支乐曲在绷紧的琴弦上崩溃

一座盛大的花园,也陷入了流沙之中

我在一场自身带动的风暴中狂奔,犹如

一棵盲目生长的大树,一股黑暗中冒出的喷泉。

       

 

 

 

暮色苍茫

 

啊,内心传来巨大的悲痛。河流以喷泉的

形式涌回地下。大鲸以一根针的

尖锐潜入大海。汁液饱满的果实

无视种籽里的伤痛。秋天的云朵啊

多么轻捷!它的骨头

比一场泪水更轻!辽阔无边的暮色笼罩下来

我的耳朵像落日那样贴近潮湿的凹地

野蕨在草地上呐喊着厮杀过来,大地倾斜

两只情窦初开的土拨鼠,交换着体内的泉水。

 

 

沉醉

 

把泥土翻开还是泥土,这么多的泥土

覆盖着梦想的种籽

与空想的世界。我像一株大麦

献出闪光的麦粒,但隐藏着黑暗的根

在同样的泥土下面

有什么在腐烂,有什么在萌发

秋风啊吹起,我像远方那朵飘荡的云

强忍住内心的雨点,就要泄露天空的闪电

啊,盲目的闪电,盲目的歌声

飘出肉体的废墟,我全身的水汇聚成一滴

忘记了流动。啊,繁星满天

我像那其中的一颗,只醉心于播种与收割

遗忘了自己的公转与自转。

 

 

卑微者之歌

 

一个人低下头颅,这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他身体周围的光和迎面而来的阴影

互相覆盖。走在无人称王的山谷,一个人像野花

轻轻荡漾。一颗种籽埋入泥土,只为了繁衍更多的种籽

这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一个人抽身离去,使风景感到疼痛难忍

那里有蓝色的湖泊、缱绻的天鹅……两岸之间的木桥在断裂

两块石头的碰撞:一个人和世界相爱发出的巨大回声。

 

 

 

大地复苏的声音

 

我知道一棵树的声音动用了每一片叶子

歌声从大地的肺部传来

你瞧,一个苹果坠落的声音多么美

它偏离了道德的喉舌与美学的轨道

与我所有的诗篇重叠

我知道一棵树就是一道寂静的河流

我头脑里的冰块在碰撞、消融。梦中的大海

已从胸口涌上指尖,我听见了每一滴水细微的呼喊

在春天黑暗的根部,在夜莺的咽喉深处

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熟悉生活的嘴脸,一张纸就可以抽掉

大海的深度。我所有的诗篇是不是大梦一场?

我头顶上的阳光正在不断堆积、上升

一群工蜂齐喊着劳作的号子

我听见了大地复苏的声音,沾有雨水的味道。

 

 

我想起大海的孤独

 

我抱起火把和鲜花深入黑夜。黑夜在

流动中,这是一部沙之书,书页被墨水涂黑

文字比星光永恒、黯淡。一粒沙子

离开了沙漠。两只蚂蚁

被大海隔开。在空旷的屋顶下面,一把椅子

想起遥远的森林、风声和雨水。一滴水滋长的孤独

仅仅因为想起了海洋。

 

 

世界的耳朵

 

我在舞台上陷于光辉的孤立

还有谁听我奏完一支歌曲?

成千上万的观众张开巨大的嘴巴

一场音乐的雪崩从少女的肺叶开始

我是惟一的听众

 

在浑身是嘴的时代,我藏好自己的钢琴

在遍地罂粟的傍晚,我是一株孤傲的醉菊

撤离大雾中的秋天

 

一个人迎面走来,只剩下一张嘴

一个时代迎面走来,像鲸群无限缩小

穿过了大海的针眼

我纵身跃上天空的前额,我不是咆哮的红日

我是世界的耳朵。

 

 

光源

 

我要赞美的不是夜色中的月亮

它像一枚抛起来的硬币

 

我要说的也不是相互折射的灯盏

所有的灯都在模仿太阳

 

现在篝火已被吹熄 

我要说的火焰”,也失去了温度

 

现在暮色笼罩着大地 

我要说的是两块相爱的石头。

 

 

 

1

这不是一个适合倾诉的年代

也不会适于倾听。我空长了浑身嘴巴

但无人张开耳朵。一支疯狂的乐队

沉入水底。一架青春年少的风琴

也在时光中喑哑。手机在中产阶级中

交换着甜言和蜜语。两台色情的电脑

在网络的妓馆眉来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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