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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川:读独化的诗 (阅读400次)



根之茂者其实遂
 
                                    ——读独化的诗
侯川
严格说来,新诗是舶来品。它的母体不是中国古典诗词,而是西方的自由诗。西方诗歌的精神内核是什么?我想,不外乎是博爱、自由、平等及民主、法理的理念,是以个性尊严、个体人权、个人信仰为基石的人道主义思想理念。当然,中国人写新诗,说到底,还是要用汉语写作,这就还必须要考虑到与中国的文化传统和现实生活对接的问题。民国时期的有些新诗,有内质,有力量,主要原因就是在这个问题上处理得比较好。现在的新诗,难成大气,主要的原因,一方面是诗歌精神被阉割了。我们看一头年轻的公牛,它浑身是力,每根毛仿佛都是硬挺的。而被阉割后它自然就是另外一副德性了。另一方面,就是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将要向何处去。现在的不少诗人,既缺传统的文化根基,又缺西方的人文主义思想精神,所以写出的东西,大体格局是我们能想得到的。
诗人,只是诗人。他是茫茫人海中的此一个,他是宇宙中与鹰与虎与猫与鼠与蜜蜂与苍蝇等等一样的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所不同者,诗人,是众生中的觉者,是迷途中的悟者,是先知。诗人,总想赋予存在以温度,以亮色,及种种热情和意义。换言之,所谓诗人者,就是总想把人和非人区分开的那种人,总想把人们从黑暗引导到光明之处的那种人。当然,诗人和非诗人,并无明确的界限。有时,诗人会以非诗人的面目出现;有时,非诗人会表现出诗人的顿悟与觉醒。慧能曰,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所不同者,全在悟与迷二字。读独化诗,可知其人乃真诗人也,乃大千世界之觉者悟者也。
独化的《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这首小诗,被很多人称道,我也是喜爱有加。这首诗诗形很小,诗思却很大。前两句平淡述说,后两句精神凸显。强烈的反差,使“我”之精神与风骨立显,而诗之思亦深亦大矣。尤其是后两句,“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让人不由得想到禅宗的顿悟,想到庄周的“与天地为一”。杨光祖认为,独化的有些诗,其中有庄禅的意味。这是很有道理的。独化的诗,有古诗的真脉,有民族文化的精气神,值得引起我们的重视。
《半个月亮》,在思路和写法上,与他的《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有异曲同工之妙。前两句,那是小学、初中的学生都能写出来的;而后两句,却非诗人独化而不可。前两句,读来有一种宁静祥和之美;后两句,“万家灯火的时候,正是/半个月亮独存孤迥的时候”,诗笔陡然振起,突出“半个月亮独存孤迥”的寂然而又傲然的精神与风骨。独存孤迥之半个月亮,岂非诗人自身之写照邪?短小精巧,意境辽阔,思虑寂然,情感丰富,这就是这首短诗给我的阅读感受。
《我是荷》,从结构上说,其实由一问一答构成。然而,这一问一答,实在太不简单了。问是存在之问,而且着实显示了诗人的存在之困。“无边的黑暗”,这是洞悉了生命的奥秘,揭穿了人生的本质,上升到了极高的哲学高度。由此,我想到了曹雪芹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想到了鲁迅的大绝望。当然,诗人在这里不是讲哲学,他是在写诗。所以,后面的一答,就显出极浓极高的诗意。“ 我是荷。/凭此一念, /我从这荒凉的世界上站立起来了。 ”诗人的热情、自觉与信念,极其卓然而立的丰姿与风骨,令我读来倍感温暖,倍受鼓舞。
独化的《一个被押赴刑场的人》后面,原来有一段补注性的文字,讲此诗写作的由来,也简要交待了所写人物毛应星的生平遭际及概况。限于篇幅,只好略去。
此诗开篇两句,引出人物和事情,但不急于说明。这既符合诗人的心理和情感,在表达上也设下了极强的悬念。“三十年前”,隐含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沧桑变故啊!
第二节,诗人仿佛懂得读者的心,并不故弄玄虚,不绕弯子,寥寥数语,就将人物的形象及悲剧命运呈现于我们眼前。衣着、面容、神情、形象及临终的动态,栩栩如生,仿佛此刻就在我们的面前。说实话,读到这里,我已经是有些心痛如绞了。但是,诗人内心的情感,并未流露半字。常言道,大悲无声。诗人内心之痛,可想而知。
诗写到这里,就此搁笔,未尝不可。若果真如此,悲则悲矣,痛则痛矣,然到底属个人悲剧,此非诗人独化之所为也。“周围除却潮水似的人群/剩下的不外满目荒山罢了”,仅仅两句,两幅画面,虽非刻意点画,而其笔法高超、形象逼真、感情深沉、意味深长,恐非画者所能为也。呜呼!迅翁逝去卅年有余,而其笔下之“看客”,栩栩犹在,岂不痛哉!而“满目荒山”,岂独“荒山”?实乃人心!由毛应星,自然思及林昭、遇罗克、张春元、杜映华诸英烈。纵观历史,极专制极黑暗之暴政,尤不能包容妇孺者也!
庄子曰,至言不出,俗言胜也。读独化诗,着实让我的眼前豁然一亮。独化的诗,是心灵的歌吟,是思想的倾诉,是对美的独特发现与感悟。独化诗中,那种旷古空前的孤寂,那种令人失神令人销魂的荒凉,实在是对生命的独特感悟,实在是对现实(思想、精神、文化、艺术)的极佳写照,同时也是现代人心灵迷失境况的写照。独化,总是在孤寂中倾吐着他的诗句。他的诗,是他的孤寂心灵的写照,是莫可名状的自言自语,是此一个存在之忧之烦之畏的真实吐露。我们读诗经,读汉乐府,读唐诗宋词,常会觉得,那茫茫天地间,仿佛永远漂泊着一个孤寂的身影。其实,那个孤寂的身影,就是你,我,或者他。古人的诗,非常伟大。他们的心中是有天地宇宙、有祖宗神灵、有社稷苍生、有岁月沧桑的。读独化的诗,我们往往会感到一种深沉,一种厚重,往往会被他的诗句所感动。胡文英论庄子,说他眼极冷,心极热。独化,仿佛有庄子之风。从一定程度上说,独化的诗与中国古代文化有一种血脉相连的内在联系,同时又不乏深刻的生命体验。独化的诗,语言质朴、简约、素净,所写往往用字不多,而其心象心境心思毕现矣。另外,他的诗无论长短,皆惜字如金,高度凝练,显示了文言对他的诗歌语言的深刻影响。总之,独化的诗,无论语言还是写法,乃至思想情感,多有传统之根脉。韩退之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读独化诗,可知其言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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