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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诗选 (阅读484次)



 2014年诗选
 
韩宗宝
 
 
《继母》
 
你的到来 让我感觉受到了侵犯
这个家  原本只有我 姐姐和父亲
后来多出你和两个陌生的弟弟
他们要和我共用一个父亲  而你
也要分享父亲 和我母亲一样
 
这让我无法接受  我执拗地和父亲对抗
宁可空着那个位置  也坚决不接纳你
我独自沉默  心里汹涌着不平
背影如同没有星星的黑夜  我把自己
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一样  埋在世上
 
我紧抿着嘴唇  内心的委屈在娘的坟前时
才会慢慢流出来  那些孤独荒芜的野草
冲出身体  疯狂地长到了坟顶  继母
当年的自私与狭窄 成了我的羞愧
你的圣经  现在已经是我们这一家人的
 
 
《干草垛》
 
村庄的干草垛
颜色金黄或者深黑
像父亲的脸
 
那些积年的草
现在已经完全干了
不再有半点水分
抱在怀里很轻
 
它们曾经是翠绿的
生动如村庄里的孩子
如今干了瘪了扁了
温暖地挤在一起
 
它们被人们垛成
一堆一堆
散落在空荡荡的村庄里
排着队等待焚烧
 
村庄的灶膛里
那些红色的火苗
将一一地点燃它们
 
剧烈燃烧过后
它们的身子
成了黑色的灰
混入泥土
 
它们的灵魂
变成淡蓝色的烟
融入天空
 
 
《逃跑》
 
他一直在谋划着  逃跑这件事
从钢筋水泥的后现代丛林
不 也包括所谓的
被人们改来改去的历史
现实令人恐惧和厌烦
而历史让人恶心
他要远离这两堆时间中的杂物
 
他也要逃离变化多端的祖国
一成不变的家庭
他要从人民 丈夫 父亲 儿子
这样的词和角色里挣脱出来
只有自己能解放自己
他要从地球逃跑
从人类中逃跑
从那些梦境里逃跑
 
他谋划已久 深思熟虑
但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
他洗不掉自己的肤色
无法重新选择父母和故乡
改不了自己的血型  即使能整容
但也清除不了自己的记忆
改变不了心脏
改不了内心的爱和恨
 
逃跑的每一条路线
都行不通  他唯一能做的
是从生逃到死  方式可以有多种
比如说跳楼 自缢 割腕
他在心理上更倾向于安眠药
这样的逃跑  相对来说比较安逸
就像一次入睡  像睡着了一样
 
 
《夜歌》
 
 
 
哥哥在茫茫的黑夜里找谁
哥哥在寂静的黑夜里抱着谁
哥哥在漫长的黑夜里想谁
 
一万匹月光的马多么白
一万头星星的豹子多么饥饿
一万支歌的黑夜多么拥挤
 
在刀尖上舔血
在心尖上哭泣
在绝望的琴弦上歌唱
 
这祖国的黑夜
这村庄的黑夜
空旷又荒凉
 
十三省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
一个瞎子怀抱着春天
在大地的黑夜里弹三弦
 
他深陷的眼眶里已经没有泪水
他的脸上没有向往
也没有悲伤
他像一盏摇摇晃晃的灯
 
他是你眼中的瞎子
不是你心目中的哥哥
他经历过春天
没经历过死亡
 
 
《春天的雷霆在村庄的上空滚动》
 
 
春天的雷霆在村庄的上空滚动
灿烂的闪电把黑夜撕成黎明
 
放过故乡的花朵  放过沉睡的土地
但不要放过土地上沉默的旧木头
 
必须要让它们全部发出新芽
然后用雨水为每一个芽的初夜加冕
 
这盛大的春夜  惘然的应该是时光和水
我们要怀揣梦想和秘密  深入春天的心脏
 
村子里那个敲钟人的悲伤已经平静下来
像黑暗中茂密的雨滴所点拨的青草
 
 
《谒萧红旧居》
 
 
观象一路1号
1934年你曾寓居于此
空气里似乎依然弥漫着你的气息
你在这里度过短促颠沛的一生
仅有的宁静与安适
 
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看你
听风  听雨  听远处大海的潮声
有一年我几乎每天路过这里
我慢慢停下  闭上眼
屏住呼吸  让心跳停止片刻
 
那年我陪着外地的朋友来
正值维缮  没法进去
只带着朋友在外面看了看
我和来自北方的朋友一起遥想
当年你怎样在这里生活写作
 
房子是石头的  坚硬的花岗岩
你走后它们一直沉默着
很多年后小楼附近的居民
对你的印象几乎都是淡漠的
这和你当年离家出走的情形相仿
 
是的 一个旧房子有什么可看的
在青岛  依然少有人知道你
知道你的意义  知道你的呼兰河
知道你和鲁迅先生的来往
知道先生对你的称嘉与激赏
 
修葺的现场  在那个春天
显得尤其杂乱  这是你的异乡
不知为什么站在这所沧桑的房子前
想起你明亮的眼睛  我的内心也是乱的
而且不知不觉会流下泪来
 
你走的不甘  你尚有许多心愿未竟
你不在  观象山和信号山  陡然变得空旷
像少了什么  楼前的庭院里的两株树
不知何人何时所栽  一株有了新芽
另一株把铁一样的枝干伸向天空
 
生与死都已成为过去
你的呼兰河还在更北的北方等你
没有祖国的孩子
白山黑水的梦里还有你
这石头房子的梦里也一直有你
 
你曾在小楼背后的山上观过天象
斗转星移  很多人与事都已经不在了
只有当年的天空还在  依然那么蓝
蓝到无言  你是那个年代的洛神
你美好的姓名里  有一个深深的红字
 
 
 
《黑暗中的》
 
 
那黑暗中的新闻
已经不新了
黑暗中的父亲
头发花白
 
黑暗中的人群
黑压压的  像一部旧电影
一场雪盖不住
春天的柳絮也盖不住
 
国家更加寒冷
我惦记着黑暗中的花朵
她还是孩子
还那么小
 
我看到光残忍地撕开黑暗
让这个农民脸上的绝望和疼痛
呈现出来
我不知如何面对他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个父亲 女孩生前的
衣衫宽大破旧
仿佛写满遗言的皱纸
 
脚是廉价的
塑料拖鞋是廉价的
家乡是廉价的
噩耗也是廉价的
 
多年后土地上的一个土堆
多像他所放下的那一堆农活
火车站多么拥挤
人间多么拥挤
 
火车也累了
它开了一天一夜
它在黑暗中大口地喘息
像一条僵硬的蛇
 
黑暗中的父亲是无力的
他有些虚脱
低着头  他无依无靠
看上去贫穷  悲伤  迷茫
 
泪水和屈辱只有在黑暗中
才能平复  像石头
在更深的黑暗里
我看到不可阻止的光和呐喊
 
 
《灰瓦罐之诗》
 
 
也许它应该是一个瓦盆
这是我写作的局限
我想我曾反复敲打过它
一个日常的器具摆设在生活中
盛水或者米
有时是几只新鲜的鸡蛋
有时空空荡荡
 
这只灰色的瓦罐
它的前身是河底的淤泥
被挖掘出来  经过一双灵性之手的制作
经了火成为瓦罐 泥成形了
它从此区别于之前曾经和它在河底
紧紧挨着的那些泥 它们还是泥
还在黑暗里继续呆着
 
它后来被一个流着泪水的男孩
高举过头摔碎在地上
它碎在村庄标志性的十字路口的中央
一只完整的瓦罐成了无数的碎片
它破碎的声音
淹没在混乱嘈杂高低不平的哭声里
几乎没有人听见它的破碎
 
那是一场葬礼 摔瓦罐是一种仪式
一只灰色的瓦罐
它原本是干净质朴的泥土
它不是唯一一只灰色的瓦罐
但它是被选中的一只 现在它碎了
重新回到饥饿的泥土中间
成为土地坚硬而沉默的舌头
 
 
《割草》
 
 
那个夏天是最后一个夏天
你在河滩上割草
我在河里游泳
 
我光着头 光着屁股
你留着那个年代的短发
穿着泛白的蓝碎花的确良
 
你叫我不要到水深的地方去
但你拿着镰和筐
去了草最深的地方
 
你在那些茂密的草里
起伏着 我能听到你的汗水
你能听到我扑腾的水声
 
有时我一个猛子扎到水里
抬头拭汗时看不到我你会惊慌
你大声地喊叫我
 
我水淋淋地从水里冒出来
向你挥手 你微笑着
继续低头割草
 
看不到你我也会心慌
那些青草怎么就淹没了你
泥土怎么就淹没了你
 
母亲你已经离世很多年了
每次想起你 我不会再感到难过
只是会有些心慌
 
心慌的时候 我就不停地割草
那些荒草的气息 茁壮而持久
无边无际 悲伤又芬芳
 
 
《卡车》
 
 
卡车运来了水泥 运走了粮食
绿卡车 行驶在黑色的柏油路上
 
一辆解放牌绿卡车 它解放了什么
司机究竟要把它开到哪里去
 
在我的记忆里它是甜的
但在父亲的记忆里它却是苦的
 
这只巨大的过去年代的蚂蚁
摇摇晃晃地往返于城市和村庄之间
 
很多年后我就坐着这样一辆卡车
从农村到了部队 成为解放军战士
 
现在人到中年的我有时会梦见自己
开着锈迹斑斑的卡车回到久远的过去
 
而你会准时出现在那个路口
微笑着冲我招手 让我载你一程
 
 
《草原》
 
 
我没有去过草原
我没有看到你看到的草原
我没有感受你感受过的草原
 
我没有见过草原的早晨
也没有经历过草原的夜晚
我没有在草原的篝火边上围坐
 
你去过的那个草原辽阔 迷人
鲜花遍地 牛羊成群
你在草原上唱歌 跳舞
 
你的心高过草原的天空
你唱了敖包相会
喝了马奶酒 你摇摇晃晃
 
你广阔而自由的歌声
你脸上酡红的醉意
让我对草原充满了无限向往
 
草原是美丽的
比草原更美丽的是你
你的微笑 轻易就淹没了我
 
 
《怀孕的农妇》
 
 
再过几天就是小满了
村里的槐树
开着很白的槐花
风里有蜜蜂和香味
 
放蜂的人戴着面纱
在空地上割蜜
她喜欢蜂蜜
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
 
再有几步  就到家了
刚才她步行去了趟教堂
他嘱咐过她几次了
要她不要出门
 
他说没事就在炕上呆着
好好地坐着  累了就躺躺
她嘴里应承着
可还是一个人出来了
 
他去距这不远的城里打工
家里的很多器物都是他做的
婆婆还没过来
说好了近期就会来的
 
她一个人在家
有些闷  有些寂寞
她喜欢看邻家的小猫小狗
她的眼睛里有蜜
 
不用过多久
这房间里就会多出一个人
她的腹中就会少一个人
这真让人期待
 
她又有些害怕和慌乱
应该怎么安排孩子
今天在教堂里的时候
她认真地祷告过了
 
 
《糖》
 
 
 
一块少年时代的糖
它遥远的甜
至今还留存在我的内心
我没有伸出舌头
没有品尝它
 
它就在我的手心化掉
一块硬硬的水果糖软了
变得粘粘乎乎
我清晰地感受到
它由硬变软的过程
 
那么温柔而漫长
那么甜蜜而悲伤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糖的来源
也从未提及过它
 
我保留着那块糖纸
但它已经褪色了
一个安静而孤独的秘密
它是甜的
带着微微的苦
 
 
《收音机》
 
许多年后我记得那台木盒式收音机
它陪伴了我整个少年时代
乡村生活因此有了许多阳光
开关 旋钮 后面板 一号电池
屈指可数的频道
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
我对它的构造了然于胸
母亲生前所购之物
我以为它是难以替代的
但如今它的确已经不知所终
仿佛我曾经收听到过
又从这尘世消失了的声音
 
 
《苦笋帖》
 
 
这些苦笋披着旋风
喝着骤雨  从地下冒出来
 
世事无常  冷暖自知
枯瘦的是笔画  不是人心
 
早年的单纯与明朗
如今成了小小的蝉蜕
 
被奔流的溪水带走
剩下的这些已经寥寥无几
 
全部交付溪边疯狂的青草
命运是一条怎样的溪啊
 
蛇一样紧追不舍
紧追着头  头上的白发
 
思量却是  无情有思
我只有节节败退
 
山中有无名的笋冒出来
而我的内心则有一些无名的苦
 
无法言说  无从辨认
也难以用积墨形容到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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