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不要杀死自己的历史 (阅读602次)



 
    上世纪90年代初,我还在重庆飘来飘去。因为临时住所离诗人邱正伦家较近,所以常常寻找各种借口去他家蹭吃蹭喝。那时在邱家,还有一孤苦人儿常常闪烁其间,这个人就是龙智勇。但与我等庸俗之人不分场合地热衷表现和夸夸其谈不同,龙智勇却喜欢沉默于一隅。等一大堆人吃完喝完,几大筐虚荣心满足完,龙智勇就展开他本该绘画的德艺兼馨的双手收拾满桌狼藉,然后重新陷入他的工作——沉默。在当时,我们都很年轻,我实在没有弄懂龙智勇是如何做到如此低调内敛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只能说,龙智勇彼时就已经在开始建构自己的内心了。
    可能也是基于此,龙智勇从出发点就与许多画家区别开来,走的路子也有所不同。这么说吧,内心这种东东,说来话长,也比较玄乎。但放在艺术家那里,它就能把这个群体截然分为两类。一类是挤破门槛,跪拜干爹干娘;一类是潜心自己,做高傲的主人。所以,当别人一片忙活的时候,龙智勇在钻研属于自己的技法;当别人脸红阵仗、大搞特搞复制粘贴的时候,龙智勇在寻求自己的表达方式。
    在这个菜人菜画的年代,龙智勇走的路子无疑要艰辛、漫长得多。但没有关系,弄时代的潮儿在乎的是要在沙滩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不在乎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要知道,有些印记在历史长河里是永远也拍不掉的。
    是的,我说到了历史感在艺术家那里的重要性。如果说好的艺术家必须要具备足够的内心准备的话,那么优秀的艺术家就必须要具备沉甸甸的历史感。菜人菜画虽然可以得到暂时的菜,但他们的所指毕竟是菜色的脸和菜色的衍生品,所以,最终会因为无味和无趣,要么被人无情地遗弃,要么孤零零地暗自凋谢。而历史之花有所不同,即使它开在断崖上,也会因为冷艳而招人喜欢,也会因为决绝而蔓延。
    说得更具体一些,龙智勇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十分注重内部建设和外部观察。多年以来,他由沉默而沉思,由内心而历史。这样,龙智勇的画不但具有与众不同的外在表现力,也蕴含了令人叫奇叫绝的内在肌理。由外而内,内外合一,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个人蜕变的历程。
    所以,我们才能看到:如此忧伤却极具洞见的《当代狗》、《当鹰隼坠落凡间的时候》、《骏马停歇的年代》,极具反讽却如此精准的《当我们合唱的时候》、《烟尘终究要住在空中》,总是局部却力透残缺之美的《我走过这样的风景》系列,满心绝望却果敢前行的《这几个走着的人没有名儿》、《走向阴影的人》等等绘画作品。
    更难能可贵的是,龙智勇在表现气质上非但不重复别人,也决不重复自己,所以,龙智勇呈现的作品才那么形色各异。但它们指向的主题和关键词却又有着惊人的相似:当下、悲伤、生冷、异趣、喜感……这是一个独立艺术家必须具备的最基本的品质。
    在我拍纪录片之前的那些年,我也和那些自命不凡者一样,偏执地以为,底层人不会讲自己的故事,不会保存自己的记忆,更谈不上建构自己的历史。但随着在底层走动的增多,我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有一次,我拍到六十多岁的白马人杨德祖修,旁边有作家朋友问他如何看待生死。目不识丁的杨德祖修略一沉吟,然后抬头望着远方,笑曰:生死就像那山上的树叶,有白天掉下来的,也有半夜掉下来的。生性敏感的朋友闻言,顿时泪流满面,对我哽语道:什么叫永恒,我觉得这一刻就叫永恒。
    而在那一瞬间,我顿悟的是:底层人不但有自己的记忆和故事,而且讲述的方式比所谓的精英要深邃得多。当然,这其中也包含着心酸。在这个沉重的时刻,任何亲历现场的人都必须躬身自问:无论经历什么,是否愿意杀死自己的历史?必须经过一阵嗫嗫嚅嚅、翻江倒海,你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和选择。
    其实,更应该这样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但绝大部分人走着走着,就放弃了自己最初的光芒,放弃了自己的历史,自愿选择被拍死在沙滩上。龙智勇如他的名字一样,清醒、勇毅的地方就在于:他从不杀死自己的历史,从不想杀死自己的历史。所以,在这个群魔乱舞的时代,龙智勇展现出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龙智勇,是大量的与众不同的绘画作品。大历史令人哽噎,我们不如返回自身,追寻属于自己的个人史。就像美国诗人罗伯特·弗洛斯特所说:即使前路漫漫,我也选择人迹更少的那一条路。
    以此与智勇共勉吧。

2015.1.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