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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地密码》(组诗全章) (阅读364次)



 NO1 前行 低海拔呢喃

这些年,我们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相识或者不相识的风景

比如四川的炉霍县、德格的更庆镇,青海的玉树州、西宁的青唐

或者宁夏的朝那城。但是并不包括八廓南街16号,以及

扎什伦布寺殿顶上的三千日照

我说,是不是卓玛的歌声太美丽了,让我想都不想就忘了行囊​

 

把胸膛完整打开,毫无保留地呈现肺腑

不仅仅是因为在高维度的幻想中缺氧。过往的梦如金刚菩提般闪光

我甚至不想再呼吸得更多一点就要出发

草甸,糌粑,酥油,客栈……在接触藏地密码之前,有人一遍遍整理心情

一张载有入藏行程的纸片反复装入背包。有时恬静,有时澎湃​

 

2013年七月,是第几行已经不再重要。画家打算在更高的地方跌落

一些与中国画无关的东西。书法家的唇色,诗人的呢喃

以及三两只南燕在北上前没完没了的彷徨

我们像一群陌生人在熟悉的街角狂欢。为了亲人或者家事,想着各自的爱人

海拔3600米以上的高空,那里肯定会有小石子沉入海底的斑斓​

 

我想现在就挥霍完我的墨水,不再吝啬这些年月虚度过的时光

要么打开一本尘封的书卷,寻找丧失已久的小忧伤。可心情始终在哗啦啦作响

我想找来几枚祖传的银器,它们可能是通向青藏高原某个宝地的钥匙

或者我需要去某个高度去认识一些陌生的人事,在藏红花的簇拥下渡一个劫

夏雨落了一夜,闹钟声翻动着风月,喋喋不休地缠绵着对中华屋脊的向往​

 

寅时。镜子里的那个陌生人问了我一声,为什么是西藏

大片的幸福一直莫名地在角落走来走去。深呼吸,谁为此措手不及

    (2013年7月20日,与画家王彪、书法家王宏、加州理工大学王同学奔赴西藏前夜)

 

 

NO2 拉萨以东

藏戏、赛马、酒歌。这里是反复给我旗袍般晕眩的高海拔江南

我说,如果林芝是个姑娘,我想反复与她搭讪 我想反复走近她

山清水秀,或者青眉黛目。总之我开始难以自控,胸有层云万千

这个时候我挺难为情的。要么,我就直接跳进湛蓝的错高湖

融为她身边的一滴水。这样也好,要么我就沉入迷离的尼洋河里

静静地,静静地。如你所知,在这里做一颗水底的小石子我死也愿意​

 

这一整个午后,我都在八一镇的阳光下走来走去

有时候离喜马拉雅山脉近点,有时候离念青唐古拉山脉近点

我被神话、传说、图腾和崇拜所簇拥。心猿意马

一会儿想围着野牦牛跳舞,一会儿又想对藏香猪歌唱

或者,我也想绕着南迦巴瓦峰作一个奇特的马蹄形回转

我知道雅鲁藏布江不会笑我。它只会向南狂奔,并且沿途随手描绘神秀​

 

赞美。一切的赞美已经不能单单盘绕在胸间。在太阳宝座之地,它们蔓延,它们流淌

它们像彩虹倏地喷薄,却单单停留在林芝的水色山川。仿若伸手可触​

 

我明白。这一切与西古柏无关,与喜玛拉雅冷杉无关,与树蕨和杜鹃也无关

直到甘丹寺的烟火把一个路人照亮, 这一纸藏地情书我一整个晚上也念不完

    (2013年7月22日,阳光下的林芝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我第一次看见她,如同回到初恋时光)​

 

 

NO3 大昭寺的戒指传说

一句诺言,从1350年前飘落眼前。这巨大的图腾散发异域古老的沉香

无法想象当年的湖光,是怎样点燃松赞干布眼中炽热的遐想

戒指沉入湖底。斑驳的石阶一点点退去,像壁画上的辉煌淡却思念的光芒

虔诚的人们在反复咏唱,那熟悉的场景足以把我灌醉三场

八角街的气味,微醺的酥油芳香。以及,在角落的唐卡里安静等待的护法神

一句禅音,醍醐灌顶般催醒一个人的春天。藏地的阳光从头顶三尺神秘泄落​

 

我以为每一个人都是安静的佛陀,至少在来时的路上我这么认为

当牧民灿烂的笑容凝固成格桑花香,我默默地在一个角落伫立

但内心暗喜。这不是一个人的单相思,至少我以为我在阳光中飞进了金碧辉煌

我的梦想,我的漂泊,我的沧桑,这一刻全部在阳光下的金顶上辗转,沸腾,飞散

日食三餐,夜眠八尺。感谢五欲世界遍地火焰的今天,我反复遭遇了温暖和清凉​

 

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也许宇宙就是矛盾的,也许我就是你的

那么,我要说多少遍我爱你,才能解答祥麟法轮上转动的爱情符号与密码

我这一生要走多长的路,才能真正的走近你,走近自己内心的湖

我可能会爱上这里。我的眼睛和灵魂在这里,我的伊克昭庙,我的山羊和土地

我又可能会在这里死去。会盟碑下,也许没有文成公主和尺尊公主,但我会一直在这里​

 

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以为我找到家了,有戒指的地方就有爱情,有爱情的地方就会有家

我可能会在这里死去。暮色下的大昭寺,也许眼睛和灵魂都不在了。但我会一直在这里

    (2013年7月23日,大昭寺被阳光包围。我们注视着金顶,忘记了惊叹,却迷恋上关于戒指的传说)​

 

 

NO4 南迦巴瓦峰

三十年来,我一直想做一个有用的人。怀揣一本经书,斜插一柄木剑

我想在江湖上做一些事,写一些孽债,路过一些风景

或者,收留一匹有个性的烈马。哪怕最后迷途在沙漠,成就最后一道落难的炊烟

这一切的梦想在遭遇南迦巴瓦峰的当晚,戛然而止​

失语。已然不能解释我们当时的惘然,像月球之上的海市蜃楼在瞬间被潮汐吞没

如此暴虐、刚烈与不可征服。南迦巴瓦峰,我们颤抖了!我承认我只爱过你这一个冬天​

 

没有什么更好的语言来辞旧,或者祝酒。那落地很久的雪,把极地世界重装包裹

我以为它害羞了。以云雾为裳,从不敢露出真实的面容​

其实是我们胆怯了! 在神的怀抱之下,我要安排怎样的剧情和转折

才能打开海拔7782米的空间,那未知的世界,傲慢的峡谷,以及之中布满的巨大冰川

我们安静地毫无保留,然后依次排列。先是罗汉松、树蕨,然后是迎春木,水青树

最后是我们。我们注视卷书中的东南方向,看万世生物南来北往,读人间冷暖西走东行​

 

我想,南迦巴瓦是有罪的人。他辜负了他的骨肉兄弟,一声“木卓巴尔哥哥,回家吃饭了”

足以让他羞愧万年,所以常年雾罩云遮不让外人一窥。你看看

“直刺天空的长矛”挥向耻辱,“天山掉下来的石头”镇守虔诚

我想我也是有罪之人。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及色欲……​

 

这些年我辜负了多少人!非要等人事泯灭,再用一纸绢书去书写我的种种醉过?

那个躺在拉加白垒山顶里的人应该是我。然后在冰天雪地之上,留给你们滚烫的泪

    (2013年7月25日,在海拔35l2米的南迦巴瓦登山大本营,我们反复拜读南迦巴瓦峰充满神奇的兄弟传说,敬畏,犹豫,还有低喉音和深深的叹息)

 

 

NO5 沱沱河在这里转弯

我在离沱沱河三尺不远的地方盘腿而坐,开始怀念我的老家,也许是在山西

或者更远的地方,梁代的发源地。那里或许有桃花三万,美酒若干。但沱沱河不一样

它祖上是冰川,从密如蛛网的小溪流,到通天大河。它历经360里,我历经无数代

我握了些冰川的小石子在手里,就像握住了那一年融水的温度

我还想朗诵一个人的诗。譬如三更羸马踏冰川,可车轮滚滚的伤痕之路早已消失殆尽

只留下我一个俗人。站在长江的源头,怀念脚下三尺之内肥美的高原裸鲤​

 

我站在河边走来走去,野生的雪豹一只都没看见。对面的山色却越看越清晰

我已不能说出爱,说出这无数代都历经过的沧桑和烟火。但我觉得他(它)们都是相识的

至少在同一个时空。我们曾反复尝试用怀念来替代爱,用忏悔来安慰良知和不安

我想点一盏古朝的油灯,来怀念河岸边走死去的人,或者迷路的藏羚羊

我想让河水倒流,时间重叠,让所有历史的颜色飞入书中,在这里做一个巨大的转弯

但夜晚来临。重生地的火光燃烧,真相飞来飞去,谁在悼念一些当死的过往​

 

“上了昆仑山,进了鬼门关;到了沱沱河,不知死和活”。画家在身边默默吟唱

我开始晕眩,仿佛晕倒在母亲的怀抱,晕倒在上百条现代冰川和冰斗之间

光阴、落难、血液与尊严,这几个词语被高原反应折磨的七零八落却又栩栩如生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的江河之母!我想手执冷兵器,我要保护这里的一切

无论是散流、漫流、支汊还是串沟,无论是藏野驴、野牦牛、黄羊还是马熊

我还想索取这里的一切。母亲河的,就是我们的。我们的,就是中国的……

    (2013年7月27日,沱沱河,这里是中国的高地,中国的江河之母)

 

NO6 界山达坂山口

一个女人坐在漫天风沙中一字一句地读我的信。她身后连一头羊也没有,然后天就暗了

驿站里亮起烟火,照亮了一大批工匠、艺人。还有大包的绸缎、典籍、医书、粮食

那一晚的界山达坂美极了。我快马加鞭从长安赶到,历经乌云密布,飞沙走石,雨雪冰雹

但心若狂潮。这3000公里的吐蕃古道,我历经了太多的驿站、城池、村舍和古寺庙

我打算用下半生的时间在这里逡巡。找寻一些往事,遭遇一些开口说话的石头

只有克里雅山的旗杆依然仍然矗立,应该是逻些来人了,他们要往长安的方向而去​

 

昆仑神女峰的风吹到这里还有一个时辰。所以说我还能说会梦话,见一些过去的人

比如匹夫武将,或者胸有大志的文人。再如三两艺妓、白丁,几个大隐隐于市的鸿儒

但更多的是小贩,像众生蚂蚁,用息息生命点燃这无水的文化运河。我看到的不仅是丝绸

还有那些精湛的手艺隐藏在3000公里的各式箱包中,在黑夜的骆驼群里熠熠生辉

我开始思念我的女人了。她们有的在唐朝,有的在临洮,有的在柴沟北,但眼下这个

却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女人。我有时候把她比做彩虹,有时候把彩虹比作她​

 

这么些年的风呼呼地就过了,淹没了很多光阴,然后又拨开云雾,散落了更多的风月

这么些年界山达坂山口的风语逐渐安定,从坡上滑落,你就能看到阿里狮泉河的清净

这么些年那些驿站彼此淡忘了相互的名字,有的还在云雾里,有的早已丧失了光阴

这么些年有文献记载的历次往来,界山达坂一个都没有忘记。记忆里仿若残留着雪莲的香​

 

那个女人还在漫天风沙中一字一句地读我的信。我坐在她的身旁,孩子般地给山脉着色

先是深褐,然后是土黄。慢慢变成了墨绿,最后淡棕。但唯一没变的,是山顶的白

    (2013年7月30日,界山达坂,当年一兵团独立骑兵师进藏先遣连136人最先立碑的地方。横穿羌塘无人区和进出西域的吐蕃古道,都是以此为起点)

 

 

NO7 拉乌山草甸之约

把天路踏在脚下,容易顿生梦境。尤其是在拉乌山以南,三五个骑行者拉开画卷

蓝天 白云 草甸…… 我们的幸福跟随勇士们以缓坡的速度慢行盘升。 有人

大口呼吸,以为能将美景打包带走。有人喜极而泣,仿佛他乡注定遭遇故知

当草甸那端洒满了星空般的野花。羊群和牦牛群突然连绵起伏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奔跑,成为这个午后唯一的一个主题词。我要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它们的手无寸铁​

 

我不想说这山水多情,反正我是多情的。我不想说这经幡有义,反正我是有义的

远山青绕蓝,近山墨打绿。我们就匍行在这环环弯道上,像痊愈的牛羊在梦里飞翔

当拉乌村层层的田园和座座的村寨依次出场,翠绿的青稞田和鲜黄的油菜花

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落在这柔软的草甸之上。我明白,这一切不应该被简单地写进游记

我们的一生都应该为这些而忙碌。比如氆氇、糌粑、木碗,比如石锅、藏被、地毯​

 

我突然想挤一挤脚下的这片草甸。这乳汁分明就要出来了,暖暖地渗透在脚背之上

我又想挥一挥头顶之上的云彩,那分明就是棉花糖,如童话般簇拥着天国之路

我还想把自己的名字柔软地刻在这片土地。风一吹,那些恬静和澎湃就跟着乱跑

哪怕黄豆大小的冰雹在立马肆意砸落,墨绿色的青稞上瞬间挂满了霜。不要紧的

与这些年生活带来的伤相比,受伤算得了什么?还有什么比勤劳和梦想更重要​

 

“一日三餐不愁吃,顿顿还有青稞酒”。我想说是青稞酒醉了,星空映亮了无边的黑

我还想说,真正的拉乌山在路上。要和草甸约会,要过兵站喝美酒,要歌颂或者忏悔

我甚至想摔死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灵魂才能以个人的名义能列席轩辕诸神的聚会

    (2013年8月2日,在拉乌山以南,属于西藏昌都地区芒康县的地盘,海拔4338米。这里是骑行族的天堂)​

 

 

NO8 纳木错女神

仿若蓝色的天一夜之间降临盆地。天湖,我来了!带着滚烫的热血和一颗曾经懦弱的心

我匍匐在草地之上,像一个孩子被巨大的毛毯包裹。远处是清澈透明的湖水不断拍打岸线

古老的湖边,我张大了嘴巴,仿佛忘记了什么,又找到了什么。比如信仰或者勇敢

我的眼神反复被丰润的湖水咕咕洗涤。那些浅的蓝、深的蓝、墨绿的蓝,那么的蓝

仿若包容了这世上一切的色彩与光芒。双膝不由自主跌落,也许是因为紧张,或者是紧张

重力使一切向下。我不过是想聆听那湖底那深邃的声响,它必然是害羞的、迷人的、神秘的​

 

我开始回忆之前的过往。比如嘎拉木山口的经幡, 以及巴里村的牛粪墙和悄然凝望的黄羊

然后在这抹蓝之前,我五体投地。这一生浩瀚无际却从未如此虔诚,我开始怀念那些声响

来自湖底500万年的时光,我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但念青唐古拉山和扎西半岛它们都熟悉

草原上动作敏捷的土拨鼠兄弟,和活泼可爱的野兔妹妹也都熟悉——只有我是一个外人

在多恰寺钟声前傻傻地抒情。我开始感受到刺痛,像冷兵器扎入心脏。磨刀霍霍向时光!

我要怎样认知我的鲁莽、无知和渺小。我要怎样擦去我在这里留下的每一行脚印。深深地​

 

我又想静静沉入湖底了,多冷我都愿意。 哪怕被冰冻成一枚小化石,没有记忆我都愿意!

白的雪和绿的草,岸边的成群牛羊和火绒草,牧民的牛毛帐篷,瘦的野鸭以及胖的狗熊

我至少能看见湖光里调皮的细鳞鱼,湖底某个安静的贝母和它的传说。还有湛蓝的天

这一切美的让人不忍发声!我紧咬嘴唇但更需要你的悲悯。在你的面前我不过是个庸常的人

纳木错女神!此生唯一能证明我曾经勇敢过的也只有你,我的姑娘,我的腾格里海

我更要向不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神学习。我要在风暴之中向他致礼。致生命,致时光……​

 

怎样打下一个妄语并不重要,我和你一样曾经年轻过。这世上唯一无罪的,是梦想

如何度过这个劫也不重要。此刻,我们曾经年轻过。这世上唯一永恒的,是青春!

    (2013年7月24日,纳木错,距离拉萨240公里。我用天湖作为这组诗歌收尾的地方,其实,这里是我最不想离开的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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