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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诗选  (阅读594次)



我的江南


我的江南是美的
但我的江南的美是我的焦虑
我的江南有一颗温庭筠缠绵悱恻的心
咿咿呀呀的舟行水上  在丝绸上滑动
我的江南有一弯细腻动人的腰身
在秧苗插入水田时  还在袅娜地颤动
我的江南的曲线   在心里都是甜的
哪怕是在鹭鸶的长脖子中黑黑地鼓起来
那隐约的腥味也是甜的
我的江南的如泣如诉的雨
都是清亮的和湿润的   但又有
蚕丝的质地   和身体相遇   有如旧识
那是只有人的触觉才知道的事情
我的江南的绿   也是绿分五色
那偏黄的最嫩   偏黑的最老
那青青的绿   正是我的江南的不老青春
我的江南的黑色属于建筑   属于家和夜晚
它们渲染在瓦上   在灶边
在生铁吊锅被炉火燃烧着的滚烫的底部
还有黑色的粉末   稀疏地沾在熏肉将滴未滴的油脂上
我的江南是声音的乐园
鸟声   蝉声   蛙声和虫声
不分季节   把人的耳朵都塞得满满的
我的江南有最好的空气和水
它馈赠了我的半个人生   让我无所察觉
我记得我行走在一望无边的青青的畈田里
和一头牛   一条狗那样走着
我眼中的地域   甚至叫不出名字
一只芦花大公鸡   骄傲地行走在一群母鸡中间
它的国度  和我的江南一样   有边界但不能被认识
而时代只是京广线上十五分钟一趟的列车
不用一分钟就轰隆隆离开了我的江南
或者像大红标语   刷在墙上
像山外的天空   有时如彩虹   有时是晚霞
像又被谁随意地收走了
我的江南的夜晚   应该说是最晦涩的
夜空中   不知道星星是扯开了黑暗
还是在守护着黑暗
就像我   生活在我一无所知的江南
想象着山外的事情   听着半夜仍然轰隆隆驶过的火车


菖蒲小赋


我曾经热爱过的事物中有菖蒲
我爱过它萌发于初春的爱情的舌尖
我爱过它经过仲夏的淬火炼成的辟邪之剑
我爱过它属于我故乡蒲圻中的百分之五十的命名
以及它属于屈原的仪式和楚国的风俗
我爱过它的绿和它的致幻的毒性
这两者   似乎都可以和诗歌相关
我爱过古人对它的赞美
不假日色   不资寸土   耐苦寒   安淡泊
虽无缘脚踏实地  但在寒冷和漂泊的水中
一点点热量可以自我储蓄和喂养
身体  就是可资依托的土地
而现在的我是一个非人类中心论者
以上的种种寄托   尽可以全数删除
它安然地生长在水中   被我偶尔看到
它的香气给予我的就是给予
它的袅娜和锋利都超越了我的形容词
它的今夏和我的今夏
是共享  是偶然的相遇

 

用诗守候一个已经在中国消失的县名


在家没事   我会时不时看一下
清道光十六年蒲圻县知县劳光泰纂修的蒲圻县志
这是部影印的雕版竖排繁体字的电子书    PDF格式
纸书由台湾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印行
这书是我数年前在网上下载的
蒲圻于1986年撤县改市
1998年更名为赤壁市   坊间传说
这是胡绳先生的建议
蒲圻这个名字现在也在
以前的城关镇——莼川办事处
现在就叫蒲圻办事处   但不是县名了
而莼川   一个标志着生长莼菜的地方的名字
就再也不在了   在劳光泰的这部县志上
莼川叫莼塘   是城西宝城门外的
一片水域   每年都生长着上好的莼菜
莼菜是一种什么菜
想来吃过的人都知道
据我所知   莼塘的所在地
在1970年代   是鄂南化工厂
这个厂后来因污染太大被撤走了
我在读初中和高中的很多清晨
在去学校的茶山采茶时曾经过
我多次看到
在长满竹子的小山间   湖水闪烁着朝霞的反光
可是这湖水如果定睛一看   里面的确是可怕的红色
像浮动的血块和血丝
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这就是曾经的莼塘
一直以来   我对中国的县名
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在劳光泰的这部县志上也刻着
楚以荀况为兰陵令   盖在秦置郡县之先
我是楚国人  喜欢楚国的哲学和文化
更喜欢楚国的物产以及像楚国漆器一样
绚烂的日常生活
而县   哪怕是在我们地球村的当下
它也是我们无法置疑的
一个非常确实和具体的来源
我一直以为
如果想了解我们生存的这块土地甚至国家
或许应该去现在的各个县城走一走
它们或许在秦统一以前
就已经是标准化的和模式化的
或许可以称为我们千载的牢笼 
但也是我们的家园
蒲圻这个县名   其得名也晚
史载是三国吴黄武二年所立
又传说吴孙权十五岁时为沙羡长
见此地菖蒲繁茂   笔直如剑
遂号蒲圻   蒲圻   翻译成白话
就是菖蒲生长的地方   并且生长得一望无际
菖蒲和艾蒿   是端午节时
此地人家门口必挂的专用之物
它们是自然的物产   也是风俗的标志
现在   蒲圻这个县名   是没有了
它由一个寓意绿色  植物和水的县名
变成了一个寓意火光冲天的县级市的名字
这种变迁   或许有它当代的逻辑和合理性
但我仍然喜欢蒲圻这个县名
喜欢菖蒲和莼菜
仍然把自己视为一个蒲圻人


其实


其实  你看我一眼
也就是禅了
我莫名地被一个生命瞬间照亮
 
其实  我在坟前叩下的头  也是
一如前人的黑发叩成白发
一如去年弯着问号的蕨尖
 
其实  我身体中的梅雨也是
既粗暴又亲昵
接受和赞美都不能改变什么

 

春天的一种句式


春天  大地尽其所有
一并呈现
这是善  还是教诲
 
假如我不甘于沦落为一个赏花人
不甘于遵从体内阳气的发动
我还能做什么
 
沉沦于春天的个体
不免凋谢于数场春雨
它们还是要涮白我略显坚硬的胡须

 

飞泡儿


它们在乡下都不叫白蝴蝶
叫飞泡儿   在田间   在草地   在河滩
上下翻飞   轻盈飘逸
有时三五成群   有时成双成对
 
这是荆江农村中随处可见的一景
水牛在泥塘中散热   黄牛的背上
站着一只白鹭或者乌鸫
绿草疯长   树叶又大又肥
 
大部分的物体  都是静止的
房屋   牛   狗还有植物
只有它们   这些飞泡儿  在烈日下飘飞
不知道是在寻找食物   还是在寻找灵魂


中年的抒情


我还没有认真思考死
近些天来   我一直在关注工作
健康和很多生活中的琐事
不过   我开始厌倦知识和真理
这是我曾经追求过的
但并不是我现在想要的
我仍然只能接受自己做一个普通人
一碗热干面   就能搞定我一个上午
我心里还有不少爱   但已不想表达
还有痛苦  就像岁月堆积在我身体上的头皮屑
洗洗就是了
我能想到的   仍然是在星空下
在月下   在青草丛中
在清晨阳光的玻璃丝中
细细地体会
一个生命体所能拥有的本然的感知

 

当我老了


当我老了  我也不会回到我的老家新店镇
去度过晚年   我觉得把一个人人生的终点
和起点   叠加在一起   这样太没有变化
 
当然   老要有老的样子   就在家呆着
不上网   去买一部老人手机   并且基本不用
上午去菜场买两个青菜   或者豆腐干子什么的
 
和身边的人在一起   炒菜   做饭
打扫卫生   如果有老友来访
就加两杯水酒和一两个荤菜   叙叙旧
 
我知道   我的新店和我一样
不过是那几张老照片   再也无法改变
我的乡愁只是我的   是那种刻舟求剑的乡愁

 

广水徐家河瞻眺


一只白鹭或燕子   牵引了我的瞻望
我站在你的旧居前   脚下的两畦菜地
已没有正在生长的青菜
一株桂树   叶子延伸着传统的瓦片
它的立姿几乎没有时间性   但固执
在有梁的老屋中   我总是感到
自己的督脉   1970年代的河水
清洁   柔软   现在的河水无疑是一种
劣质了许多的复制品
我的眺望则是一种更无内容的远望
远山之上   便是天和无
把目光收回   目光即获得
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属性
现代化的五层楼房   高大   巍峨
既不能逼视   也不能一览无余
我对崭新的事物充满敬畏

 

忆鄂州灵泉寺中昙花


是寺中人的召唤改变了我们的路线
如此硕大的花   令人惊讶
怒放的白莲座和闭合的佛手印
在洁白的锦缎上洒着几点鲜嫩的黄金
池塘中的藻荇是多么安静
池塘边的一排砖塔和陶缸是多么安静
昙花   或许是土地的腹语和警句
告诫我们这些偶来相遇的肉身

 

胡同印象


房顶可能是黑瓦或红瓦
墙可能是青砖或红砖
胡同   像一根历史没有截断的盲肠
它提供家和亲人   提供不眠的夜晚
提供粉笔刻画在墙上像蚯蚓一样弯曲着的青春期
提供滴着肥皂味的内衣和闪烁着夕光的黄昏的睫毛
它还提供热干面   面窝和油条的早晨
提供从胡同口天天驶来的收粪车的吆喝
电线杆上的医疗广告和电线一样纷乱的思绪
没有什么不是旧的   胡同是城市密集的鱼尾纹

 

悲老丈


那个有宜人阳光和空气的
春天的中午   适合赏花   也适合饮酒
但当我和友人酒后   行走在东亭小区
看见一个老丈   背着一堆锈蚀的钢筋
在人行道上弯着腰    吃力走着
一路高谈阔论的我们不禁哑然
他的腰   弯得比路过的汽车后视镜
还要低   背上的钢筋如撑开的滑翔伞骨
坚硬沉重   有一种粗暴的力量
他行走的姿态   让我们看到
什么叫做被生活压弯了腰
我们刚才还在谈论春天的生机
甚至动物的情欲
眼前走来的这个老丈
他弯曲的腰背像秋风中抖擞的枯枝
有生命本身令人肃然起敬的韧性
他饱经风霜的表情
像挂在墙上的爷爷和父亲

 

草庵钟

 

我知道这世间有一种钟
叫草庵钟   它来源于弘一法师
这种钟   只有一个特点
就是比平常的钟  总要慢半个小时
1935年11月左右  弘一在草庵
卧病一月  身边陪伴的
就是世间第一款这样的钟
此后   弘一每到一处
都要把钟调慢半个小时
他喜欢这样做
这样的钟   他统称为草庵钟
他说只要看到这种钟
就想起在草庵生大病的情形了
并使他发大惭愧   惭愧德薄业重

作为后生   我也极喜欢这种钟
我喜欢它的不准和不精确
喜欢普遍的时间中突然有了个人性
更喜欢时间在一般的面相之外
还有不同的面相
而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个名字
草  庵和钟   这三种世间异常不同的事物
怎么竟成了同一个事物

 

和袁志坚秋声骤起赠诗

 
宁波的秋声里一定有盐味
因为我感到心里有点咸
武昌府的秋声也起了
昨夜吹落的一地梧叶
今天十点钟都还没有收完
这些天我在路上听到的虫声断金截铁
头上的冷月  依稀如它的刀锋
但我喜欢秋天的清癯和简洁
更震撼于秋声的齐物论
就像我们在狂草中感受到的气和笔触
我们或许就是这秋声中
能够共鸣的两只有热量的蝼蚁
度尽苦厄   相逢一笑
亮出彼此还算温良的牙齿

 

不自画的艺术


在传统中国画家里   没有画家
喜欢画自画像   自画   当是一种分裂的艺术
把一个人   自我的肉身   也当成了客体
 
这表明   不自画更是一种高超的美学
如果连蝉的一双翅膀都来不及画清楚
一个画家   哪里有心情自画呢
 
山水  花鸟和草虫  不仅亲切
更是欢乐和感动   它们活得太好
它们把生命都投入到了更广袤的生活里

 

感受中锋


在春天萌蘖的嫩芽中   我找到了
中锋   还有花朵   花朵燃烧着
中国书法中粗头乱服的点   它们
都是固体酒精被点燃的形状
 
一片草叶   或一瓣花片
我看到它们的形状   就看到了生活的边界
可能也是这个世界的边界   它们都是极致
独有的面相   不可再多了   不能再拥有
 
中锋   就是那一片片叶子的主脉
一条简单的直线   收紧了所有的逸出
并接近于虚无   如不仔细察看
它就是不存在   或者像不存在

 

渐冻人


从现在开始   我要去做一个渐冻人
先从大脑开始冻起   屏蔽脑神经中大部分的神经元
这些传播思想和感觉的萤火虫
只留下条件反射的功能   吃喝或者傻笑
这样我就会超越爱   是非   感动和依赖
也可以超越语言   不用再开口说话
 
然后我冻住我的奔跑
让我四肢的肌肉大部分罢工
这样我再也不用去赶飞机   高铁和公汽
偶尔走那么几步   像奇迹突然发生
身体给出的所有的笨拙   缓慢和艰难
全都可以被原谅   并且只和勇气和希望相关
 
就这么逐渐地冻下去
欲望早就被冻住了   伸出去的手也被冻住了
目光被冻得离一朵花和一只鸟总差那么一截距离
离白云和星空更加遥远了   心中更不知道梦为何物
然后冻得死亡也像是永远也够不上我
它就像一只蛹冻得再也长不出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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