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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兴九章》 (阅读806次)




  《秋兴九章》
 
 
 

 
 
在外省监狱的窗口
看见秋天的云
 
我的采访很不顺利。囚徒中
有的方言聱牙,像外星球语言
 
有的几天不说一个字
但许多年后——
 
仍有人给我写信
那时,他被重机枪押着
 
穿过月亮与红壤之间的
丘陵地带。转往另一座监狱
 
因为他视力衰竭
我回信的字体写得异常粗大
 
那是十月底了
夜间凉爽,多梦
 
 

 
 
在游船甲板上看柳
被秋风勒索得赤条条的运河柳
 
她太灰暗了。我们
往她身上填入色彩、线条和不安
 
两岸的医院、居民区、加油站
被肃穆松柏环绕的殡仪馆
 
日常我从不为这些所动
此刻在动荡船舱中,忽觉得
 
它们有了新内容——穿过焚尸炉
的风,正吹拂我们?
 
而柳条垂下,像醒目的鞭子
但中年之后我们同样不为
 
任何新生的感觉所动
对容颜变迁有更深的警惕
 
放弃观看,闭上眼睛
放弃一切,包括审判
 
 

 
 
我的枯竭,可以像一幅画
那样挂在墙上吗
这面墙空置已久
 
一个字也写不出时
把双脚搁在旧书架上
对着墙上空白长久地出神
 
父亲常从这空白中回来
告诉我一点
死亡那边的消息
有时,也会有多年前的
一场小雨停在那里
 
而秋夜深沉
不能入睡的不止我一个
 
世间刽子手鼾声如雷
野地的黑窑工不能入睡
 
南飞的雁鼾声如雷
北飞的雁不能入睡
 
地下的父亲鼾声如雷
墙上相聚的父子不能入睡
 
 

 
 
钟摆来来回回消磨着我们
每一阵秋风消磨我们
 
晚报的每一条讣闻消磨着我们
产房中哇哇啼哭消磨我们
 
牛粪消磨着我们
弘一也消磨我们
 
四壁的霉斑消磨着我们
四壁的空白更深地消磨我们
 
年轻时我们谤佛讥僧,如今
加了点野狐禅
 
孔子、乌托邦、马戏团轮番来过了
这世界磐石般依然故我
 
这丧失消磨着我们:当智者以醒悟而
弱者以泪水
 
当去者以嘲讽而
来者以幻景
 
只有一个珍贵愿望牢牢吸附着我:
每天有一个陌生人喊出我的名字
 
 

 
 
每时每刻。镜中那个我完好
无损。只是退得远远的——
 
人终须勘破假我之境
譬如夜半窗前听雨
 
总觉得万千雨滴中,有那一滴
在分开众水,独自游向湖心亭
 
汹涌而去的人流中,有
那么一张脸在逆风回头
 
人终须埋掉这些
生动的假我。走得远远的
 
当灰烬重新成为玫瑰
还有几双眼睛认得?
 
秋风中,那么深刻的
隐身衣和隐形人……
 
 

 
 
父亲临终前梦见几只麻雀从
祖父喉咙中,扑嗖嗖飞出来
 
据他另一次描述:在大饥荒年份
祖父饿得瘫痪在坝上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
几只饿得飞不动的
幼雀,连皮带骨生吞了下去
 
从此我对这个物种
和这个词备觉紧张
我从网络下载了麻雀的无数视频
精研那绞索般细细而锐利的眼神
我看到它们脸上的忧愁
远别于其它鸟类。今天之前
我很难想象会写下这首诗
我只是恐惧某日,在旷野
或黄昏的陋巷中,有一只
老雀突然认出了我……
 
 

 
 
茄子成熟时
变得紫黑
一旁的杂草长势更凶
 
出门旅行两个月后
小院景象让人吃惊
我们爱着的茄子被
完全地吞没了
原来一个靠纯粹本性
长成的世界如此不可接受
 
但疯狂的遮蔽并未阻止成熟
我想,我们的写作何不
在这草枯风暖中
随茄子探索一番自身的弱小并
摈弃任何形式的自我怜悯……
 
 

 
 
夜间跑步。他们说这幢楼每年
有人跳楼自杀
我停下来凝视这黑乎乎楼体
 
高处几点灯光
像剩余的心脏跳动
 
我有过如此体验:从高高坝上
往下跳时,总有股神秘力量
从背后猛地推你一把
 
而他们在半空中。死亡如此
轻易得以完成——
 
瞳孔急剧放大。依次看见
花、花粉、花粉中巨大的颗粒
 
 

 
 
远天浮云涌动,无心又自在
秋日里瓶装墨水湛蓝
每一种冲动呈锯齿状
每一个少年都是情色的天才
为了人的自由,上帝自囚于强设的模型中
 
每一片叶子吐着致幻剂
每一棵树闪着盲目的磷光
少年忍不住冲到路上
却依然无处可去。前程像一场大病无边无际
 
但山楂树,仍可一唱
小河水仍可一饮
诗人仍可疯掉来解放自己
自性蛮荒的巨蟒,仍可隐身于最精致的吊灯
 
仍可想一想死后
这淳朴的蜘蛛还在。灰颈鹤还在
水中无穷溶解的盐粒还在
载动我们下一次生命的身体,依然无始无终
 
仍可想一想那狱内文字
并未断绝;许多人赖以为食的世界之荒诞
远未被掏空
仍可以世象之变,以暗下去的血迹,来配这明净秋天
 
这干灰中仍有种子
可让孤独的人一饮而尽。这镣链之
空和六和塔之空,仍在交替着到来
这旋转的镍币正反两面也
仍可深藏那神秘的、旁若无人的眼睛——
 
 
2014年10月写,2016年11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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