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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边集(第一辑) (阅读500次)



湖边集


1
 
重新生长出来的青草,
在风中摇曳着,柔弱
而又醒目;这就像某本
第二版书上的序言
 
行文谨慎,言简意赅。
当然,会多一些插图
诸如蝴蝶追黄花之类
俗套,但更多人喜欢。
 
很少有人注意青草
颜色的变化,怎样
由浅到深,鹅黄变成
嫩绿,它的内在空间
 
却是一致的,狭小得
只容下一丝云影、一阵
虫叫,常常漫溢而出——
有着让人怀想的渺远。

2

午后的湖泊蓝得让人
感到阵阵寒意。一只
水鸟,仿佛华兹华斯的
精灵,从水面掠过
 
唱着歌。白色的羽毛
触动了水草的末端,
那些好看的波纹
仿佛是神的衣袖在荡漾;
 
而湖边树仿佛是
一束绿色的火,燃烧
留下灰烬般的阴影
也是绿色的,相对于
 
更恒久的风景。
许多人想带走它,
以摄影,以绘画,以诗。
但,风景总是恒久而多变。
 
 3

白天的星空是用来
俯视的,因为它就在
湖底。在水草和游鱼
之间,像一块晶体
 
没有闪光。或者只是
一种幻觉,给内视的人
带来安慰。风从湖底
吹起,涟漪都是有裂缝的。
 
无法模仿的是
一只白鹳的孤独;
它在一根木桩上
以湖为镜,梳理羽毛
 
这样的情景看多了
就会觉得,人的艺术
只是自然的艺术的
变异,想象和隐喻。

4

荒草中隐现的路
其实不是路,只是
蛇虫爬过时留下的
痕迹:就像湖面上
 
荡漾的月亮,它
留下来,只是某些人
内心无法排解的
苦闷,情欲和忧伤。
 
露水的蒸发或许
可以换上另一种
景象:一座液体的
宫殿,在慢慢上升
 
最后消失于看不见的
空中:有风轻吹,
有云留影,一些声响
仿佛是失传已久的天籁。
 
5

从湖面看过去,远山
稀疏,红土裸露
像一首藏头诗,南风
轻轻吟诵,有点忧郁
 
更多的是欣喜,
因为,几只白鸟莅临
翅膀上闪动的雪意
让整个湖区更加清凉;
 
赋形者躲在阴凉处,
挥动着农事的铁锹
粮食与果实暗自努力——
一切皆来自神赐。
 
也可以放下形象,
放下诸般妄想,
一切也是空的——
空的自然,空的心。

6

如果可以活在这片
荻草中,我愿是飘起的
最小的一束花絮,
然后落在湖面上;
 
如果所有的曲调
在此时响起,
我就成了孤独的中心——
倾听只是一种逃避;
 
或许,白日做梦
才是自由的;
或许,哈勒是对的——
自然宠爱着羞怯的人;
 
当然,我知道真理
有时只是些乱飞的蜻蜓;
阳光下,惊异与恐惧
是存在的,如同蚁穴。
 
 7

“湖的观念是清澈,
湖的阴影是明亮……”
有时,我会想到这些
写下来,却是另一种
 
情形:清澈的观念,
明亮的阴影——
“喜欢玩游戏的人,
常常困在游戏之中”
 
我不想辩解,进入
某种词语的状态——
诗,就是秩序
介于我和湖之间:
 
有鸟刚好飞起,
有露刚好落下;
有人在怀想远方,
有人在忘情歌唱。

8

河流是痛苦的,因为
它的旅程结束了;
平静的湖是永恒的,
因为,它在我心里
 
仿佛一个神祗:起风了,
波纹是我的思想;
下雨了,幽蓝是我的
梦境;剩下的全是谎言。
 
我为一只水鸟忏悔;
我为一丛蒿草忏悔;
我为天上的云朵忏悔;
我为湖底的鱼群忏悔;
 
哦,我的罪恶的灵魂
拍打着水的翅膀,
不断地涌向湖边——
“宽恕吧,死亡喜欢隐藏。”

9

鹤群如同灰烬,
轻轻落在湖面上;
养蜂人的忧郁
如同苇絮被吹远;
 
一丛盛开的野菊,
任我如何辨别
也无法说出它是
一个梦,还是遗忘。
 
湖是一个抽屉,
除了云影、星光
它还隐藏着
参与自然进程的
 
狂喜与黯然;
优雅,以及无限的
善与恶的角力;
记忆,或者秘密。

10

湖水清冽照人,
皆因飞鸟,所有的
白霜被运往北方,
偶有遗落,寒气凝结
 
草叶枯黄也罢了,
虫鸣悲凉也罢了,
你不该折一枝芦苇,
你不该吹奏凌乱的
 
曲调。还有白云,
还有蓝天上的蓝
对称于平静的湖水,
留有想象的空白
 
留有薄荷般的情怀,
让每一个孤独的人
如同蜜蜂深入花丛,
从甜到涩,从生到死。

11
 
良辰多是虚设,
美景不在湖边;
看得见的腐烂,
从浸泡的苇草
 
开始:有毒虫环绕,
有熏人如晦的气味;
有多少盲目的选择,
就有多少失败——
 
尼古拉的遗嘱里,
还有更多的呓语
需要精当的解释;
但可以忽略贪婪,
 
忽略鼠疫与天使梦;
如果生命只是
一个谜,那么,湖
只是一个清澈的寓言。
 
12

黑塞说:谁能找到
向内之路,于沉思中
将智慧核心感悟,
世界与上帝尽于心灵中;
 
站在湖边,想想
黑塞说的话,想想
我正陷于中年
枯黄的蓬蒿般的困境;
 
我有泪但只对风,
我有忧愁,但只对
静蓝的湖光——
执着于虚构,还是
 
虚无,得看心灵
涵容的世界与上帝,
是否盛开圣洁的
花朵,芬芳是否弥漫。

13

就在此时此地,
生命发生,所有事物
转身,向湖致敬——
美啊,无需太多语言;
 
火隐于石,石藏于
星星的王国,超现实的
技艺,它由一只黑金瓢虫
加以完善,在梦中呈现;
 
风在芦苇上吹拂,
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光
在水中穿行,迷人的
腰身,吸引着长翼的
 
蚂蚁,盘旋、追逐;
或许,一切也是泡影——
生命的发生,草木和
盛放的花朵,转瞬即逝。


14
 
若果没有爱,没有
早晨第一缕阳光
穿过云层而来,人间
就像一朵枯萎的矢车菊;
 
若果阿魏杆藏不住火,
野蛮与荒凉就会
笼罩四野,劳作变得
可疑,时日阴晦;
 
若果萤火虫收敛双翅,
在树叶的背面
守护着湖边的宁静——
神谱里的有死者依然
 
浪迹远方,嘴里呢喃
在风车旁边,
在谷物与葡萄之间——
“冒犯永生,辨识鸟谕”


15

画眉的歌喉被露水
打湿,凌乱的羽毛
让人联想到曾经发生的
几乎是悲剧的一幕;
 
零星的臭莓花
散发着淡紫色的气味;
维吉尔还没醒来,
《牧歌集》与《农事诗》
 
几乎就是一个错误;
从浩渺的云梯下来,
湖面上的反光
佐证了译成汉语的危险;
 
还好读者只是一群
低飞的白鹳,它们鸣叫
在矮松上嬉戏——
可以看作是故意的忽略。

16

在湖边,两棵落光叶的
灌木,对峙着,清冷
沉默,模仿墨学的法则
驻留各种鸟迹与风影;
 
或者,只是两种语言
呈现的形态:干净,
有着简单的追求;但
歧义就是绿叶婆娑
 
也可以是露水打湿的
扭曲枝桠,互相指证
“无长盛,亦无常衰”
智者忽视,愚者念叨:
 
“犹未止的,是星空;”
“犹未止的,是孤岛;”
“犹未止的,是人心;”
“犹未止的,是绝望。”


17
 
植物与鸟类之间,
有一段逝去的光阴
仿佛长着菌斑的
丝织品,在湖面上
 
飘动着,在暗蓝的
存在中,有烦忧
亦有太初般的欢欣,
并由此证明,灵魂
 
尽管空虚,还是
可以触摸的;
纯粹的精神就是
湖边默默绽放的野菊;
 
或许,历史以及诗艺
才是上帝应该抛弃的;
在有死者的世界里
劳动与睡眠是永恒的。

18
 
在幽静的湖边,
散发着神秘气息的
是什么?绚丽的鸟羽
还是多情的鸣虫?
 
超越于一切的偶然,
在蚯蚓统治的黑暗里
有一个已死与复活的
空间:终年不化的积雪
 
是想象冷冰冰的现实;
虚无的阴影,来自
一棵弯曲变形的柳树,
它飘拂的枝条探询着
 
溺水的上帝,或者
遭人唾弃的死魂灵,
等待着湖边乱石上
盛开自由与荣耀之花。


19

湖水侵蚀过的岩石,
不叫岩石:黝黑而突兀
像是风化了的鹰,
影子收缩,内部松散
 
它的叫声开始柔软,
在丛生的蓟草之上
仿佛俄耳甫斯低吟的
抒情曲,驱散了阴云
 
只为带回熟悉的气息,
只为心中的那颗行星
还能冉冉升起,在天边
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或许,只有无边的思念
才可以成就一切——
湖边鹰形的岩石,
梦中的鲜花,爱与美。




20

在湖边,几只灰野鸽
绅士般走来走去,
不时地发出咕咕的
叫声,仿佛在申诉——
 
为什么湖水暗下去的
时候,白云还在飘;
在车前草的谦卑之中
为什么西风还在低吼;
 
自然的血与骨头,
流淌着多少缪斯的吟诵
还是咒语,在此时此地
才会呈现出虚无的假象?
 
或许,这一切仍无法
说明自然是神秘的;
作为并不存在的生活——
在湖边,现实即传奇。


                    2015-1112





湖边集(第二辑)

1

泛神论就是浪花
开在荆棘上,鱼群
啜饮白云的影子
沉下去又浮上来的
 
枯枝败叶。隐士
端坐莲心,肋骨
瘦成了琴弦,徒劳地
由风演奏,无声
 
胜有声。呱呱叫的
是青蛙,在杂草中
它讥笑扮作隐士的人,
整天无所事事地
 
闲逛,还盼望着
天使会来召唤他,
去往一个永恒的梦境
没有疾病和神的责罚。

 
2

“湖边有金枝,
树林有兽骨……”
小小的蚂蚁坐在
一滴露水里,念经
 
但更像是求救——
只可惜,蜜蜂需要的
是鲜花,飞鸟需要的
是愚蠢的肥虫;
 
听得见的都飞走了,
听不见的假装是
木薯叶下入定的佛:
“一切得成于忍。”
 
风吹干了露水,
阳光晒干了蚂蚁,
树林的兽骨已腐朽,
湖边的金枝已消失。
 
 
3

狮子来到湖边喝水,
它望了望自己的影子
心生悲悯,仰天长吼——
血腥与杀戮的日子
 
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
请侧耳倾听它的祷告——
神啊,请让它变得
比空气还轻,以云为食;
 
这是我昨夜的一个梦,
醒来后,四顾茫然:
神创造了人与狮子,
在世上,让人管理一切
 
却不让人管理灵魂,
不让人在自然中
探询更多的真理,
揭开伊西斯神秘的面纱。
 
 
4

我失去了赞美,
失去了爱。只有疾病
和淡淡的忧伤
是献给黑夜的礼物;
 
月色在我体内结晶,
柳树上的鸟巢
在我的梦里,仿佛
脆弱的心脏;
 
湖面闪着光,
夜游的小天使
一只蓝尾的知更鸟,
不停地叫唤着
 
仿佛比我更孤独。
在一片枯草中
比石头更古老的
是还没醒来的风。
 
 
5

清风从何处来呢?
飞鸟从何处来呢?
是向一切生命隐藏,
向毁灭和死亡隐藏。
 
然而,智慧在何处?
神明白智慧的道路,
知道花开的秘密,
因为,深渊与沧海
 
在有死者的地方,
是两个无法抹平的
伤口。珊瑚与水晶
是伤口上盛开的花朵;
 
清风说:智慧没界限,
飞鸟说:秘密在远方;
——愿一切无人知道,
——愿一切无人寻找。


6

那些在水上行走的人,
那些在云中吟唱的人,
我看不见,听不到
我是时间遗忘的病人——
 
我的呼吸粘附着细菌,
我的血液流动着毒素,
常常在噩梦中惊醒
我就数着天上的星星——
 
最亮的一颗跌落湖中,
最小的一颗变成钻石
镶嵌在我的窗外,
为我混浊的眼睛指引
 
方向:没有病痛和噩梦。
但我仍无法辨认——
垂向湖中的柳枝断了,
低向风中的翅膀折了。

7
 
湖水暗下去的时候,
 一颗星在天边升起;
聚拢的云块在我脸上,
有着莫名的忧伤;
 
倒吊在岩枞上的蝙蝠,
看上去多么安静;
我甚至有点怀疑
它们闪着幽光的眼睛
 
是基督身上拔出的
铁钉。在信仰缺失
散发着独裁意志的
空气中,编成冠冕的
 
荆棘,如一道划过我
梦中的阴影,覆盖着
湖边的草木、虫鸣——
“殉道者的面容比湖水更清澈”



 8
 
为求荫庇,在榕树下
我隐去肉身,拒绝
清风吹拂,花香环绕
让湖水一再探寻
 
我的存在。更多的想法
类似于黄褐色的
桑螵蛸,在枯叶间
涌生绿翅、荒谬与虚无;
 
因而,可以更精确
也更激烈地谈论死亡——
我与自身分离,缺席于
一种泛滥理想主义的现实;
 
另一方面,作为提醒
我深陷于语词的空洞之中
不比一只蜜蜂,此时此刻
更自由,更孤独和寂静。
 


9
 
请接受惩罚吧——
如果这些折损的鸟翅
你都视而不见,
任其在地上化为泥尘;
 
白云何其孤独,
湖水何其寂寞——
你失去了飞翔,
梦想就是一堆腐肉;
 
蚂蚁都会耻笑,
毕竟它们如此忙碌;
清风也会窃语,
你是一个失去灵魂的人
 
因此,请负上荆条
开始忏悔,艺术只是
自然链条中的装饰
而你,只是悲剧的影子。


10

侧柏如此野蛮地生长
并不说明这个时代
就是好的。那些蜻蜓
它们的羽翼藏着惊雷;
 
具有欺骗性的不是
湖面泛起的波纹,
是风,是振颤于空气中的
尘粒,那些虚伪的论证
 
一个耽于幻想的人,
在彼岸被反复比喻的花朵
互相之间,很难辨认
究竟是顺从于何种法则

才不至于被剥离现实,
成为异教徒,辗转于
抽象的心灵图景——
从不低头,向神明认错。
 

11
 
若果你不懂生命的荒谬,
便不配活着、耕种
和生起炊烟,瞭望天使
依然不倦地飞向光明;
 
在湖边,思想者也是
劳动者,手握闪电
不断地抽打着虚无
以及虚无中松软的土粒;
 
超验的力量并不存在,
普遍来说,恶的深渊
就是胜红蓟的花蕊——
沉迷的蜜蜂伸出触针
 
也无法探寻你的踪迹,
那些词语的蜜汁涂满
星星、乌云的殿堂——
只有风在品尝着死亡。

12
 
蜥蜴的美德就是
它用尾巴就可以探知,
儒贝尔身上的黑暗
以及在空无中放弃的
 
美与传世的技艺。
湖面荡漾的纹路,
是他从未写下的
内心日记,梦与幽思;
 
“我到底要干什么?
纯粹地依属于文字
以及文字中贫乏的想象?
这可能连风中摇曳的
 
芦苇都不如,至少它
简单得无需任何描述。”
毫无疑问,更多的自由
就是树叶、沙粒以及空气。



 13
 
未来在湖面上滑行
是一只灰色的蜻蜓——
迟疑,或许还有一些
彷徨,因为风大了些;
 
看不见水波下的思想,
听不清它们的声音——
淤泥依靠自身清洁
非黑即白,多么遥远的
 
年代:是玩着玻璃球游戏,
还是走进小径分叉的花园
又或者是迷失于古老的
城堡,需要的是意志的转移,
 
还是精神的前期分裂?
——柳枝垂得够低了,
蜻蜓的转向或许是慢的
新的风景确立也是慢的。

14
 
在我看来,湖就是
最美的叙事;风吹
涟漪,扩散着的词语
就是最自由的日记;
 
不同意,也得妥协——
湿润的空气,干燥的
思想:什么也写不了,
或者不断地重复自己;
 
我无法察觉的变化
是水杉的抽枝长叶,
此刻,它们的习惯
就是如何在湖面寻找
 
作为命运共同体的
另一块镜子:无限清澈;
在水杉的浓荫下
我找到了晕眩的逻辑。

15

一些早逝的生命,
在杂草从中开出花来
尽管弱小,也是美的
(它们是另一种想望);
 
一棵无名的灌木
可能就是悲剧的起源;
乌云覆盖的湖面
落满了鸟粪、树叶与虫声;
 
显然,蕨类是顺着
时间的阴暗面生长;
反过来,在光明的高处
相思树的枝桠随风起舞;
 
此时,信仰就是一种
运动:蜗牛在青苔上
攀爬,曾经有过的虔诚
从本来的意义上说,是回忆。

16
 
神秘吗?尤加利的落木
击打着黄昏的空气,
沉闷的回声震荡
湖面上各种倒影拉得很长;
 
更神秘的是两只白鹤
它们仿佛是从晚年的
R.S.托马斯的诗里飞出来,
翅膀被威尔士口音的祈祷词
 
压得很低(冷峻而肃穆),
几乎就碰触到那颗
刚从天边升起的星星,
杜鹃花的悲伤如此鲜艳;
 
我也许会永远活在
一种所谓的历史细节中,
直到我厌倦这个黄昏
像遍地青草绿得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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