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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与沉默(外一篇) (阅读513次)



                                  ◎诗歌与沉默
 
    每读《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贾政见宝玉,感到文学最后导向的,就是语言的沉默。“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净去处。贾政……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这里,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宝玉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只不言语,似喜似悲。”多年以后,弘一法师在即将圆寂之时写下“悲欣交集”,仿佛有此之意。
 
    伟大的作品构筑语言的繁复世界后,最好的结局是归于沉默。乔治.斯坦纳在《语言与沉默—论语言、文学与非人道》里指出,“语言有它自己的边界,语言与另外三种表现形式—光线、音乐和沉默接壤。”“人类的语言发展到极致,接近了神光,也就像学会语言之前的婴孩一样,不知道如何言说。”“在语言的极限地带,一种传统发现了光,另一种传统(在我们的诗歌与诗学中同样古老而活跃)发现了音乐。”“然而,还有第三种超越模式:在这种模式中,语言到了尽头,精神运动不再给出其存在的外在证据。诗人陷入了沉默。在此,语言不是接近神光或音乐,而是比邻黑夜。”
 
    斯坦纳在这本书里所反复揭示的,确实是诗歌写作中的核心问题。语言最初被用来对世界万物命名。如果万物没有自己的名字,世界就无法被认识。正如《百年孤独》开篇所指出的那样,“当时,马孔多是个二十户人家的村庄,一座座土房都盖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着遍布石头的河床流去,河里的石头光滑、洁白,活象史前的巨蛋。这块天地还是新开辟的,许多东西都叫不出名字,不得不用手指指点点。”正是语言,打开了世界的大门,使世界以自己的方式呈现在我们面前,被我们所理解,所叙述,所敬畏。然而,语言是否果真能够为世界命名?在语言抵达之外,是否还有未被命名的事物?譬如忧伤,怜爱,绝望?此外,语言所命名的世界在经历了语言的转换之后,是否还是我们最初感知的世界?这些确实充满疑问。所以,斯坦纳认为,在语言之外,还有三种超越的方式,神光、音乐、沉默。神光是上帝的位格所能发出的启示,音乐仿佛如塞壬的歌声吞食人类的语言,唯有沉默是我们所能抵达的最后归宿。
 
    “诗人陷入了沉默。”仅此一句,就会让我们对诗人刮目相看。诗人不是在语词中,而是在语词所导向的沉默里,切实地唤起了诗歌。譬如里尔克在《秋日》里所说的那样,“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在那里,我们看到一个无家可归的、游荡的、徘徊的、不安的、沉默的灵魂!
 
    诗歌之所以最终比邻黑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语言在自身的游历之中,与世界所形成的的关系愈加暧昧不清。克伦贝勒在《第三帝国的语言》里详细介绍了德语如何一步步沦落为纳粹的帮凶。斯坦纳也指出,“语言是有生命力的生物体。虽然极为复杂,但仍然是有机体。语言自身就有一种生命力,一种特殊的吸收和成长的力量。但是,语言也会衰败,也会死亡。”现代德国自从1870年建立以后,德语就不是路德、歌德、席勒、克莱斯特、海涅的德语了。而在一战和二战之后的间歇里,德语曾有过回归的短暂路途,所以,才有里尔克、卡夫卡、君特等人的伟大作品。
 
    然而,语言被蹂躏之后,能否再次回到婴孩时代?我们见到太多被阉割或者被供奉的语词!那些死隐喻,那些被津津乐道的俚语、方言,口号,那些充满谎言和暴力的语言,它们要么已经死去,要么正在死去的途中,不可能拥有真正的生命。今天,如果有谁再把“姑娘好像花一样”当作诗歌而卖弄,那就是对诗歌最大的亵渎。诗歌必须与这个日渐庸俗势利的世界保持距离,或者说,诗歌必须用自己的刀子切开这个日渐庸俗的世界,让这个世界回到被命名之初的状态,保持她最初的童真与乐趣。
 
    按照佛洛依德的说法,有机体倾向于回到无机状态。据此,他认为生命的目的在于死亡。如果说语言是一个有机体,在诗歌里,语言之所以存在,目的可能也是为了回到原初状态,回到死亡之中。然而,悖论同时出现了,诗歌如何回到死亡,难道死亡就是那无边的黑夜?赫尔曼.布罗赫认为,死亡有另一种语言。死亡的边界,诗歌可以接近,但边界上立着维特根斯坦的告诫:不能言说的东西,我们必须将之归于沉默。
 
    2015-02-01
 
 
                                   ◎如今但欲关门睡
 
    宋代词俊朱敦儒曾有一首《鹧鸪天》我非常喜欢,“曾为梅花醉不归,佳人挽袖乞新词。轻红遍写鸳鸯带,浓碧争斟翡翠卮。人已老,事皆非,花前不饮泪沾衣。如今但欲关门睡,一任梅花作雪飞。”刘晓珍在一篇鉴赏评论里说,朱敦儒具有浓厚的禅宗思想,这首词即是暗含禅趣之作。刘晓珍解释说,“当年词人曾执著于人生的逍遥自在,面对梅花而沉醉不可自拔;后来词人又因家国之难及自身之仕途遭际忧愁不堪,于是又面对梅花而泪湿衣襟,执著于人生之苦而不可自拔;最终,词人在禅宗‘破执’思想的影响下,认识到了先前之痴妄,于是放下了执著妄念之心,便‘一任梅花作雪飞’了,从此既不为梅花而醉,也不为梅花流泪,达到心中无碍、悠闲自在的超脱境界。”
 
    刘晓珍的解释自然能成一家之言,且考证周祥,譬喻得当。但是,抛开禅宗不说,仅从人生感受来说,这首词也还有另外的况味。在我读来,这首词里贯穿着一条主线,呈现出五对矛盾。所谓一条主线,就是时光的不可逆转,引而伸之就是时间会消解一切。你看,无论是“曾为梅花醉不归”的“曾”,“人已老”的“老”,还是“关门睡”的“睡”,人生由年少轻狂到老泪纵横,最终都会在黑夜里归于沉默、归于沉睡。也许那一睡就永远不会醒来。面对时间的河流,又有谁能够回溯过去、重新开始?所以,古往今来,诗歌就把表现时光不可回溯作为永久的悲剧题材。“赫拉克利特啊,我们就是你说的长河。/我们就是时光。它那不可更改的流逝。”
 
    所谓五对矛盾,其实是我妄加揣测,不妨博人一笑。一是流逝与轮回。刚才我说过,这首词里流淌的是时光的不可回溯,这是一个大题材;从另一个维度看,从这首词来说,作者又暗示了时光轮回的某种踪迹。比如首句是“曾为梅花醉不归”,结尾则是“一任梅花作雪飞。”用一个“梅花”作参照物,就将时光倒转过来,仿佛世事轮回一般。其实,时光并非不可回溯,即使在此生不可逆转,也会在我们的后代、甚至来生得到应验。二是沉醉与清醒。你看,作者早年佳人相伴,斟茶煮酒,热闹嬉戏,“曾为梅花醉不归”,及至老年却花前不饮、涕泪沾衣——那一定是清醒地回忆起往事。三是热闹与孤寂。与这首词相切合的是,人生的上半阙是热闹的、繁复的,夜夜笙歌、佳人如云、玉带摇曳,人生的下半阙却是孤寂的、寥落的、茕茕独立的,一个人关门睡觉,哪怕梅花飘作雪飞。正如朱自清所说,“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四是门外与门内。这首词用一个关门的动作,将人生分割为门外与门内两个部分。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门外梅花共雪飞,还有佳人挽袖、轻红遍写、浓碧争斟,而门内是什么,从作者的眼里看去,门内是空空如也。五是绚烂与朴素。这首词里,上半阙色彩缤纷,令人目眩,比如梅花、轻红、浓碧、鸳鸯带、翡翠卮,大红大绿预示着大喜大悲,果然,到后来就是雪花纷飞,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
 
    类似朱敦儒《鹧鸪天》这样的诗词,在古代可谓举不胜举。这里,我还想捎带探讨一下有关“睡眠”的问题。“如今但欲关门睡,一任梅花作雪飞”,仅从睡眠的角度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北方人可能不知,在我们不南不北的地方,大雪纷飞之夜,屋里屋外一样寒气逼人,连被窝都不愿进,要先用热水袋或电热毯焐热,才敢脱了衣服钻进去。不要说三九寒天之夜,即使是白露为霜的秋夜,从古到今也不是人人都能睡好觉的。比如,阮步兵就“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李太白“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连清代的黄仲则也感慨,“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我想,那些诗人睡不着觉自然有他们的原因,不过因着诗意的缘故,而没能说透罢了。比如,阮步兵就一句“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就把我们这些后代读书人打发了。至于他到底见到了什么,又为何忧思、为谁伤心,我们更不得而知了。 
 
    2015年2月2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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