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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读川木 (阅读476次)



                               我读川木
                                              兰雪
 
    我答应过,照亮你的一生,一年,也许就是一瞬。(川木《睡去》)
 
    一首诗,如果十年前喜欢,十年后,还喜欢,抛却阅读者偏爱的因素,它被一次又一次磨亮的韵脚一定有着入心入肺的魔力,而文本自身的光泽一定经得起时光的消减,遮蔽,与遗忘。
    川木君的诗就具有这样的品质。
 
    唯美、浪漫、忧伤,温婉之中蕴涵着诗人的睿智与哲思。
    几乎读过川木君诗歌的人都有这样的看法与印象。阿六如是说,游刃如是说,川木君自己也这么说——
 
    “唯美,似乎是这些流淌出来的诗的生命,它美得令人心疼,美得让一切语法、逻辑都觉得多余、无味。”
    “也许诗人全部的浪漫缘于他内心对这个世界的爱。”
    “哲理都在顺手拈来的一瞥中。”(阿六《诗歌:永远的精神贵族》)
 
    “川木是温婉的,他把自己构建成一个充满机趣、自觉自为和具有明显道德倾向的诗人。川木是中性的,几年来,每读他的诗,感到在我们这个混乱、无聊的诗歌世界(如果有的话)里,他是一个座标。”(游刃<阅读川木《谁能把一朵玫瑰举过天空》>)
 
    我一向对诗歌充满感情,在直抵人的内心的艺术样式中,可能唯有音乐可以与之媲美。然而,这些年来,诗歌的处境十分尴尬,社会已经忘记了诗歌,诗人也羞于承认自己。但是,美是永远不会凋零的,只要人类一天不停止心灵的痛苦与歌唱,诗歌一天就不会消亡。当然,具体到诗歌写作,确实正在经受文本的嬗变与时代的考验。我们没有办法去改变别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诗歌中改变自己。不过,这实在是一条曲折的道路,可以看见,在我的诗歌里,唯美,浪漫,忧伤,似乎一直贯穿其中,尽管也有改变的倾向或者痕迹,但是很快又会被这种风格淹没了。(川木<《谁能把一朵玫瑰举过天空》后记>)
 
    其实,在我看来,川木君的诗歌的确具备这些品质,而正是这些品质的存在,才使他发出的声音有别于他人,他是独一无二的。他成就了自身,成为他自己。在众多诗人诗作中,只要有川木君的诗歌在,保准你一眼就能认出来。在这里,我要说的是,川木君的“唯美”是阴柔之美,其细腻、温润、柔情,就连女性诗人也未必能与之相媲美;川木君的浪漫是与生俱来的,是满含忧伤的浪漫;川木君的忧伤,是深入骨髓的忧伤,是满含浪漫的忧伤。作于2005年的《消寒图》就是其代表作。
    冬至从一瓣梅花开始
  梅花上的指甲浸润着血
  那是深宫里的妃子
  在练习消寒的游戏
  
  这游戏被重复了多少次
  多少次,她在梅花上涂上皇帝的影子
  啊,影子,锦宫里的罗帐
  皇帝正在披阅奏折
  
  他披阅她的脸,她的眉毛
  杨柳的腰身,临风的裙裾
  而她,拘谨的呻吟
  不过一次随意的朱批
  
  天子啊,八十一瓣梅花就是对你的诅咒
  你这薄情的君夫,暴虐的男人
  一座冷宫的建造者
  
    我的冬至就是你的死
 
    这首诗,从一瓣梅花入手,从“梅花上的指甲浸润着血”“多少次,她在梅花上涂上皇帝的影子”这样小小的细节,将深宫妃子孤独、凄冷的心理刻画得惟妙惟肖,可见川木君心细如发,细腻有加。随着笔触与诗意的延伸,深宫妃子的命运被一点点剥开,“他披阅她的脸,她的眉毛/杨柳的腰身,临风的裙裾/而她,拘谨的呻吟/不过一次随意的朱批”(《消寒图》)。就是这“随意的朱批”,直接导致了深宫妃子在最后两小节按捺不住的愤怒:“天子啊,八十一瓣梅花就是对你的诅咒/你这薄情的君夫,暴虐的男人/一座冷宫的建造者//我的冬至就是你的死”。(《消寒图》)这控诉与愤怒,是深宫妃子的,也是诗人的。整首诗,在诗人奇特的想象与联想中展开,唯美、浪漫、忧伤,温婉之中因绝望,而愤怒,而爆发。
    诗人类似的诗作还有很多:
  
    我想我应该早早睡去,我已经累了。
    一个梦做得太久,就像井沿边的苔藓,绿色里露出绝望。
  亲爱的,我看见你天空的影子,有太多的凉落下。
  就要渗入我的骨髓了,我在战栗。
  我看见井,荡漾的水,它拨开你的脸,雪白的脸。
  你的四肢,腰身,花朵,蕊。一小片冰,在嘴里烧灼。
  我的牙齿一个个脱落,它们要反抗我的呼唤,命令我衰老。
  而我用更大的气力在反抗,坚持,等待,不能睡去。我要照看你的第一缕光。
    我答应过,照亮你的一生,一年,也许就是一瞬。(《睡去》)
 
    还是从想象与联想入手,还是精心地选择着一个个意象,“你天空的影子”“井”“花朵,蕊”“一小片冰,在嘴里烧灼”,还是将小小的细节打磨得亮眼,让小小的细节承载着诗人的情感,诗人的爱,诗人的忧伤,诗人的浪漫,而唯美的情怀贯穿始终。同时,隐喻、象征手法的娴熟运用,诗句与用词的精心打磨,让整首诗“就要渗入我的骨髓了,我在战栗。”十年前读它如此,十年后读它依然如故。
 
    在诗写理想上,川木君一直推崇博尔赫斯。他博览群书,学养深厚,睿智洞见,这使他在哲思的天空,游刃有余,九霄云外。表现在诗写上,则是一些充满现象学意义的诗作的出现。
 
    在白日与夜梦之间
  必有一条交叉的通道
  从一个身体通向另外一个身体
  
  在花园与花园之间
  必有一条交叉的通道
  把一朵花带到另外一朵花里
  
  在教堂与教徒之间
  必有一条交叉的通道
  一只脚送走,一只脚留下
  
  在脚与脚之间
  必有一条交叉的通道
    我的双脚正在将它画出(《通道》)
 
    这是一首蕴涵哲思的小诗,悖论、隐喻的娴熟运用,使这首小诗的语言化腐朽为神奇,其深刻的内涵值得反复吟咏,反复品味。
 
    正如游刃所说,川木君的诗是温婉的。这种温婉,源自诗人的内心,是诗人与生俱来的,是诗人骨子里自然而然发散出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与造作。但是,也正如宋朝一代词人李清照,婉约一世,阴柔一世,偶尔也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李清照《夏日绝句》)这样金刚怒目式的阳刚之作。川木君的诗虽属温婉一派,但亦不乏这样剑拨弩张的阳刚之作,《去卡尔斯塔德路上》即是其代表作。
    “这样想着,阳光已经撤退/雨水沿着老虎的斑纹滴落到我的手上/我紧握钢刀,等待一只老虎醒来/在剩下的路途上,进行一番搏斗”。(《去卡尔斯塔德路上》)有趣的是,即使在这样充满阳刚的诗作中,诗人也不忘小小的反讽一把,插入一首小诗:“在我带上一把三英寸的钢刀上路/那是从沃尔沃本部购买的正宗产品/它短小精悍,适合插入一首小诗/但是,它的锋刃,却能穿透寒冷背后的冰”(《去卡尔斯塔德路上》)。
    其实,这既可以看作诗人思想、性格的多重性,复杂性,心灵世界的博大与深邃,亦可以看作诗人诗写方向上的多种可能性。
 
    “像一只蝙蝠,我的语言介于传统与先锋之间。在偏爱传统的读者眼里,我的诗歌也许有些晦涩,私人象征的意味过于浓厚,这就影响了阅读的共鸣;而在偏爱先锋的读者那里,我的诗歌也许过于拘谨,语言的张力与质感不强,这就影响了文本的建构。好在我并不在意所谓的传统与先锋,以及不同流派的争执,对于诗歌,我只求她承载我的内心,哪怕是一丝疼痛,已经足够了。”(川木<《谁能把一朵玫瑰举过天空》后记>)诗人如是说。
    诗人是清醒的。
    还有比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进行创作更重要的么?
 
    维特根斯坦说:“凡可说的都能说清楚,凡不可说的就保持沉默。”
    不记得有多长时间了,但开始肯定是因了维特根斯坦这句话,我不再轻易地对他人的诗歌说三道四,评头论足。虽说这习惯的养成,源于维特根斯坦的训导,究其更深层的原因,则是源于对诗歌,对语言的敬畏。
    当然,也有例外。
    川木君的诗歌,于我就是一个例外。尽管可说的,未必真的已说清。不可说的,未必真的保持了沉默。
    万事万物皆有例外,何况,春天来了呢。
    春天来了,一粒种子攒足了劲儿,欲以稚嫩诗意的芽儿拱破这多年的沉默,无论这芽儿能否长高长壮长大,能否开花结果,在我看来,都无可厚非——只要这芽儿来自善缘。
    如是,甚好。
 
                                                     2015-3-10
 
     
     附:川木诗歌    
 
    ◎消寒图
 
    冬至从一瓣梅花开始
  梅花上的指甲浸润着血
  那是深宫里的妃子
  在练习消寒的游戏
  
  这游戏被重复了多少次
  多少次,她在梅花上涂上皇帝的影子
  啊,影子,锦宫里的罗帐
  皇帝正在披阅奏折
  
  他披阅她的脸,她的眉毛
  杨柳的腰身,临风的裙裾
  而她,拘谨的呻吟
  不过一次随意的朱批
  
  天子啊,八十一瓣梅花就是对你的诅咒
  你这薄情的君夫,暴虐的男人
  一座冷宫的建造者
  
  我的冬至就是你的死
  
    2005年7月25日
 
 
    ◎睡去
 
  我想我应该早早睡去,我已经累了。
  一个梦做得太久,就像井沿边的苔藓,绿色里露出绝望。
  亲爱的,我看见你天空的影子,有太多的凉落下。
  就要渗入我的骨髓了,我在战栗。
  我看见井,荡漾的水,它拨开你的脸,雪白的脸。
  你的四肢,腰身,花朵,蕊。一小片冰,在嘴里烧灼。
  我的牙齿一个个脱落,它们要反抗我的呼唤,命令我衰老。
  而我用更大的气力在反抗,坚持,等待,不能睡去。我要照看你的第一缕光。
  我答应过,照亮你的一生,一年,也许就是一瞬。
  
  2005年9月2日
 
 
    ◎无题
 
  我愿在睡眠之前,重温你白日的躯体
  宛若在迷宫里寻找隐蔽的怪兽
  深不可测的暗处,灯光被你抛弃
  而敞开的四肢已经被我杀死
  
  我们用身体说话
  一些话溜走,另外一些停下来
  溜走的将转回身来,成为证据
  停下来的将在今夜腐烂,成为悼词
 
  2005年9月1日
 
 
    ◎午后
 
  起先是小雨,这是预知的细节
  早在昨夜,我们就从一小段梦境
  推断她的到来,而甬道,昏暗的呓语
  没有模糊她的面孔,将她杀死
  
  小雨落在我的身上,牵扯出更大的雨
  这是欲望与天空合谋的产物
  在云层的后面,在灯光的魅眼里
  她的脸开始显现,犹如九月的池塘
  
  接着是双乳,山峰在水中的倒影
  是身体,压制的秘密,在脐带上流露
  是交叉的小径,孕育中的溪流
  分开躲雨人的脚步
  
  最后到来的,是涨满潮水的子宫
  是一个季节的冲刷,一个谎言的诞生
 
  2005年9月2日   
  
  
  ◎无题
 
  一场雨终于落下,从午后的虚构开始
  我看见他的影子,恩裴克勒克的影子
  火山口烧焦的骨头。在雨中苏醒
  
  而更大的雨还在火中,在等待中
  握紧天空的手腕,他要较劲
  与我较劲,一个草丛中隐蔽的
  
  虫子,也许是坚硬的甲虫,在烈火中
  褪去外壳,袒露他的仰望
  一场更大的雨,似乎在商量
  
  如何扑灭更大的火
  火中的虫子,恩裴克勒克的影子
  一个巫师,就要完成他的预言
 
  2005年9月2日    
 
 
    ◎雨中的孩子
 
  孩子,这场大雨终于落下
  它不以我们的意志转移
  大雨落下,我看见你雨中的奔跑
  就在我的雨中
  
  孩子,一场雨必将成为九月的事件
  在你的山峰上,吸吮你的火
  你的岩浆,你暴动的身体
  她已经向我出卖你的秘密
  
  雨啊雨,此后必经淬火的凝固
  化成冰,化成我身体里的焦炭
  一个孩子,如果不在火中消失
  就会在冰上诞生
 
  2005年9月3日
 
 
    ◎通道
 
  在白日与夜梦之间
  必有一条交叉的通道
  从一个身体通向另外一个身体
  
  在花园与花园之间
  必有一条交叉的通道
  把一朵花带到另外一朵花里
  
  在教堂与教徒之间
  必有一条交叉的通道
  一只脚送走,一只脚留下
  
  在脚与脚之间
  必有一条交叉的通道
  我的双脚正在将它画出
 
    2005年9月4日
    
    ◎诗歌十五号:美是安静的
 
  美是安静的,星空停止哭泣
  她的双手触摸到隔壁的词语
  那是真理的光芒,岩石的静谧
  
  还有什么值得诉说,值得你继续
  追赶,不可企及的云霓
  美是安静的,时间停止转动
  
  追赶,不可企及的云霓
  星空怀抱着岩石,光芒触摸了真理
  还有什么值得诉说,值得你继续
  
  美是静谧的,词语就在隔壁
 
    2006-05-07  
  
    ◎去卡尔斯塔德路上
 
    从斯德哥尔摩到卡尔斯塔德300公里 
  我带上一把三英寸的钢刀上路 
  那是从沃尔沃本部购买的正宗产品 
  它短小精悍,适合插入一首小诗 
  但是,它的锋刃,却能穿透寒冷背后的冰 
  
  白桦、针松、云杉、橡树 
  这些就是路上的背景 
  也许还有其他的植物、动物 
  我无法分清,也就顺便将它们丢弃 
  
  安静,安静,在安静里 
  一个外乡人,手持钢刀 
  结果了一个同伴的生命 
  那个同伴胆敢走进他的身体 
  当钢刀插进头颅的时候 
  车子将它颠醒 
  
  从此他不再言语,倾心于对锋刃的向往和追述 
  从喧嚣的中国,来到北欧的小镇 
  他需要什么?一个走失的同伴? 
  
  不,也许是一只老虎,金黄的老虎 
  在南美洲热带雨林里安眠的老虎 
  它的沉睡布满阴云,使森林胆怯 
  使通往卡尔斯塔德的道路危机四伏 
  
  这样想着,阳光已经撤退 
  雨水沿着老虎的斑纹滴落到我的手上 
  我紧握钢刀,等待一只老虎醒来 
  在剩下的路途上,进行一番搏斗 
  
    2005年1月10日 
 
    ◎陈述
  
    我想,这就是黑夜的帷幕
    即将拉开。事物带着面具
    等待出场。我所说的事物
    不过是未曾破壳的语词
    意义终将呈现,在时空之外
    更大的帷幕,将世界遮蔽
    仿佛歧义重重的迷宫
    一张张清晰的脸庞
    在相互摩挲中渐渐锈蚀
    此时,如果有一双手
    擦拭语言的浮尘,我们会看见
    流水与流水纠缠,堤防与堤防对峙
    而黑夜,在河床里沉没
 
    2014年9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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