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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芝晚期诗选 (阅读893次)



李景冰译   叶芝晚期诗选
 
 
在塔拉的宫中
 
 
我赞美的一个男人在塔拉的宫中
对膝上的女人说,“静静躺着,
我的百岁就到头了。我想
有事要发生,我想
老年的冒险开始了。
我对许多女人说过,‘静静躺着,’
并给了她们女人要求的一切,
房屋,绸缎,情欲,或许爱情,
但从未有要求爱情的;若我要求,
我确实就老了。”
 
于是这个国王
就去到神殿,站在
金犁耙间高声发话,
随从和在场的众人都听得见。
“我已经爱上帝了,但我要求上帝
或女人也爱我,死的时刻就到了。”
 
他下令,他的一百零一岁终止,
掘工和木匠造坟和棺椁;
看到坟墓掘深,棺椁发出声响,
便召集宫中的人,
他躺入棺椁,停止呼吸死去。
 
(译注:年轻的时候,张口闭口随便说爱,写些《当你老了》什么的,还博得了喝彩。老了就不同了,嘘,别出声,上头有听着的呢!)
 
 
声音猎狗
 
 
因为我们爱野山包和野灌木
最后才选择固定的土地,
忍受办公桌和铁锹,因为
这么多年猎狗相随,
我们的声音传得很远;
蛰伏,出入于半梦半醒,
吠叫传递隐匿的名子——“声音猎狗”。
 
我挑的女人嗓音低而甜,
也吠叫。她们都是“声音猎狗”。
我们老远就彼此挑选,知道
恐怖时刻会来考验灵魂,
并服从那恐怖名字的召唤,
领会那无人领会的,
那些血泊中醒来的形象。
 
有一天我们会黎明前起身,
在门前找到祖先的猎狗,
清醒地意识到狩猎开始;
再次发现暗黑的血迹,
而后跌跌撞撞于岸边的猎物;
屠杀,包裹伤口,
猎狗环绕着欢庆胜利。
 
(译注:原始意味的性与激情和种族延续是一体的。)
 
 
约翰金斯勒唱给玛丽莫尔太太的哀歌
 
I
血腥而突然的终止,
枪击或一个套索,
死取走人愿意保留的,
或遗下人愿意失去的。
他本可以占有我的妹妹,
我的那么多表妹,
可这个老傻瓜什么都不在意
除了我亲爱的玛丽莫尔,
别人怎么能懂
桌边或床上男人的愉悦。
现在我的老鸨走了,
这些漂亮妞我能做什么?
 
II
 
虽然就像和一个老犹太人
讨价还价,一经敲定
我们就又说又笑
喝空一个个酒罐;
噢!她有太多故事,
虽然不是冲着神父的耳朵,
却让男人的魂活了,
忘掉年老和忧虑,
因为老,她说的每一事物
都覆了一层皮。
现在我的老鸨走了,
这些漂亮妞我能做什么?
 
III
我在教堂里听过,
如果不是亚当的罪
伊甸园还会在那里,
我也还会在其中。
那里没有期望落空,
没有习惯的快乐结束,
男人不会变老,女孩不会变冷,
不过朋友还和朋友一块走;
他们摘树上的食物
难道会突发争吵不成?
现在我的老鸨走了,
这些漂亮妞我能做什么?
 
(译注:人老时,会意识到“漏”。)
 
 
政治
 
 
在我们的时代,人类命运的意义呈现在政治话语中。
——托马斯•曼
 
那女孩站在那儿,我怎能
把注意力集中到
罗马俄国
西班牙的政治上?
然而,这里是一个阅历丰富的人,
知道他所谈论的,
并且有一个政治家
经过了阅读和思考,
也许他们关于战争
和战争警报的言说是真实的,
可是啊,让我再年轻一次
把她搂在怀里。
 
(译注:叶芝在与那些真理在握的家伙们赌气。)
 
 
人与回声
 
 
人:
一个叫阿尔特的裂口,
辽阔的正午从未照入
坑的底部,碎裂的石下
我停住,对石头
喊出一个秘密。
如今我年老多病,
所有说过的和做过的
都翻转了变成疑问,
我成宿成宿睡不着觉,
找不出正确的解答。
我的那个剧是否将某些人
送向英国人的枪口?
那女子是否因我的词语太重
不堪折磨而大脑错乱?
我说的话真的促成
一幢房屋的拆毁?
一切似乎都是恶,
失眠,我宁愿躺下死掉。
 
回声:躺下死掉。
 
人:
那将逃避
心智的伟大劳作,
徒劳的逃避。夹缝或疾病
不能将人释放,
也不能有如此伟大的工作
洗清一个人过去的污点。
当人保有身体,酒或情爱
还能麻醉他入睡,
醒来,他感谢上帝
他有身体和身体的愚蠢,
但身体没了他不再入睡,
他的理智开始确定
一个清晰意图里的所有安排,
寻求我寻求的那些思想,
然后站起来审判他的灵魂,
所有工作做完,一切
便从理智和视野中逐出
最后沉入黑夜。
 
回声:沉入黑夜。
 
人:
哦岩石的声音,
我将愉悦于那伟大的黑夜?
我们知道什么,除了
我们彼此在此面对面?
嘘,别出声,我刚说了什么,
那欢乐或恍惚的黑夜只是一个梦?
上边,鹰或是猫头鹰
从高空或岩石上坠落,
已经击中了野兔,野兔在尖叫,
叫声中断了我的思想。
 
(译注:这首诗为一个童话结构,但你不能说情境是假的,因为叶芝将自己沉痛的经历织在里面了。如果你信上帝,你就会跪祷,就会真的对一堆乱石说话。)
 
 

 
 
因为有一种无害的嘲弄
我讲了一个鬼,
用不着谁去信,
或感觉真实不真实。
公众的眼睛自可怀疑
它胆大还是狡黠。
 
我看到了十五个鬼;
最糟的:一个外套在一个衣架上。
 
我还没发现什么
与长期半隐生活一半好的,
我可以与某个朋友
坐到半夜,当我
玄而又玄时,
他有不动声色的智慧。
 
我看到了十五个鬼;
最糟的:一个外套在一个衣架上。
 
一个人变老时,快乐
日复一日变得深沉,
虚的心终于实了,
但他还需要所有的力量,
因为扩张的黑夜
敞开了她神秘和恐怖。
 
我看到了十五个鬼;
最糟的:一个外套在一个衣架上。
 
(译注:在最后的审判前,世间的成就究竟为何物,即便是诗。)
 
 
高话
 
 
没踩高跷的行列绝对不会引起注意。
我了不起的爷爷有一副20英尺高的,
我的只有15英尺,现代没有更高的了,
要是世上无赖偷去补篱笆烧火怎么办。
 
因为矮种马,带路熊,笼中狮演不出花样,
因为孩子们要求长腿叔叔在这种木头脚趾上,
因为楼上的女人要求一张脸在窗口,补袜跟的她们
会发出尖叫,我操起凿子和刨子。
 
玛拉基(希伯莱先知)高跷杰克是我,不论我学到的是否在撒野,
从领口到领口,从高跷到高跷,从父亲到孩子。
 
所有隐喻,玛拉基,高跷以及一切。一只黑雁
向上拉伸夜的尺度;夜裂开黎明挣脱;
我,穿过可怖的夜之神奇,追踪,追踪;
那些巨大的海马露出牙,在黎明中大笑。
 
(译注:叶芝在谈说自己诗的活计。)
 
 
黑塔
 
 
就说那老黑塔里的人吧,
他们像牧羊人那样被供养,
钱花得精光,酒也跑味了,
当兵的待遇什么都不少,
但他们是起过誓的人:
那些旗是进不来的。
 
墓中死人直立,
风从海岸上来:
风吼他们摇晃,
老骨头在山上摇晃。
 
那些旗是来贿赂或威胁,
或嘀咕,国王遗忘了
自已的权利,只有傻瓜
还在乎国王的法则。
可如果他早死了,
你们何必这样惧怕我们?
 
墓中月光模糊,
风从海岸上来:
风吼他们摇晃,
老骨头在山上摇晃。
 
塔里的老伙夫必须攀爬
掏黎明露水里的小鸟,
我们拉扯还在横躺睡着的人,
他发誓说听到了国王伟大的号角。
但他是只说谎的狗:
起来,上岗,我们立过誓!
 
坟中更黑了,
风从海岸上来:
风吼他们摇晃,
老骨头在山上摇晃。
 
(译注:种族即活的誓约,誓约流在血里。)
 
 
青铜头像
 
 
这里,入口右边,青铜的头,
人的,超人的,鸟的圆眼,
其它的都枯凋了,死的木乃伊。
怎样伟大的亡魂扫过遥远的天空
(什么在死中还未消散;)
徒然地在虚无中寻找
少于歇斯底里热情的恐怖?
 
黑暗墓中的亡魂,她曾外形饱满
仿佛与光明的宽宏相随而生,
还温柔无比;谁能分辨
哪些形态正确显示她的实质?
或也许实质是混合而成的,
渊博的麦克塔格特这样想,
一口气含着生死两极。
 
甚至在清白柔顺的起始点,
也看得到她的野性。我想
必然经历的一种恐怖幻象
损毁了她的灵魂。近似性把想象
带到逐出所有异己的地步:
我变得颠狂,四处徘徊
喃喃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想,否则她就是超自然的;
就像一只更严酷的眼睛透过她的眼睛
旁观这邪恶世界的衰颓堕落;
旁观瘦枝长成巨干,巨干变枯,
祖先的珍珠全都扔进猪圈,
英雄的梦被小丑和无赖愚弄,
并好奇什么剩下给大屠杀拯救。
 
(译注:叶芝沉痛于流血革命的双重性,革命者人格的双重性,但他在情感上仍偏重之。)
 
 
长腿蝇
 
 
也许文明不会沦陷,
伟大战役不会迷失,
让狗安静,把马
拴到远处的桩上;
我们的主宰者凯撒在帐篷里
地图摊开着
眼睛茫然盯视,
一只手在头下。
 
像一只长腿蝇在溪流上
他的思想移动在寂静上。
 
在这荒凉的地方
如果你必须移动就最轻地移动,
让人们召回那张脸,
那无顶塔楼的焚毁。
她,一分女人,三分孩子,
心想没人看见;她的脚
实践着街上熟悉的
吉卜赛人的步子。
 
像一只长腿蝇在溪流上
她的思想移动在寂静上。
 
为了让怀春的女孩
找到思想中第一个亚当,
关上罗马教堂的大门,
别让孩子们进来。
那里,脚手架上
倚着米开朗基罗。
他的手来回移动,
伴随比老鼠弄出的还小的动静。
 
像一只长腿蝇在溪流上
他的思想移动在寂静上。
 
(译注:谁能承受奇迹或思想诞生前的时刻?)
 
 
得到安慰的库丘林
 
 
六处致命伤,暴烈,出名,
大步于死中;去了,
眼睛凝视外面的枝丛。
 
某些交头接耳的死衣
来了又去。他靠着树
好像沉思伤口和血。
 
那些轻灵的东西中,看似有权威的一个
过来,放下一捆亚麻布。
死衣们三三两两
 
匍匐上来,因为这汉子硬了。
于是搬亚麻布的说:
“如果你遵从我们古老的法则,
 
做一件死衣,你会过得甜美的多;
主要是因为我们只知道
那些武器的铿锵声让我们害怕。
 
我们穿好针线,一起做,
所有的都必须一起做。”
针线穿好,汉子取过最近的亚麻布缝起来。
 
 “我们来唱歌,尽可能唱得最好,
但首先必须告诉你我们的角色:
全是被判有罪的懦夫,死于同宗杀戮
 
或被逐出家门,害怕而死。”
他们唱歌,但没有人的音调和语词,
虽然与先前同样是大家一起做。
 
他们已经改变了喉咙,变成了鸟的喉咙。
 
(译注:希尼称这首诗,就像是这个虚弱而强壮的大地的一部分,充满了对生命慈母般的善意。)
 
 
神谕的消息
 
 
I
那里所有金色的老头躺着,
那里银露和大水
为爱叹息,
风也叹息。
勾引男人的妮奥芙屈身草地
叹息,奥辛在身边;
那里长身的毕达哥拉斯叹息
在他爱的唱诗班中。
普罗提诺过来观望,
盐屑在胸脯上,
伸着赖腰,打着哈欠,
像其他人一样躺下叹息。
 
II
每一个都骑在海豚的背上
通过鳍稳住身体,
这些无辜的人重新体验死,
伤口再度开裂。
狂喜的水大笑
因为穿过祖传的花样舞
他们的哭喊是甜蜜陌生的,
在峭壁庇护的海湾
爱的唱诗班涉水
奉献神圣的桂冠,
野蛮的海豚猛插
直到它们把负担甩掉。
 
III
从蛹剥出来的窈窕青春,
珀琉斯凝视西蒂斯。
她的肢体像眼皮一样柔嫩,
爱用泪水欺瞒了他;
但西蒂斯的肚腹倾听。
四围的峭壁
潘的洞窟
降下难堪的音乐。
下流的山羊头,粗野的胳膊出现,
肚腹,膀子,屁股,
光亮如鱼;一群仙女和萨蹄儿
交媾在泡沫里。
 
(译注:叶芝给出了天国的三种不同消息:昏昏然的金色老头的宁和——柏拉图爱的花园;挑战再次去死——神圣激情的时刻;性极乐——污浊的,兽的。)
 
 
雕像
 
 
毕达哥拉斯构想它。人们为何凝视?
虽然他的数在大理石和青铜里移动
或似乎在移动,却缺少个性。
但孤独的床上幻想爱的苍白男孩
和女孩,知道它们是什么,
热望能带来足够的个性,
在午夜的某个公共场所
把活的口唇压到锤规测量过的脸上。
 
不!比毕达哥拉斯更伟大,因为那些人
用锤子或凿子雕出了这些计算——
看去只是偶然的肌肉,平定了
所有亚细亚模糊的无限,
而不是泅向萨拉米斯的无数头的泡沫
那些堆积的水手。当菲迪亚斯
给女人以梦和梦的镜子时,
欧罗巴对那泡沫不再感兴趣。
 
坐在热带的阴荫下,一个越出众头的形象
变得浑圆迟沌,不是吃苍蝇
而瘦削的哈姆雷特,而是一个
肥胖的中世纪梦想者。空虚的眸子
知道知识徒增虚幻,无非
镜子与镜子的相互映现。
当锣和海螺宣告祈福的时刻,
猫女巫匍匐向佛陀的空寂。
 
当皮尔斯召唤库丘林到他一边时,
什么阔步穿过邮政局?什么智力,
计算,数,量度作出了回答?
我们爱尔兰人,生于古老的教派,
却被抛入污秽的现代潮流,
通过衍生破碎狂怒的混沌,
攀上我们固有的黑暗,或许能追溯
一张锤规测定的脸的轮廓。
 
(译注:叶芝似乎相信存在一种融通了本能与理智,信仰与知识,暴力与希望等诸多对立因素的“正”混沌,所谓“固有的黑暗”,不仅在艺术里,也在历史中。)
 
 
马戏动物的逃离
 
I
我寻找一个主题,徒然地找着,
每天都在找,有六个星期了。
也许最终会变成一个颓唐的人,
必须对自己的心感到满足,尽管
夏天和冬天直到老年开始,
我的马戏动物都在演出,
那些踩高跷的男孩,闪亮的双轮马车,
狮子和女人还有上帝知道是什么。
 
II
我能做的只是列数老主题?
先是海上骑士奥辛被牵着鼻子
穿过三座魔岛,寓言似的梦,
徒然的快乐,徒然的搏斗,徒然的安宁,
痛苦的心的主题,或看上去如此,
可以装点古歌谣或宫庭戏;
但让他继续驰骋我又关心什么,
我,垂涎他仙女新娘的胸脯?
 
于是,一种反相真实填充入戏剧,
《女伯爵凯瑟琳》是我起的名字;
她,痴狂于怜悯,把灵魂丧失了,
但主宰的天界插手将其拯救。
我想我亲爱的必定毁掉自己的灵魂,
狂热和仇恨确实这样奴役它,
这生成了一个梦,不久梦本身
就完全占有了我的思想和爱。
 
当那傻子和瞎子偷走面包时
库丘林在与狂暴的大海搏斗;
心的神秘在那里,但说到底,
我着迷的还是梦本身:
隔绝在一种行为里的角色
全神于当下,又君临记忆。
演员和彩绘舞台取走我所有的爱,
而不是他们象征的那些东西。
 
III
因为那些摄魂的形象是在纯净的内心
变完满的,但源起于什么呢?
一堆垃圾或街头杂碎,
旧壶,破桶,一个老瓶子,
废铁,骨物,烂布,那个掌管钱柜的
长舌妇。既然我的梯子没了,
我必须躺在所有梯子开始的地方——
心的污秽的杂货铺。
 
 
(译注:叶芝回顾了他的精神历程:最初是孩童似的自然梦想,接着是严酷现实投影的梦想,接着是进入生活事业自身的梦想,如今到了起点也是终点,梦想回到了自身,梯子已经撒除,不再有内外,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我所是的就是平凡卑微的日常属人的那一切。)
 
 
涡旋
 
涡旋!涡旋!古老的石脸往外看;
事物想得太久了不能再想,
因为美死于美,价值死于价值,
并且古代的轮廓被遮没。
非理性的血流染污大地;
恩培多克勒将万物抛混;
赫克托死去而特洛伊有一道光;
我们旁观,在悲剧的愉悦里笑着。
 
即使麻木的噩梦横过顶上
血泥染污敏感的躯体,又怎样?
又怎样?吞息,止泪,
一个伟大仁慈的时代已然过去;
为古墓里釉彩的构成或化妆品盒子
我叹息,但不会再叹息;
又怎样?涡穴传来一个声音,
它所知的一切为一个词“欢欣!”
 
举止和行为粗俗了,灵魂也粗俗了,
又怎样?石脸钟情的那些,
战马和女人的情人们,将再次
从一个破碎坟墓的大理石,
或臭鼬和猫头鹰间的黑暗,
或任何丰富黑暗的虚无
掘出工匠,贵族,圣徒,以及所有
过时的涡旋上运转的事物。
 
(译注:叶芝的所谓“涡旋”,类似尼采的“永恒轮回”。历史流过同一之物——幻像,其中可照见或可自照的唯悲剧和悲剧的欢欣。)
 
 
天青石雕
(为哈里•克利夫顿作)
 
我听到歇斯底里的女人们声称
她们厌烦调色板和提琴弓,
厌烦总是欢乐的诗人,
因为谁都知道或应该知道
如果不做出极端行为,
飞机和飞艇将会出现,
像比利王那样掷下炸弹
直至城镇夷为平地。
 
每个人都在演他们的悲剧,
那儿高视阔步着哈姆雷特,那儿是李尔,
那是奥菲莉亚,那是科迪莉亚;
然而,那里将成为他们最后一幕,
舞台的大幕就要落下,
如果配得上剧中杰出的角色,
就不要中断台词去哭泣。
他们知道哈姆雷特和李尔是欢乐的,
欢乐使可怕的一切崇高。
所有人已然追求,发现和丧失;
一片漆黑,天国照耀:
悲剧达于顶点。
尽管哈姆雷特徘徊,李尔狂怒,
成千上万的舞台
戛然而止,
不能多出一丝一毫。
 
他们步行而来,或乘船,
或在骆驼的背上,马、驴和骡子的背上,
古老的文明置于刀剑。
他们和他们的智慧走上刑架:
卡利马库斯的手工艺品
没一件还立着,大理石在他手上
如同青铜,雕出的衣角褶纹
海风吹过时,飘然欲动;
他的形如棕榈树的长灯罩
纤细的茎只站立了一天;
一切都毁灭了,一切又再造,
再造的人们是欢乐的。
 
两个中国人,后面是第三个,
被刻入天青石,
头上飞着一只长腿鸟,
象征长生不老;
第三个无疑是个仆人,
带着一件乐器。
 
石头的每一处杂色,
每一偶然的断口或凹痕,
都像一个河道或一场雪崩,
或仍在下雪的陡坡
虽然李子和樱桃丛
无可置疑地熏染着山腰的小屋,
中国人正向那儿攀爬。
我乐于想像他们坐在那里,
注视山脉和天空,
注视所有悲剧的场景。
一个人要听忧伤的曲子;
娴熟的手指开始弹拨。
布满皱纹——他们的眼睛,
他们的古老的闪烁的眼睛是欢乐的。
 
(译注:叶芝承认悲剧的历史必然性,但不赞同某些极端的介入方式。但诗中这样的态度,似乎只能在艺术的反观中实现。)
 
 
柯尔庄园,1929
 
 
我沉思一只燕子的飞翔,
以及一位老妇人和她的房子,
枫树和酸橙树陷入黑夜,
西天的云却还透出辉光,
伟大的作品构成在自然的敌意中
为我们身后的学者和诗人,
众多思想长久地织入纯一的思想,
一种舞蹈——那些墙体产生的辉煌。
 
那里海德还未将缪斯的高贵佩剑
铸入散文之前,那里
一个人因内心怯懦
而故作豪气,那里
慢吞吞深思的辛格,以及
冲动的男子汉,泰勒和莱恩,
发现尊严建基于谦逊,
一个布置好的场景和卓越的一群。
 
燕子般出现,燕子般离去,
但一个女子有力的性格
却保持一只燕子的初衷;
并且那儿五六只的编队,
似乎盘旋于圆规的中点,
梦幻空气上的确定性——
那线条的智性之美
刻入时间或逆向划过。
 
游人,学者,诗人,请这里驻足,
当这些房屋和甬道不复存在,
当荨麻泛滥,土丘无形,
幼树的根茎裂开石头,
请献上——眼睛垂向土地,
背对太阳的光辉
和所有肉感的影子——
片刻的记忆给桂冠的头颅。
 
(译注:如何将眼前的景物与内心的图景焊在一起,是诗语结构的精微所在,也是翻译的难度所在。诗的轰鸣效果是通过语词间物象的映射、意义的游移来实现的,也就是说诗语在表层的语义和逻辑后面,总潜藏着另一层语义和逻辑,即诗的逻辑。诗眼或词眼,以及由这些潜在路标构成的脉络,产生的不同层面意涵的跨跃和衔接,非有诗的直觉是感觉不到的。并且越是卓越的诗,越具有类似的隐含和幽微。因此,人们有这样的绝望,诗是不可译的。但至少,不是诗人是不能译诗的,并且,卓越的诗也只有差可有同样领悟力的诗人才能译出。叶芝的这首诗,因为包容了太多的事件杂碎,且试图整合到眼下的景色中,因而,就要求对诗眼、词眼的特别锤炼。所谓诗艺的高超在此,但译成别种文字,往往失去很多成色。)
 
 
 
柯尔庄园和巴里利,1931
 
 
我的窗台下河水奔流,
水獭在下,水鸡在上,
驰出明亮的天空表面一英里,
然后暗向拉夫特里地窟,
在地层下,从柯尔庄园的
岩石地带涌出,终结,
漫成湖,并沉入一个洞。
这水不就是生成着的灵魂?
 
现在,沿湖的树林
在冬日下枝干全裸,
我站在山毛榉丛中,
大自然己穿上她悲剧的厚底靴,
所有啸叫都应和我的情绪:
天鹅轰然而起,
我环顾,枝丛抖动
湖面闪光碎裂。
 
又一个象征!那热烈的白色
看似一片天空在凝缩;
仿佛灵魂进入视野
在黎明消失,原因无人知晓;
如此可爱,它试图矫正
知识或无知导致的误置,
如此傲慢的纯洁,幼稚的人会想
一点墨水就能谋杀它。
 
地板上拐棍的声响,来自
某人从椅子到椅子的艰难移动;
可爱的书藉,装订它们著名的手,
古老的大理石头像,遍布的古画;
伟大的房间,游人和孩子们
得到满足和快乐;最后的继承者
空无统治缺失的名字和名望
或出于愚蠢而入于愚蠢。
 
奠基者生活和死亡的场所
一度似乎比生命更贵重;
祖先的树,或庭园——
婚姻、结盟及家族的荣耀记忆,
每个新娘满足的野心。
我们游荡于时尚或幻想注定的所在,
所有伟大的荣耀被耗尽,
就像可怜的阿拉伯部族和他们的帐蓬。
 
我们是最后的浪漫主义者,
为传统的神圣和优美而歌;
所写皆为诗人称之的人民之书;
最能护佑人的心智
或提升音韵;但一切都变了,
马背空空,虽然
鞍镫上曾跨坐过荷马。
天鹅漂向越来越暗的大水。
 
(译注:叶芝将柯尔庄园和巴里利视为爱尔兰传统的最后象征物。高贵没落,自己也被裹挟。就诗而论,叶芝的现代性就体现在古老包装里的矛盾感,即试图以辉煌的图景整合琐碎卑微的现实。这首诗的第三节,想必是毕肖普名作《在渔房》最后一节的来源。)
 
 
纪念伊娃和科恩
 
 
黄昏的光,伊萨代尔,
朝南开的巨大窗子,
两个穿和服的少女,
都很美,两头羚羊。
但一个错乱的秋天
剪下夏天花冠的花朵;
大的被判处死刑,
赦免,延荡着
密谋愚众的凄凉岁月。
我不知道小的梦想什么——
某种说不清的乌托邦——枯萎时
她那么衰老,形似骷髅,
这类政治的一个肖像。
很多回我想找这个或那个
叙叙那古乔治的楼室,
彼此内心的画面,
回忆那张桌子和青春的谈话,
两个穿和服的少女,
都很美,两头羚羊。
 
可爱的影子,现在你们明白了,
为大众的正义或非义
而战,都是愚行。
无辜和美丽没有敌人
除了时光;起来,
让我划一根火柴,
再划一根直至时光点燃;
大火向上攀升,
跃动,圣贤们可会知晓?
我们,建起伟大的眺台,
他们宣判我们有罪;
让我划一根火柴,吹旺它。
 
(译注:叶芝有一种轮回的史观,因而,他不赞同激进的政治。被他纪念的这两位女性想必有另一种现实感。)
 
思想的结果
 
 
熟人;同道;
可爱耀眼的女子;
才赋,精华,
皆被青春所毁,
一切的一切,皆葬送于
非人性的痛苦荣耀。
 
但我己清理了
废墟,残骸和遗迹;
苦熬这么多年
终于触及一个深刻的思想,
召回他们所有
活的能量。
 
这些是什么人的影像?
目光呆滞地转过去,
或推卸时间污秽的负荷,
直起衰朽的膝盖,
迟疑或坚持着。
什么样的头在摇着或点着?
 
(译注:耀眼的一切,皆在矛盾和牺牲中展现。尽管叶芝不赞同暴力,但他触及了这样的思想,人是在悲剧中认识自己并成为自己的。)
 
 
塔堡
 
I
 
这荒谬我能怎么办——
心啊,躁狂的心啊——这漫画,
衰朽的老年系上我
就像狗的尾巴?
从未有过的
兴奋,热情,幻像,
那期望不可能的
耳和眼——
不,童年也未曾有过,那时
我带着钓竿和苍蝇,
或更低级的蠕虫,爬到本布尔本山背,
整日整日消磨夏天的时光。
看来我必须让缪斯走人,
选择柏拉图和普罗提诺为友
直到想像力,耳和眼
满足于论辩,经营
抽象的事物;或被
随身的破水壶嘲弄。
 
II
 
我漫步于城垛,凝视
一座房屋的地基,
那里树像煤烟熏黑的手指
从地里冒出;
日光逐渐昏暗,
废墟,古老的树木,
纷乱的记忆和形影,
我的疑问唤起它们全体。
 
那边山脊住着弗伦奇太太,有一次
当银烛台和壁烛台
照亮幽暗的红木餐桌和葡萄酒,
一个男仆,他能测知
尊敬的夫人每个愿望,
跑去用修枝的剪刀
剪下那个无礼农夫的双耳,
并扣在一个小盘里端上来。
 
很少人还记得我小时候,
有首歌唱一个村姑,
她曾住在某个遍布岩石的地方,
容颜被赞美,
并且赞美她就会快乐,
记住,假如她走过,
集市的农人就前拥后挤。
这首歌赋予了怎样巨大的荣耀。
 
某些人被歌弄得发狂,
一次次为她干杯,
从酒桌站起,
声称歌中的想像
实为其亲眼所见,
他们把月光
当成大白天的光,
音乐迷了心窍,
一人溺死在克鲁尼大沼泽里。
 
奇怪,写这首歌的竟是个盲人;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没什么奇怪的;悲剧
就发端于盲人荷马,
并且海伦背叛了所有活着的心。
哦,日月之光
似乎是解不开的一种光,
因为我若成功男人们就必得发疯。
 
我自己创造了汉拉罕,
让他喝醉,或黎明时
在相邻的村舍醒过来。
一个老人的魔法捉弄了他,
跌跌撞撞,摔倒,来回摸索,
为了兔子和可怕的
辉煌欲望,双膝折断;
我二十年前就全想出来了:
 
一伙人在旧场院玩牌;
轮到那个老恶棍洗牌,
他指头下施了魔法,
所有的牌变成一张牌,
并且变成了一群猎狗,
而自己变成了一只野兔。
汉拉罕疯狂地起身
跟着吠叫的造物追出去——
 
哦,追到什么我忘了——够了!
我必须回忆一个受折磨的人,
爱,音乐,割下的仇人的耳朵,
都不能愉悦他;
一个难以置信的人物,
没一个邻人说得清
何年何月他结束了公狗的日子:
这塔堡年迈的破产主人。
 
毁圮前,几百年,
粗野的齐膝的绑腿,
铁钉的鞋,登上狭窄的楼梯,
某些士兵的形象
存入大记忆:
叫嚷,起伏的胸脯,
突现在醒来的人前;
他们巨大的木头骰子在地板上滚动。
 
能来的都来吧,我想问所有的人;
来吧,穷困的,衰老的,爬到楼梯一半的;
瞎眼漫游带来美人的弥撒主;
巫师从上帝遗弃的草原
送来的红种人;弗伦奇太太,
得到精致耳朵礼物的人;
在沼泽里溺死的人,
当缪斯嘲弄地选出那个村姑。
 
所有踩踏过这些岩石,走过
这个门的老男女,穷的富的,
公开或私下,是否和我一样
发泄对老年的愤怒?
从那些急于离去的眼睛
我得到答案;那么去吧,
但留下汉拉罕,因为
我需要他整个强大的记忆。
 
眠花宿柳的老色鬼,
坟墓里吐出你
所有老到的发现,
因为你胸中一定藏有
一撩一触一叹诱发的
意料之外的,
未入过眼的,
另一个存在的迷局。
 
最大的幻像
寓于情爱的得失?
若在后者,请允许解脱蛊惑,
出于自尊,怯懦,
太过愚蠢的敏感,
或任何称为良心的东西;
不再返回那日蚀
和漆黑的白昼。
 
III
 
该是写遗嘱的时候了;
我选择逆流而上
挺立于迸溅的
源流的人们,黎明
在滴水的岩石边
抛下钓钩;我公开
他们将继承我的尊严,
人民的尊严,既不
系于理由和国家,
也不系于被人唾侮的奴隶,
或唾侮人的暴君,
伯克和格拉丹的人民,
给予,虽然有权拒绝——
其尊严如破晓,
光一头向下散开;
或神奇的号角;
或众流枯竭时
骤然而降的暴雨;
或在那样的时刻,
天鹅必然凝注
暗下去的光亮,
漂浮向漫长的
闪光终结处,
在那里唱出终曲。
我公开我的信仰:
我嘲笑普罗提诺的思想
和借柏拉图的口齿消愁,
生死不完全由
痛苦的灵魂生出,
人构成全体,是的,
包括日月星辰,
一切的一切,进一步说,
在死中,我们站起,
梦想,创造
尘世外的天堂。
我预备下安宁
通过对意大利事物的领会,
希腊骄傲的石头,
诗人的想像,
爱的记忆,
女人们的话语,
以及人制造的
如同在镜中的
所有梦一般的事物。
 
就像那边的孔洞
穴鸟叽叽喳喳
衔枝筑巢,
细枝层层垒起,
母鸟栖息顶端,
荒凉的巢内是温热的。
 
我把信仰和尊严
交付给挺身
攀到山腰的年轻人,
在破晓的曙光中,
抛出钓饵;
它是金属制的,
直到静坐的功夫
将其折断。
 
现在我将成就灵魂,
迫使其在一所
博学的学校研习,
直至躯体毁坏,
血脉衰颓,
易怒谵妄,
呆钝昏聩,
或面临更恶的——
朋友的死,或
屏住你呼吸的
每一聪慧的眼睛的离去——
仿佛只是
暗淡地平线上的浮云;
或加深的阴影中
一只鸟的静啼。
 
 
(译注:叶芝的一部诗集,就以《塔堡》命名,可见他对这首诗的看重。临终前,他写下的另一首名作《本布尔本山下》,可视为这首《塔堡》的变体,或补充。两首诗结构类似,且都以遗嘱收尾。艾略特论叶芝诗的文中,引用过这首诗中的句子:“心啊,躁狂的心啊——这漫画,/衰朽的老年系上我/就像狗的尾巴?”称誉叶芝诗的现实感和经验的力量。)
 
 
一个老混蛋
 
 
 
 “因为我对女人痴狂,
对山包也就痴狂,“
上帝引他游荡于此,
这个老混蛋说:
“别死在家里的稻草上。
让那些手合上这些眼睛。
这是我对天上那个老人
要求的一切,亲爱的。”
             天亮,蜡尽。
 
“你说的都是好话,亲爱的,
别有什么憋在肚里,
谁知道哪年哪月,亲爱的,
一个老人的血变冷?
我有年轻人没有的,
因为他爱太多。
我的话能透心窝,
他能做什么?只会摸。”
            天亮,蜡尽。
 
于是她对着这野老人,
他的粗棍在他手下,说
“答不答应
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的一切给了一个更老的人:
那个天上的老人。
他的手忙着珠子
根本不会合上那些眼睛。”
              天亮,蜡尽。
 
 “走你的路吧,哦走你的路吧,
我去找别人,
海岸边的那些女孩
她们懂黑暗;
对渔民说下流话;
跳舞给年少的看;
黑夜降到水面时,
他们拒绝回船上的铺。”
              天亮,蜡尽。
 
“夜里我是年轻人,
天亮才是野老,
能让猫笑,
能凭天生的智慧
触摸久远年代
藏在她们骨髓里的东西,
躺在这些身体旁
多痘的少年是摸不到的。“
             天亮,蜡尽。
 
“所有人都是痛苦的,
我懂,没人会懂,
无论是选择向上的路
还是满足于低处,
无论是屈身于船桨
还是屈身于织机,
无论是挺于马背上的骑士
还是躲在子宫里的婴儿。”
              天亮,蜡尽。
 
“天上那老人的
一道道闪电,
能烧尽痛苦,
有教养的人不会否定。
但我是一个粗鄙的老人,
我选择次一等的:
忘记一切
在女人的胸脯上。”
              天亮,蜡尽。
 
(译注:这个“老混蛋”被连痰带血地吐出来,叶芝的“天问”是沉痛的。)
 
 
本布尔本山下
 
 
I
 
凭着圣人们环绕马瑞奥提克湖
说的话,阿特拉斯的女巫
知道,说出,并让公鸡们
发出一声声啼鸣;
 
凭着那些骑士,那些女人
气质证实的超凡,
苍白的,脸拉长的一伙
那不朽的神态
那赢得激情的完满;
现在他们穿过黎明,
本布尔本山的冬日黎明——
                    
起誓:这就是他们的意旨。
 
II
 
人活着,人死去,
在两个永生之间
种族的永生和灵魂的永生,
古老的爱尔兰熟悉这一切。
无论是死在床上
还是倒在枪弹下,
瞬间与亲人别离
是人最恐惧承受的。
虽然掘墓的劳作苦长,  
他们肌肉强壮,铁锹锋利,
但只是把埋葬的人                     
再次推回人的意识。
 
 
III
 
 
你听过米切尔的祈祷 ,
“主啊,给我们时代降下战争!”
知道所有的话被说出
人陷入战斗之疯狂时,
某物从长久失明的眼里垂落,
他完成了他不完全的思想,
一瞬间是轻松的,
他放声而笑, 内心平静。
即便是大智慧者 
在奔赴宿命之前,
知道其所为,其选择的同伴
也会因暴力而变得神经异常。
  
 
IV
 
诗人和雕塑家, 做这工作,
也让时尚的画家不逃避
伟大祖先们的事业。
把人的灵魂带给上帝,
让他妥当地充实摇篮。
 
度衡开启我们的威力:
那些严峻的埃及人思考的形式,
那些优雅的菲迪亚斯造就的形式。
米开朗基罗留下一个证明
在西斯廷教堂的屋顶,
半睡半醒的亚当 
能让遍历世界的女人不安
直至欲情涌动,
证明有一种被设置的目的
先于那神秘工作的头脑:
人类渎神的完美   。
                           
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
将灵魂安恬自在的庭园
置入上帝或圣徒的背景;
那里眼睛见到的一切
花 ,草,无云的天空
就像它们本来的样子,或像
醒来了却还在梦中的样子。
它消逝时仍在宣告
天国曾经打开了,                      
即便只有床和床架在那里。
                                             
涡旋转动;
更伟大的梦已经逝去 ,
卡尔弗特和威尔逊,布莱克和克劳德      
为上帝子民准备了一个安息地, 
帕默的说法,但那之后  
混茫降临我们的思想。
 
V
 
爱尔兰的诗人们, 做行家里手,
吟诵的皆为精纯之作,
蔑视那类从头到脚, 
完全走样的潮流, 
那些数典忘祖的心和脑,
低劣床上产出的低劣货。
歌唱农人, 而后是
艰难骑行于乡村的绅士,
那修道士们的神圣,而后是
贩夫酒徒们粗俗的大笑;
歌唱王公贵妇们的快乐,
那历经七个英雄世纪
零落成泥土的快乐;
把你的心投向其它的日子,
这样,我们将来仍可成为
不可征服的爱尔兰人。
 
      VI
 
在本布尔本光秃的山顶下
叶芝躺在鼓崖的墓地里。
很多年前,一个祖先
是那里的教区长, 教堂在附近,
路边有个古老的十字架。
不用大理石,不用传统的碑文;
在就近采来的石灰石上      
遵照他的指示刻上这些字:
 
生死之上
投以冷眼。
骑士,穿过 !  
 
 
(译注:叶芝晚年的诗有种混同生死,贵贱不分,泥沙俱下的颠狂,其状态令人联想到晚年的托尔斯泰。这个向度在当前的很多译文中都被遮蔽了。叶芝晚年的成就,在于其骨子里远远超出了一般人所不能逾越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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