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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殖经》等 (阅读401次)



一生
 
出生于农民家庭,四兄妹中排行老三。
幼时患过麻疹,落过水,得过灿烂的奖状。
少女时期暗恋过一名男子,还记得他写的信,和外套的颜色。
婚后写诗,读博尔赫斯,深夜里看星光。
 
生活的城市叫云梦,居住的街道叫凤栖路。
月圆的夜晚会出门散步,雨雪的日子紧闭门窗。
在谨小微慎中,步入中年。
养孩子,种一盆又一盆花草;读书,与一个又一个亲朋诉离殇。
 
如果明天死去,这就是我的一生。
“没有想像中那么好,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坏。”
有无数首诗歌,安慰过我的心,填满我的幽暗时光。
有无数颗星辰,照亮过我的脸,让我在美和道德律令中将康德一再怀想。
 
 
 
养殖经
 
在年轻的岁月,
我这样种植花草:
培土,浇水,一片一片擦拭叶子上的灰尘。
我每天观察三次,
看这些植物是否长一寸,又长一寸,
把我的希望长高。
但每年冬天,
总有一批植物会掉光叶子,在风中枯死。
我的心也跟着生了死,死了生。
 
后来我老了。
在一些寂静的夜晚,
我听着生长,或死亡的响动,
我竟然——比黑暗更寂静。
 
 
 
挖荸荠
 
星斗漫天的夜晚
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打着手电
前往早春的田野
荸荠们在某块地里开始醒来
因为它们听到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都激动起来
生锈的铁锹拿铁锹的手潮湿的泥土
就要翻开新的事物
就要大白于天下
就要出现奇迹
 
比星斗更密集呀
这些甜蜜的果实
在土壤里酝酿了多久
经过了怎样的黑暗时刻
红色褐色黑色
它们形成了自己
圆满孤独骄傲
 
拿荸荠的手有点颤抖
多么美好呀多么美好呀
这一刻
星光吻着发梢
泥土敞开呼吸
荸荠来到了人世
 
 
 
星空之下
 
夜色照大地。
照着我的凤栖路。
我站在月光下等人,
等一个我永远也爱不够的人。
 
星辰稀疏,
但是每一颗都很亮。
挨着的,
我看见它们彼此怀着深深的赞许。
 
像我对自己走过的路。
遇见的人。
到如今我还不断生长着爱,
真是奇迹。
 
 
 
在半秋山西餐厅
    ——致江南
 
她在幽暗的灯光里等我
在西餐厅一角
玻璃茶杯里有半杯水
她的笑容半开
 
走了大半个中国
她的手还是小小的
放在桌子上
撑着她小小的身体
 
比她的褐色外套更安静
她的眼睛
穿过灯光看着我
时间忽然缓慢
 
那些磨难的沉重
已化为低头的优雅和话语的轻
她搅动一杯咖啡
像搅动所有的甜
 
 
 
离歌
  ——致江南
 
和你分别后,我一直靠着车窗看夕阳
高楼中间的夕阳,树杈中间的夕阳,田野上方的夕阳
 
江汉平原如此辽阔
夕阳总是在忽然的消失中又快速找到我,找到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此刻有点忧伤
里面盛放的刚刚的相聚,和你目光的柔和,在一点点散去
 
我想问夕阳
你是否也这样,在找寻一个叫江南的女子
 
 
 
父亲
 
“家里打豆腐了,我给你送些过来。”
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有掩饰不住的高兴。
 
他提着塑料桶站在家门口,已是中午。
白嫩的豆腐和父亲苍老的面容,形成对比。
 
我把一块一块的豆腐,拣到盆子里。
满屋里开始飘着家乡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口气。父亲望着我。
像望着多年前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吃完饭,父亲骑摩托车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像望着一座山。
 
 
 
苦难之歌
 
这个男人在我面前抖抖索索
打开一个袋子,从里面倒出
住院记录,残疾证,低保户证明等
水泥台上,一下子铺满了各种颜色
各种颜色的苦难……
 
他从中找出四本残疾证:
两个哑巴儿子,和两个智障儿媳的
他说:四个残疾人在家里,不能从事正常劳动
都张着嘴……我也张开了嘴
为他声音里的悲伤,悲伤上横着的一把刀
 
他高高的个子,还没有被生活打垮
他从乡下骑着电动车来找我
他的旧皮衣上,裂开了无数口子
像无数苦难
在将他吞噬
 
 
 
新年,你好!
 
窗台上的植物在第一缕阳光中呈现出长势。
越过它们,阳光照到我脸上。
新一年的崭新的光辉,
洒满我脸。
 
闭上眼,我原谅了世上一切的恶。
原谅了自己的阴影。
 
我不知道慈悲是什么,但眼前包围的好像全是。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眼前降临的,好像全是。
 
听见植物拔节。
感到日月移转。
 
——在自然的裹挟中,
我迈向公元2015年。
 
 
 
早安,云梦
 
清冷的空气在四周流动。我仰望太阳
我渴望它的温度。
——它已高高升起,在这个城市之上,
在善恶之上。
穿过冬天稀疏的树枝,和地平线上萧瑟的原野
我看着它。
 
大地上的生灵,此刻都享有均等的一份。
腰缠万贯的富人,蓬头跣足的乞丐,温和的中产阶级,
都走动起来,在这照耀下。
——多少盲目的美好,在心中升腾。
——多少真正的勇气,在眼底滋生。
——也有多少局限和软弱,开始新一天的流连忘返。
 
 
 
空房子
 
二楼的房子没住人
每次经过
我都忍不住想象这扇门后——
那是一个热闹的世界吧
寂静在呐喊
孤独在尖叫
它们甚至争吵着,推搡着
想冲破这扇门
 
每次经过这扇门
我都想
还是关着好
关着它们都还在,是一家人
若放出来
这诺大的世界
就会将它们稀释,和吃掉
 
 
 
在雪地等人
 
夜里下过雪
草叶上铺着薄薄一层
河道,和河道外的田野都是白的
我们跺着脚,呵着热气
有人俯身抓了一把雪,朝空中抛散
 
天空又像下起了雪
像我们还年轻
可以继续追逐和胡闹
可以把笑声,在风中传得很远 
 
 
 
羞愧
 
每次靠近你,我都闻到一股腐朽的味道——
干枯的手指,干枯的头发。
干枯的躯体颤颤巍巍。
我害怕你望向我,那两个混浊的黑洞,
有一股旋风,在将我卷进去。
 
是的,我惧怕死亡。
我惧怕深渊一般的死亡,和死亡的寂静。
 
我惧怕靠近你,祖母。
你的身上有死亡的味道。
——我为我的想法而羞愧。
——我为死亡还没靠近我,就用形态和气味打败了我,而羞愧。
 
 
 
补偿
 
她走出大楼,从阴影中
走进阳光里
—— 一阵温暖的浪潮,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浸在水里。
她仰起脸。
阳光的海洋……
阳光的轰鸣……
 
仿佛这世上的阳光,全部聚在这里。
仿佛昨天夜里,她的死,今天要全部补偿。
 
 
 
我不会让你看见
 
在黑暗中流泪。
我的心缩紧。
我把自己抱紧。
——  这一碰就碎的样子,
我不会让你看见。
 
身体之外的虚空,
我望不到尽头。
身体之内的深渊。
我走不出自己。
 
作为黑暗中的一只兽,
我唯有咬自己。
嘴唇咬出血。
手指咬出血。
 
我舔着自己的血。
我不会让你看见。
 
 
 
破碎
 
在寒冷的夜里仰望星空
对星星是一种安慰
对人也是
 
风从北边刮来
带来了冬天
人和星星  吹得要破碎
 
想到人世还有这么漫长
还要碎了又完整
完整了又碎
 
我这深深的凝望
也要
深深地破碎
 
 
 
年轻人
 
你从暮色中来,年轻人
你穿着黄色外套
外套上
披着这个城市的霓虹
 
你披着这个城市的霓虹,年轻人
你的眼睛比霓虹还亮
这亮光
照彻了你走进来的这间屋子
 
你站在这间屋子,年轻人
你周身燃烧着爱情的火焰
旁人也看出
这火焰熊熊
 
火焰熊熊的年轻人啊
好好守护你的爱情
把一个女人往死里爱
她就会  把灰烬也献给你
 
 
 
一场雪就要来了
 
这世界有多明亮,就有多黑暗
这世界有多温暖,就有多寒冷
 
走过酒足饭饱的人们
走过拿着搪瓷碗在街上缓缓爬行的乞丐
 
眼睛被形形色色填满,心被各种瞬间填满
只有嘴巴空着,说不出话来
 
霓虹深处有人唱着明天会更好
可气温越来越低,一场雪就要来了
 
 
 
小码头
 
八百里清江上
矗立着无数大山
无数大山的脚下
匍匐着一个小码头
 
有人从山里下来
由此走向繁华
有人从船里出来
从这里回归寂静
 
小码头在那些脚板下
有时吱吱作响
有时沉默不语
它该听到了多少故事
 
 
 
山里人
 
那人下了船,
上到码头。
沿着石台阶,
他往山上走。
 
满山的林木,
一点一点吞吃他。
到后来,
他没了。
 
只剩下满目苍山。
山上残留的秋色。
只剩下无边寂静。
寂静里荒凉的寒意。
 
 
 
山中一晚
 
深夜的山中小镇上
店铺都关了门
只有几粒星子
散落在天幕
 
我顺着唯一的道路
畅饮夜色
在群山和江水的深处
在远离繁华都市的山顶
 
我的脚步声传到山上,水中
也许星星也听到了
夜晚静得出奇
我的生命如此清晰,和重要
 
 
 
挺好
 
这个院子挺好。
这个院子里长着一棵大树挺好。
我们坐在树下喝茶,后来吃饭。
茶是儿时喝过的大叶子茶。
菜是家乡园子里经常去摘的娥眉豆,韭菜,萝卜。
 
真的挺好。
喧闹的世界在院墙外。
安静的时光在院墙内。
秋天在这里慢下来。
——在我们咀嚼食物的响声里。
——在我们拍打一只过来凑热闹的蚊子的掌声里。
 
树影不浓不淡,照在头顶。
季节又高又远,照着这条巷子,这个小城。
人世薄凉。
际遇无常。
这一刻我们坐在这里啊,真的挺好。
 
 
 
余晖
 
夕阳照着步行街
人流在金色中蠕动
 
前行的速度一样
死亡的速度一样
 
余晖照着每个人的额头
孩子细软的
乞丐蓬乱的
美人光洁的
  
人世看上去如此温情
除了感激
唯有哭泣

 
 
自然之诗
 
夜里
开着窗 
桂花的香气进来了
满园的虫鸣进来了
幽微的星光进来了
 
——自然进来了
 
那晚
枕着自然
做了一个自然的梦
 
 
 
齐安湖的桂花
 
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
这些桂花
在黑夜里吐露芬芳
自西部,北部,南部赶来的人
从树下经过
 
没有阶层,没有性别,平等的香气
沁入肺腑
内心的江山
无缘无故温柔下来
 
 
 
215房间
 
在这个房间,我看了两部电影
——《同桌的你》,《 英国病人》。
 
现实打败纯洁,
炮火淹没爱情,
215与我一起看到了。
215也看到了,我悄悄留下的泪水
——我隐秘的内心,我的脆弱。
 
更多的房间住着像我一样的人。
更多的眼泪,加深着齐安湖的寂静。
 
 
 
没有生日的人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这一天出生的
——阴历八月十三
可是这次回乡父亲告诉我
我属于另一个日子:八月二十四
说是村里一位记性好的妇女斩钉截铁说的
——斩钉截铁这个词语
让我充满怀疑,和悲哀
原来我是个没有生日的人
原来在这世上,我比任何人都轻
——我飘着,飘着
没有什么东西将我系住
 
当我死亡
人们该怎么念我的悼词
——生于虚无,死于具体?
 
 

棉花与石头
 
 
这是我在人世度过的
第38个秋天。
 
我的父亲说我在棉花泛白的夜晚出生。
当天早上
我的母亲还挺着大肚子站在高高的火车上
往下推送石头。
 
——我想对你说
我的命运起源于棉花和石头。
 
这些年柔软和坚硬一直藏身体内。
我越来越清晰地
感受到它们的纹理。
 
当你在这个秋天打来电话
我听见
——柔软的风
吹着我们坚硬的命运。
 
 
 
中秋月
 
城市上,田野上,森林上,大海上
今晚人类,都在仰望这同一个月亮
——象征的月亮
——寄托的月亮
 
它移动着
圆满,丰富,沉重
它盛满人类的惆怅和愿望
——这无所不能的月亮
 
照耀阴暗的地方
也掠过明亮的地方
这枚月亮
端正洁净地挂在空中
 
 
 
流逝
 
阳光透过窗户
在后背上游走
 
室内有人在说话 
空气微微振动
 
静止的手上
脉管里的血液在奔涌
 
地球在自转
日影在变换
 
人啊浑然不觉
生命已流逝
 
 
 
参观野生动物园
 
人类关进了笼子车,
去参观生活在更大笼子的动物:
老虎,狮子,狼……
 
动物们靠近,
嗅着人类的气味。
人类掩藏着自己的兽性,
在动物面前表现文明:
喂食,呼唤,跟他们挥手说再见!
 
人类返回到道德律令之中。
动物们重新锁进铁门。
 
风吹过树林,它的自由,
令所有的动物感到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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