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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的诗 (阅读810次)



那时候

那时候,天空高远
马匹在繁星间飞驰
远方布满神秘而呼啸的河流
乡村贫小,野花盛大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赞美
不知道它的远去
会上升到天空的高度
就像现在每次想起——

总像身在山下
站在迷蒙的尘世间
为日常琐事奔忙
为门前的花开花落唏嘘

那时候我们无所畏惧
对一个不认识穿红衣的女孩
扔去雪球至今还
飞行在空中


纸片人

纸片人、木偶人、僵尸
包括这些词我向来不喜欢
可从梦中醒来,一个个早晨之后
有一天你说:先生
我不要当纸片人
你和儿子把我夹在中间
我动都动不了
太热太挤了
我突然开始觉得
纸片人也很有意思
有时它是儿子
是我
有时是你
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
纸片人会向我提出抗议
它是如此温暖

呼啸之河

趟过的河流越来越多
就像到过的城市和乡村
见过人和尘事
越发现自己
已成为水中一滴
融入茫茫岁月——
我可能还是我
但更多是你们认识的我
亲人们喊叫的那个我
奔波途中的那个我
偶尔听见
内心深处呼啸之河漫过心野
每次以为是幻觉
不像以前我觉得那就是全部

杭州

和哥哥在傍晚时分抵达杭州
街灯,如潮的汽车,和艮山西路两旁突然耸立起来的
陌生高楼
在迷蒙薄雾中
有一种隔世、恍惚之美
真怀疑
在此生活了八年的时光是否是真的
除了
一种清晰的疼包围着我
我居然无话可说
换句话说,我用了八年最真诚的时光
只换来一把刀
而它随时准备再捅我一次


总有一个人在悄悄说出你想要说的

未必因为海水辽阔道路漫长
他的夜晚就会覆盖你的夜晚

未必因为时光无情儿女情长
他的梦境就会覆盖你的梦境

也不一定因为他的痛苦
刚好是我的痛苦

我的幸福快乐也刚好是他的
可我不说话的时候

几乎听见他在另一个时空替我说
就是在我说话时也能听见

在早晨,在沙漠,在海边
他深深的沉默

啊,这真好——这世上
总有一个人在悄悄说出你想要说的

他有时是王寅,有时是伤水
有时是刘年,有时是不认识的某个人

生日诗:《雪未至》

雪未至
就像一个悬念
使我们终其一生可以美好
就像破旧的山水
永远敞开

就像一首诗尚未完成
一些人值得期待
一种热爱——
它从记忆的天空一直覆盖到
我们死亡

雪未至
只因雪在成为雪之前一片洁白
成为雪之后依旧一片洁白
就像雪覆盖童年村庄
村庄,就永远拥有了古老、洁白的辽阔

柴火
给两岁的小之

在山谷的早晨或者夜晚
你最喜欢的事
就是把柴放在脸盆里
让外公烧柴火
火点着后
你就满脸通红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看噼啦啪啦的火焰
升起来
我也安静地
坐在一旁烤着火
透过火
我想起了自己
温暖的童年
透过你可爱的脸我又看见
你的未来
在噼啦啪啦火焰中
我们互换身份
我不是父亲你不是儿子
我们看着火
静静地舔着
周围的空气与远古的时光
就像人类第一次站在柴火前
怀着莫名的虔诚

 最喜欢的时光

不是旅途和旅途带来的风景
不是身置城市忙乱的节奏
不是赖以生存的活计
不是发工资和奖金的时候
最喜欢的时光
就是回乡下和你们呆一起
看田野上的落日
和地里的植物
在布满灰尘的乡村公路散步
陪小之在河边扔石头
或者呆在房间
和小之一起读唐诗
陪你看电视
虽然短暂、无聊、平凡
却仿佛
是真正的生活
这时候我也是最自然
和真实的
被你们俩打发着
就是被你们俩爱着

 稻草堆

有一段时间稻草堆消失了
像雪和炊烟消失一样
现在我重新来回于
城市和乡下
它突然又在途中开始等我
仿佛一直在等我

在冬天的乡下
它是一种古老而迷人的存在
孩子们喜欢它
雪和麻雀也喜欢它
我每次经过都会像小时候一样
从中抽出一根

细长、干脆的稻草
饱含岁月的枯荣
我拿在手上
会一直甩来甩去
直到它折断
然后用嘴咬着再吐掉

似乎这样遗失的那段岁月
没什么大不了
稻草堆就像老父亲
依然会宽容接受一个四处流浪的儿子
依然会用默默的目光
注视着我离开

一个阴雨天

雪未下。天空飘着细雨
冰冷的空气中,似乎酝酿着
一声尖叫,它划过
所有人心底。像窗外那棵香樟树
寂静的阴影——

一个阴雨天
放在冬季,放在一生岁月中
如沉底的石头
黯淡光线下,清醒也是昏睡
昏睡也保持清醒

所有不可言说的
仿佛一辈子不必再说
所有尚存、微弱的渴望,就让它
在燃烧中自然熄灭——所有人不过想
在所有事物上找到自己
 


在一首诗的开头

在一首诗的开头
我有时会停留很久
比如写一首雪的诗歌
我就在很多场雪的记忆中
走来走去

我会想起故乡院子里一棵大树
雪天里站满黑鸟
隔壁的叔叔会趴在我家窗户用鸟枪打
一打一个准,一打一只鸟“啪”一声掉地上
现在,枪和叔叔,院子和大树,连同那些鸟都不见了

还会想起去县城途中
公交车坏了靠边停的那个早晨
我抓起一把雪撒向我姐姐的同学,我忘了为什么她会和我同车
只记得她穿红色的衣服,对我突然的举动只温柔地笑了笑
她永远不知道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跳到了喉咙

还有和大华小华一起
在雪地上滑我们自制的木板车
木板车无非是在一块木板下面加了四个钢珠轮子
我们坐在上面从村后的一个陡坡急速滑下来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好像现在还在陡坡上滑下来

在一首诗的开头
这就像要奔向一场生活
有时看不到目标会走很多很多弯路
有时已直截了当抓住
但还是会绕一个弯走过去,慢慢地,像对待受伤的猎物

当然也有这样的时刻
干干净净的雪
纯粹的雪
飘下来
我只身站在雪中,四周还是这个茫茫的世界

过天台山

每次过天台山
都会想起第一次旅游
带你去国清寺
那时你怀着小之
我们手牵手
沿着山路一直在林子里转悠
后来你累了
就坐在溪边捡石头
我们没有进寺庙
也没有拜佛
只记得那一天晴空万里
阳光穿过树荫照在溪水上
透过林子的寺庙使整座山充满宁静
直到后来每次经过我都能
深深感受到

爆米花

爆米花机在火上旋转——等待是漫长的
围着的孩子们充满好奇……在“砰”一声
之后,麻雀一样四散开来
烟雾中麻袋落满白花花的爆米花
像春天,被姐姐藏在口袋里

这真是最幸福的记忆。好像到现在
她随时会拿出来分我一个

冷坑村

第一次作为一首诗名写下来真有些陌生
我出生的村庄几乎没什么好写的
没有名人也没有达官显贵
和所有不知名的小村一样
坐落于两座大山的夹缝中
一条小坑穿过村子
走出来的人都像我不会再回去

当我写下这三个字
那么陌生
就像我们说我们自己的名字一样 

三个女孩在弹琴

很细的雪下在外面
三个女孩
在房间弹琴

为什么是三个
为什么是雪

——反正这情景一直萦绕我的心头

正月初三

带小之从山谷离开
离开时迷雾正好笼罩着它
这犹如鞭炮在身边炸响,烟花在空中燃放
都恍惚觉得那是遥远的事
就像童年的雪才是真正的雪、快乐而热闹的雪
当我从后视镜再一次探望远去的山谷
这种遥远——
使内心的遥远更为遥远
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会忘记
白色的迷雾似乎准备好了
它同样会把中年清淡的节日紧紧包裹在它的记忆中
直至酿成童年的一样香醇、浓烈

 

 三月还小

三月还小。太阳不怎么大
梨花还没有盛开
河边的垂柳刚吐出嫩芽

你也还小。娇小的身子
年前才剪的短发
小脸蛋圆圆白白的

小之也还小。但很奇怪
这些个夜里在你怀中
常常脆生生喊:妈妈漂亮

我怀着这份小小的温暖
走在尘世,觉得尘世也还小
小到我刚好可以装下

第四束玫瑰

去年送你生日的玫瑰
还插在房间的花瓶里
后来我把它写进一首诗里

现在我再次看见它
它由一束玫瑰变成了三束
同时把我分成了三个

第四个我抽出
第四束玫瑰的时候
这些被时光抽去水份和颜色的枯萎了的玫瑰
又充满了露珠与花瓣的芬芳

 覆盖

我们多需要一场确切的雪的覆盖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找回
那颗鲜活跳动的心
就像不小心碰到身体里的钉子
才猛然记起呼吸
而雪其实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就像很多时候面对空无的时光
不知它也是一种深深的覆盖

 

 凌晨三点

好了
现在窗外世界都睡了
陌生的城市睡了
无人的街道睡了
街道上的路灯
在低垂的灯光中睡了
明天我要见的人
要见我的人也睡了
街上流浪汉睡了
田野、乡村和教堂睡了
卡车停在路边睡了
卡车司机躺在卡车上睡了
星星睡了
风在风吹中睡了
大地睡了
大地上的植物睡了
植物上的鸟儿睡了
你在远方
一定也睡了
抱着熟睡的小之
小之每日玩耍的小狗也睡了
黄昏时分
你们一起散步遇见的小河
也在流淌中睡了
一切
都睡在自己的梦境中
就像此时
我想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给谁
谁就会就收到它

桃花

一直不敢写它。这像是
我一个人秘密。虽然不知道
是不是母亲最喜欢的花
我一直愿意这么想
母亲离开时
它也是在这个季节
开得缤纷、烂漫
后来每年遇见
我都会看到桃花荡漾的背后
是母亲的笑容。仿佛桃花
就是——
离开的母亲为了我永远可以在尘世
找到她的化身



终其一生

死是一定的。但首先排除在外
然后是梦。有很多但实现的少
那么是爱情。可为什么一直上演着
那么多人间悲剧……
所以它们不是
如果有人现在问我
那是什么
我会毫不犹豫告诉他
终其一生——
无非工作和日常琐事
吃饭、睡觉、拉屎、做爱
哭笑打闹、孤独和沉默
它们有些是桃花,有些是海水
多数没有命名。像消磨在风中的石头
倾听或者恍惚都是

死亡

——致特朗斯特罗姆

前几天还和伤水老师
聊到你的诗:“我碰到雪地里麋鹿的蹄迹
是语言而不是词”
依然无法阻止
死亡在四月到来前降临
最受人尊敬的三婆
也在这段时间走了
可死亡,没有拉长我们的距离
反而使远去的记忆
在晚风中轻轻折回
我还清晰记得
在金华一个旧书摊
淘到一本李笠翻译的诗集
那是第一次读到你的诗
诗里翻滚着波浪
迸发出岩石的力量
也像一把提琴,静默时
回响着乐音
我每次阅读,总觉得你和李白
或者杜甫相通
所有东方意境,在现代诗里
原来可以那样书写
那时还以为你和李白是同时代的人
而不知你一直还活着
就像现在你死了,我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真不在了吗?一个瑞典的
中国诗人。一个现代的古典诗人


 
到深夜
 
到深夜
我才是自己的
呼吸,走动,阅读
手中杯子
杯子里的水
床,椅子,和房间
还有一些阴影
茫然。伤痛和孤独
在寂静中燃烧。这真好——
就像夜空里的星星,到深夜
才亮起来

 
  给伤水
 
深夜你在写诗。在所有人睡去之后写诗
世界沉入无边黑暗,唯独你的灯亮着
我经常会想起这个情景
你写大海上永恒的波浪在心中翻滚
波浪下穿梭的大白鲨张开嘴巴
露出尖利牙齿,在无所不在地撕咬你……
可你把它摁进诗里,使它和你一样温柔地
心怀这世界。直至与你融为一体。犹如一个梦境
更奇怪的是这个梦境好像是我的
 
 

在青州
 
旅行把我们带到陌生的地方
大雨又让我们呆在宾馆里
我们来过仿佛没有来过
除青州这个地名外
对它的一切我们茫然不知
几天里除了带本地口音的
服务员在整理卫生时
像梦境里出现的人
和我们简单聊了几句
其余都是我们自己在交谈
一切无可把握又真实发生着
而曾经我们去过的地方
应该很多和雨中的青州一样
没有留给我们回忆
却和青州一样以一个梦境收留过我们
并在离开时穿过我们的生活
 


带小之坐动车
 
整个平原在飞!就像风吹大地的
春天。这也是你的速度
可你喜欢在高速、平稳的车厢奔跑
一会儿去看陌生人
一会儿偷偷盯着短发的
混血儿姐姐。她大你一个月
说话细声细语,十分沉静
不像你尖叫不停,手脚不停
好像车厢就是你的玩具
你对窗外飞逝的一切
毫无兴趣。就像动车
永远不会停下来
春天不会离去。我坐在位置上
不禁有些伤感。真怀念
老式的绿皮火车啊——哐当哐当的声音
多么漫长、孤单……
仿佛春天遥不可及,却已不可返回
 
 

赞美诗
 
不必假装热爱生活
不必做不喜欢的事
不必沉溺琐事还理所当然
不必因人到中年就有了妥协的理由
 
向灵魂要生活的人
像根扎进泥土向它要水
像水流往远方向它要世界
像世界坐在时光中向它要故事
 
向灵魂要生活的人
可以把颠倒黑白纠正过来
可以让无雪的冬天下雪
让白色的墓地落满麻雀
 
可以偏执、愤怒、谦虚如水
可以苦吟、大笑、藐视毁灭
即使熄灭所有灯依旧可以洞见一切
可以多次扣动扳机而不死
 


傍晚
 
再也不会有人遇见你的傍晚
就像再也不会有人想起你的傍晚
你除草回来的傍晚,砍柴回来的傍晚
守田水回来的傍晚,独自从山中、地里
回来的傍晚,月亮刚升起来
路边风高林黑的傍晚……你每天的傍晚
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可这些
足够我遥想一辈子了妈妈!这些傍晚
就像后来升到天空里的星星
 


安静
 
轻声呼吸表明你们睡了
窗外的虫鸣散落四周
它们由远而近有轻有重
闭上眼都可以看见
这些可爱的小虫子
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而这时生活
留在身体里的拥挤和喧嚣
也自觉安静下来
就像夜晚要留出星空
 


早晨
 
节日这几天
我早早醒来。轻声下床
整理房间,轻轻扫去
地上灰尘
偶尔碰到床脚或凳子
都担心吵到你
你像小猪横趴着枕头上
这使我想起
小时候的早晨
还在睡梦中
就听见晨光中妈妈
在房间忙这忙那,以及窗外
小鸟清脆的鸣叫
多么奇妙的记忆和交替——
仿佛这几天早晨
妈妈一直在房间里,在我四周
而你的睡梦中躺着我小时候
 
 

深夜,读独化诗集
 
一个人在远方,在深夜
读独化的诗集,是最好的
 
像黄昏时分
一个上山的人遇见
一个下山的人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
就各自离开
 
此时升起来的月亮,还是暗的
风,还和古代一样
 


立夏
 
远方。小雨。我五点醒来
再也没有睡回去
梦里正在与人打架,我用手一挡
狠狠敲在床上,顿时了坐起来。而此时春天
转身悄然而去
 

 

 
所有光线聚集在坠落的雨中
植物的阴影从四面八方
爬进你的窗口
但没人比你更安静,更温热
就像所有母亲,所有的妻子,披着黑发
承受,覆盖,散发着光芒
 


空气
 
你说生活像空气
你,像空气。这真叫人羡慕
谁也找不到你。你也不用躲着谁。就像你的
一个清晨:
自由、新鲜、永恒
天空是它自己的一颗露珠
 


想再有这样的清晨
 
炊烟从村子升起
路边青草落满露珠
果园的梨子快熟了
晨风随处走动
仿佛夜晚降临的众神留在了人间
我们不用等谁到来
也不必担心谁会离开
月亮挂在明净的空中
与日出同在
远方群山峻岭
就是起伏的大海
翻滚的松涛从春到冬
我们一转身就会看见
小鸡叽叽喳喳围着母亲
她弯下腰身样子
比草叶上的风更柔美
 
 

火车离我越来越远
 
火车离我越来越远
虽然偶尔会乘坐火车
还经常看见
火车穿过旷野迎面而来
但和我所说的火车
不一样
我所说的火车啊是绿皮的
哐当哐当
带着贫穷、年轻的心
开到哪
都不会失去方向
看见的人们
都会站在那里说:看,火车跑在春天大地上
像要把无数梦送往祖国各地
现在,连说这些话的人们都随着远去的火车消失了
 

 
雨从山那边下来
 
雨从山那边下来
密密麻麻的雨黑色的雨
穿过田野、房舍、街道
一会儿下到我们的院子
屋檐上的雨水顷刻如注
小之在门口手舞足蹈
我穿着背心躺在竹椅上
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
你靠着沙发
叠着刚收来的衣服
轻轻的动作使我有种感觉
无论窗外雨有多大
从哪边下来
雨下到这里下到院子
就会突然停下来像没下一样

 

身边事
 
架子上的刀豆长得很快
小之每天把双手放在身后
学着爷爷样子走路
五月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
丰盛而美好的植物
覆盖着乡野
青蛙在黄昏开始鸣叫了
微凉或炽热如河边的石头
不能言说也不可抒情
潺潺的河水在奔流中怀着大海
就像碎梦孕育着每个寂静的早晨
 


一只鸟儿为什么歌唱
 
天白蒙蒙的
满街都是赶着去上班的人
骑自行车的
步行的,开车的
 
有一只鸟儿
在歌唱
在天空中歌唱
在看不见的地方歌唱
 
清澈、明亮
穿透每个人心灵
它在歌唱什么,在每一个早晨
我们听到了什么
 


失眠诗
 
多好啊
可以一直抽烟
翻看平时绝不碰的书
摊开四肢躺在床上看小虫子
在天花板爬来爬去
轻轻感受时间
从指尖流逝而毫无担忧
它凉凉的像海水扑来
还可以坐在电脑前但不必写诗
伫立窗口但不用怀念故人
平时不能做的此时都可以做
就像上帝给了我一次放纵的自由
而不会被谴责
 


给宋雨们
 
宋雨和姐妹们在微信群里聊天
如果政府允许
一定要生很多很多孩子
生到老为止——
多喜欢孩子啊
 
仿佛多生一个
她们就会变得更美丽
更温柔多情
多生一个,人间就会多一份爱
多一个天使
 
我没说话
但整晚被这天然的母爱感染着
她们走在草原上长发飘飘
羊群的四周奔跑着一大群孩子
我仿佛是其中的一个
 


山中
 
就算土房子,天空下着雨
雾气弥漫山顶;就算呆半天
陪你和孩子来看你父母
他们在给你十岁的弟弟过生日
很多亲人从远方赶来
你忙着帮妈妈烧火、洗菜
我负责照看小之
他一会和小舅舅玩
一会跑到雨里
所有人很忙乱
炊烟、鞭炮、水果和蛋糕
直至回到城里
我才突然看到山中的寂静
在某一瞬间如一滴雨
从枝头上掉下来
并把我留在了那一刻
 


所有蓝,都是死者留在人间的爱
 
亲人围在四周
孩子们从远方赶来
蜡烛在角落一息尚存
角落很快会消失
就像一滴水
融入大海——
所有蓝,都是死者
留在人间的爱
可到那一日
我是否还像现在一样
努力要忘记你
这记忆的疼
是否死后还带在身上
是否也变成了蓝
 


走夜路的人
 
走夜路的人,敲石头的人
打钟的人,沉默的人,坐河边的人
在哪儿都能遇见
都能听见
石头吹出来的风
他们在大地上劳作,生活,悲伤和相爱
有时是同一个人
他们对命运,像根对泥土
小鸟对天空
铁匠对铁,生对死亡
执着而绝望
这绝望啊,像夜里的星火,在闪烁
使尘世啊又疼又温暖
 
 


端午所见
 
开车赶路,发烧睡觉
本该记住这些
就像忘了告诉你,抵达山谷时,我看见白石山顶
从雨雾中钻出。在某个瞬间,我仿佛站上了山顶
 


夏至
 
从梦中醒来
带着恍惚的身躯打开木门
坐在庭院
抬头看见两只小黑鸟
在一棵树上
追逐一只小松鼠
小松鼠在树枝上
上窜下跳
两只小黑鸟拍着翅膀
上上下下追着不放
 
 
 
除了为爱而活着
 
早晨的鸟儿,就在窗外鸣叫
它带来田野的清新
如同风从远方带来盛夏
 
总有邻居比我们先醒
洗衣声和轻声对话
像一生场景,穿过我们梦境
 
刚离去的台风,像放完的电影
留在记忆里
和众多记忆慢慢交汇、融合
 
除了为爱而活着
我们已无可表述
所有熟悉,都如此陌生
所有遥远,都如此美好
 
就这样生活下去,仿佛本身
就是一件美好的事


 
雨中,鸡鸣山,兼致小美

没有鸡鸣山
就不会有无名的小路
供你在远方独自前行
江山似乎
都是你的,纷飞的雨
和桃花也是你的
没有人能惊动
这一刻
但你每走一步我的心会
轻轻震动一次
就像我点烟时都会看见
你在书桌前吐出淡淡的烟雾



山中一夜

满山虫鸣,不止
满天星星,闪烁

晚风在吹,带着植物、泥土和水
荡尽我一身风尘

无论从哪里赶来,又将去往哪儿
我今夜是干净的、安宁的

身边躺着妻儿,呼吸轻柔
另一间,有小弟弟和岳父母

这虽是租来的老房子
没有玻璃窗,只有破旧的木门

但它依然是这山谷唯一的房子
这尘世最为温暖、甜蜜所在

神从来不会抛弃劳动的父母
也不会抛弃流浪的儿子



冥王星

我知道总有人相爱却隔着遥远的距离
而这距离也不能遮蔽来自深处的光
在黑暗中使他们互为照耀

我知道未知的一切对于每一个人
都有磁铁一样的引力
仿佛大海对河流的召唤

而孤独的生命因为渺茫和好奇
有一种更具体的光芒
唯有爱,才使我们温暖、驯服

当我们被这样的一束光照亮
不必赞美也不必惊叹
美好的事物早已存在我们的途中

 

辜负

傍晚回来,站在楼顶
昨天是明月
今天是晚霞,它快速变幻着颜色
把夜空当成一块画板
而前天是徐徐的晚风

苏浅说:窗户啊,夜色和美色一样
不能辜负

我突然感到羞愧
辜负,多么重要的一个词
我居然从未想过
就像我从未想过自己,辜负了多少命运带来的
美好事物



明月书

有一次,和姐姐去山中接妈妈
爬至山腰,狂风大作
月亮被吹的摇摇欲坠
月光所到之处
皆是白花花的树影
我们手牵着手
一边喊妈妈,一边在山路狂奔
仿佛身后和路两旁
随时会跃出妖魔鬼怪
但从未想妈妈其实,也害怕——
她是如何克服恐惧
一个人坚持着,在月夜把农活做完



人至中年

我无凶器亦无杀人之心
草木和石头皆是朋友
沿街的小贩和黄昏中的落日
依旧是无名河上最古老的风景
晚风如此谦逊河水如此温柔
可为何我保持着雄狮一样的愤怒
就像它一直存在于我们手中的字典
我偶尔也想把那一页轻轻撕去



向晚霞致敬

晚霞照亮夜空
城市在暮色中,依然无知。我们也是。
被美震撼的内心,堆积着岁月的尘埃——

短暂的欢愉,便可使我们忘了疼。
重复做的梦,却总在黎明被遗忘……

除了一束光。直射在云朵上的那束光,
像一扇天窗,打开所有的眼睛与感官。

该如何从这纷扰的尘世,
如从艰深的井底汲取记忆,并保持新鲜——
向晚霞致敬!向古老而简单的事物致敬!



暮晚

城市静下来,灯火渐次明亮
塔退回塔山。月光在月圆后
开始暗淡。一切有了变化——
我也怀疑自己与昨日是否不同
当我从楼顶返回房间
分明听见身体响着清凉而古老的晚风……它和夜色一起
仿佛从一口井中散开 



寂静
——致狄金森

吊兰仍在原来的位置
巴黎也在原来的位置
埃菲尔铁塔
就站在蔚蓝的天空下
还有圣母院……
我们向往的地方还在那儿
发生的故事
依旧在空气里,在雨里
讲述着
幸福和悲伤
你继续坐在窗前
写诗
窗外的鸟声、汽笛
和空中飞机飞往巴黎的轰鸣
都没有惊扰你
送信的人可能使你
放下笔
但走后
会把寂静归还给你
也归还给我
因为那封信是我写的
那封信里
只装着一张纸
纸上没有一个字
空白的、雪白的、洁白的
它就是现在



暴雨

暴雨下在我们中间
下在眼睛和眼睛中间
沉默和沉默中间

暴雨甩着我们的黑发我们的肉身
唱着失败之歌
如马群在旷野呼啸奔腾

暴雨带来了石头、天空
森林与河流
这些远比我们更持久更悲凉的事物

虽然像一场意外的梦境但暴雨
依然像抽身离去的
一场爱情,带来致命而永恒的虚空



而我该继续保持沉默

晚风涌动。浮云间星在闪烁
站在楼顶,就像站在一座孤峰
尘世悲欢纷纷跌落——

黑,是覆盖也是抚慰。身置其中
一切事物相融又独立——
我们不过是自己短暂一生的一个梦境



早安

青云布满天空。但早安,天空
草叶沾满露水。但早安,草叶
秋风吹过来,盛夏转身离去
但早安,我们

老爷子、你和小之,我们住在乡下
犹如远离尘世。但早安,尘世
尘世里的丰收,只有在乡下
才如此清晰:芝麻、水果、蔬菜和稻子……



火焰

灰烬中我找到火焰。如落花
捧着它,它就再次盛开
我不知道遗忘就是永恒的珍藏
离开海的螺号
日夜回荡着翻滚的波涛
从告别
到消失的风雨中
有无数空寂、辽阔的黑夜……这些黑夜
是星星穿着黑幕
代替我在头顶举起的蜡烛
在默默燃烧


 珍藏
 
好吧,就这样独自
走在林荫小道
别回头
默默地走着
悄声无息地走着
披头散发地
走在雨中
往雨的深处
走去……
雨的深处
能不能容下你的悲伤
就像路的尽头
会不会突然使你惊醒
这些我
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
这场雨多么及时
那条路多么重要
它们珍藏着你的悲伤
同时又充满我的记忆

 

无名河

故乡的无名河,一直在身体流淌 
我从未赞美过它。清澈的河水 
倒映着柳树和洗衣的母亲 
也飞翔着白鹭,以及,玩水的孩子

这其实就是生活。身置其中 
忘了它原本应有的清澈、明亮 
与无名河一样……是我们自己搅乱了
——由于匆忙,由于遗忘
 


浩荡

夜里你问死后会怎样
是不是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
我说是吧
只剩泥土、空气和水
现在我离开你在百里之外
想起这个话题
我们都穿过了辽阔的黑夜,以及
起伏的山山水水
它们在星空下,被晚风吹拂,一言不发



遗憾

一本书从去年读到现在没读完
一些话没有说便已永别
好多梦在身体留下空荡荡的痕迹
像早晨空气

你感受到,但说不清——
只有在未来的某一天,梦境中一角
忽然晃动了一下。你以为那是
真实的回忆



双城记

田野上的植物,门前的溪流
在乡下不知这是生命的底色
那山顶的浮云,溪中伫立的白鹭
每当回到城里便四处飞舞
城里的疲倦和无休止的喧嚣
因此获得大地般的宁静

这不是赞美,而是我的生活
也是父亲退休前的生活
小时候他在城里,我在乡下
他每个月回来一次
现在他在乡下,我在城里
我每个礼拜回去一次

公交车没了,深夜拖拉机
会带他回来。就像礼拜五
多晚我也要驱车赶回
多么奇怪的轮回啊——
一生都在反抗父亲
却不知不觉继承了他的一切



深夜去萧山机场接唐果遇大雾

在古代,我也会骑马
穿过森林、村庄和大山
途中也会遭遇
黑暗中突然降临的大雾
但同样阻挡不了我
夜行百里
去接一位素不相识
却似故人的朋友
她叫唐果,有颗果糖的心
从天上飞来



火车,火车

为什么乘火车从金华赶往杭州
总之你坐在对面了,安静地坐着
你好像哭了,我们说了什么
途中的小站,我们有没有走出车厢
站在空阔的站台
陌生而遥远的风从四面吹来
火车再次启动
我是否大胆地拉着你跳上火车
你穿的是裤子还是裙子?
我只记得你的脸映在玻璃窗上
不断晃过田野,山坡,一棵棵倒退的树
还有云彩……穿过隧道的时候
就像现在回想起来——
只剩下这张干净的脸和一双沉静的大眼睛



露珠

十月第一个早晨
我在水槽旁杀鱼
这些鱼,是朋友从水库钓来的
我养在水槽里
醒来发现
它们浮在水中全死了
杀完第一条
我突然感到水槽边的
扫帚草上
有无数只眼睛在看我
 


残简2

你说雨,我正在自己的房间
靠在窗前听雨
你看到晚霞,我正拿手机
站在楼顶拍它

风吹过来了
我第一次感到秋的凉意
你就开始感冒、发烧
裹着睡衣,坐在床头喝水 

但你不知道
像所有人不知道。在同一时刻
我们在尘世,做着同一件事
倾听、守望或悲伤……



残简3

风可能打乱雨的节奏
雨可能使树影模糊
但还是像树和湖水吧

树在光里
也在湖中

湖怀着光,也怀着树

光有多长,影就有多长
光有多亮,影就有多暗

我们看到湖面荡起阵阵涟漪
当水落入水中
当影子与影子纠缠。


 
塔山

终于走近了,在夜色中。带着很多次的遥望。
从停车场到山顶不过百步。石阶和两旁大树
贴着我的胸口。在我住的平台上看
塔矗立塔山
似针悬在半空。城市每天的洪流
哗哗穿针眼而逝,仿佛于它毫不相干。
沿着林荫道,一步步往上,
山下拖拉机突突驰过耳畔。
一江的霓虹……回望时,在水中冰凉。
江的那一边,就是我住地。但,
是哪一栋房子,哪个屋顶?
现在,我攀至山顶
实心的古塔站在景观灯中。它有七层高。
每层垂下来的荆棘草诉说着
时光在万物中留下痕迹。不仅仅是我
也在你的呼吸和心跳中



他们像被自己遗忘了一样

雨下了一会儿
雾就遮住山顶的铁塔
然后缓缓覆盖下来
铁塔上的高压线
正通往孩子们居住的城市
但此时的雨水和雾
都不能中断眼前一切
父亲站在院子切稻草
母亲坐在大棚里扎袋子
老黄狗眯着眼睛趴在地上
他们在山谷里种平菇十年如一日
他们像被自己遗忘了一样



和岳父一起劳动的下午

割草机没有停
岳父的手没有停
我的铲子没有停
四周的鸟声没有停
但多么宁静——
唯一的荡漾
是不远处的湖水
在自身的碧绿中闪烁
偶尔从林子吹过来的风
使汗水充满重量
它掉在地上,仿佛泥土
亲了我一下



霜降次日

霜降次日,妻儿还在梦中
像每次出行,我悄悄起床,下楼
在院子打井水洗脸。院子外面的
那片小树林,白雾轻涌
我提着包,关上木门,发动汽车
缓缓驰出山谷。途中,一只小松鼠
嗖嗖嗖,背负着我最后一点
轻柔的睡意,从右边的稻田
跑进左边的大山



晚雾

七点半,父母已睡下。
对我们却有些早
窗外下着雨,山谷更为寂静。
我站在阳台抽烟
远处的山峦在黑暗尽头
线条并未消失
一团团白雾靠近山顶
散发着蒙蒙的亮光。



想一个人,可以如此晴朗

天真蓝
水杉像要飞起来
钻进蓝的怀抱


从斜坡上滚落下来
风把它带到更远

这时候想一个人
会看见她在房间里走动
伸手就可以触到她的发尖



沉默如迷的生活

一栋木房子,租来的几亩薄田
就是全部家当。
每天切稻草,装袋子,接种
为了准时赶到早市,须得凌晨三点起床,
去大棚摘平菇,
从星星隐没,到明月初升。
山路弯弯曲曲,簸荡着如水的光阴……
他们忙碌,从早到晚
这样的生活,我岳父一家人
在山谷里,已有十几年。
这个周末,我去给他们帮忙
短短三天
从我酸疼的身体,长茧的掌心,
从滴落在地上的汗珠
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
深深的敬重
这些在土地上劳作的人们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并保持着沉默。



天空布满乌云的日子我们要庆幸
 
乌云布满天空
在山巅,在森林,在河面……
 
在高楼和矮房子之间
在喧哗的街道
疾驰的高速公路上
 
乌云带来雨水和狂风
以及飞跃的马匹。
雨水冲洗道路,狂风清扫落叶,马匹驮走悲伤---
 
乌云带来的空和阔,大于天空。
我们拥有的不再失去
遗忘的,将在这一天被记起
 
那些开在山坡的花朵,高过晚风
未及命名的愿望在流水中夭折
死亡的阴影,投射在每一朵乌云之上。
 
 

车过天台山遇大片云

大片的云覆盖山顶,湛蓝的天空
更干净。山下小城,在它的庇护下
使我想起,在高原,离天空
和寺庙愈近,就愈贴近心灵
即便是匆匆路过,又辗转几个县市
那大片的云,白白的,静止不动
占据我的胸口,并投下一片
小小的安宁和神秘



 《雨,连续下了两个夜晚》
 
好像到了夜晚雨才下起来
原来的小雨变成大雨
白天穿行在雨中
因为各自的忙碌
忽略了它的存在
夜晚和你一起
反而被它静静地包围
哗哗的雨水
就像河流从窗外经过
我们犹如一叶小舟
漂浮在时间深处


 
《另一个梦境》

 
黑暗深处
我们轻声低语
窗外的雨夜
充满南方冬天凛冽的寒意
街道已空无一人
雨水,一个巨大的森林
在静静生长
它如此接近我们
使远方蒙着一层
薄薄的雾气
仿佛另一个梦境
让我们的爱
如此孤单
 
 
《删诗》
 
用几个晚上,在专栏
删掉大部分诗歌,留下的小部分做了修改
才发现
删去的并不是记忆
不是悲伤
修改的不是梦想
空出来的地方,使删掉的词,在身体里
更为冰冷闪烁
那些低低的咒语
拂过尘世的晚风
也没有因此变成赞美
但有一种力量,从这个时候起
进入我的身体
就像卸去包袱,身处任何地方
都是新的出发之地
而包围着的重重黑暗,都是照亮我的镜子
 
 

《冬日水塘》
 
远山,田野,在迷雾中倾听
时光仿佛虚幻。我陪着小之背唐诗
院子外边被树木环绕的水塘
像一面镜子
不时吸引着我的注意
落入水塘的雨在碧波中
收集着寂静——
想起不久前在那儿钓鱼
旁边树上的一个鸟窝
经常飞出两只追逐的黑鸟
叫声击穿天空
而我知道,迟早有一天
我们会在一个早晨离开
关于它的记忆未来也许只有
在这首诗里才能找到
但我几乎认为这小小的水塘
也记住了我们
                       

 
《冬天的杨树》
 
高速公路上的杨树
光秃秃的
一排排飞速倒退
没有一根枝桠
不是伸向天空
仿佛那里
有永久的答案
整个旷野在水银中反光
所有的空和无
蒙着一层久远的寂静
路过的人都可以取走一份


 
《在陌生的地方听见鸡鸣》
 
开始时是惊讶
后来在鸡鸣声中
我还会短暂地停留
惊讶也没有消失
好在小时候
在乡下就已习惯
它总在梦的尽头
叫醒我
送来一天的时间
重要的是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有人在等我
此时,她还在她的梦境中


 
《疯人院的早晨》
 
你手拿衣服在骂小之
他赖在床上
光着屁股不肯起来
他用响亮的哭回应你
小之的舅舅,你的小弟弟
低着头,在沙发,床底
找红领巾
一边大笑,一边问你
有没有看见?窗外下着雨
十二月寒冷的雨
淅沥的雨声穿过木门
穿过这些交织的声音的缝隙
抵达我的梦境
甚至带来了田野上轻轻的迷雾
这使我睁开眼就看见,几年后的我们
都会为此而深深怀念——
对你来说,这就是个疯人院的早晨


 
《冬天的银杏树》
 
掉光叶子的银杏树
不再收集被人致敬的目光
阳光打在她身上,就像雾笼罩在她身上
和所有普通的树一样
她此时困惑于对尘世清晰的认知
迷蒙的冬天,像大海没有尽头
可内心一直回响着一个声音:我是……我是……
直到我写下这首诗


 
《晚安,银杏树》
 
晚安,银杏树
晚安,掉在地上,为大地铺满阳光的银杏树
晚安,空空的枝头,终于触及世界真实而冰冷的面孔
晚安,这也是我的面孔
晚安,我残忍而又懦弱的心。它渴望你,又只能远远地看着你
晚安,银杏树

 
 
《呼啸山庄》
 
原野上的风在枕边吹,呼呼呼
窗外林子一片寂静
雨滴,或者一片叶子落地
就像一束光
照亮镜子,清晰明亮
更远的地方,风如洪水猛兽
在山顶肆虐
梦境中,我们听见
一只松鼠在后山
发出阴森、恐怖的叫声
小之紧紧依偎在我们中间
我知道,在这里
我们只作短暂地停留
这停留本身,犹如一个巨大的梦境
但这些日子,我们触到了一生中
最古老的冬天:风,老房子,岩石与黑暗……
 
 
 
《对不起》
 
妻子告诉我
抱起满脸流血的小之
她吓哭了
三周岁不到的小之反而出奇地冷静
用沾满血的小手
一边抹着她的眼泪
一边对她说: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
小之当时一个人不小心
从楼梯摔下来
眼角被刮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就是后来
从医院缝针回来
看见妈妈还在流泪
一直对她说: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
 
 
《冬至夜》
 
最漫长的夜晚……我们回来了
从你父母居住的山谷
老爷子陪着小之
在床上玩了很久之后也去睡了
现在你们也安静地睡了
远方的人也睡了
雨,静静在窗外下着
我睡意全无
但空荡荡的躯体里
突然盛满了感动
感动我们的父母
都是一样地辛苦、勤劳
感动老爷子头发花白,身体健康
声音洪亮
在我们离开的时间
一个人打理门前的花园
感动去世的母亲
依旧会在最寒冷的日子带给我温暖
感动尘世的安好
和所有残缺
也谢谢一年中最漫长的这个夜晚
让我想起一切
 
 

《捉蝴蝶》
 
在田野上捉蝴蝶
纯白的、黑白的、彩色的
虽然你已捉了几只
放在瓶里
儿子依旧在你周围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
他不知道乡下的五月和你一样
是寂静的
也不知道每次出差回来
我多么迷恋于此
 
 
《赞美诗》
 
这世上再也没有你但你活着
活在记忆里,活在遗忘的那些风中
甚至梦里,你依旧平静地坐在我对面
然后在另一个梦里起身
 
我继续走在路上
不断遇见远方的人们和清风
他们亲切、明朗、空阔连同磅礴的落日山河
来填补你的存在
 
梦里的生活和现实的生活像两条铁轨
带我快速进入中年时光
它们平行相望却不再交错
犹如你我,犹如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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