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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头 (阅读404次)



  在城市的阳台上,我拿着一把从老家弄来的斧子,将一些破旧的事物劈开,剁成细小的木柴。它们被整齐地堆放一把椅子下面。每天早上,我用一张报纸,把这些事物中的一部分点燃,它们将乌黑的煤块烧亮,通红通红的,发出生活的温暖气息。
  这些事物,也就是木柴,它们原本不是木柴,而是真正的物件。每个物件又都关联了许多细微的事情。
  一张旧桌子。它是五十年代的产物,宽大,笨重,刷着暗红的土漆。制造它的木匠早已不知所终,而在它的身体上,似乎还留着一些烟草或者唾液的气息。它做好以后,看上去很是气派,桌面平滑光亮,三个抽屉里散发着松木之香。靠右边的抽屉下面,是一个合上门扇的小柜子,里面可以用来藏匿一些个人的物品,比如一个茶缸,一只毛笔。这张沉重的桌子被搬到一间办公室里。随之安放的是一把靠背椅子。这里将被派来一个人,他成为这张桌子的第一任主人。就这样,这张桌子陪伴了许多人的一些时光。他们行色匆匆,在照进房间的光线里一明一暗地晃动。他们把纸张、书本或者水杯放在桌子上面,有时候还会用拳头敲打桌面,用来表达愤怒或喜悦。这张桌子,成为个人史的一个载体,承担着卑微的,琐碎的使命。这张桌子一直伴随着时代的发展进入二十一世纪。这中间的时间跨越似乎太大,表明了一个机械式的单位的守旧,停滞,或者其他什么。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笔画,一个莫名其妙的图案,一条深深的刻痕。暗红的漆剥落了许多,露出了木头的本色。在它的内部,仍然散发着纸张的味道,油墨的味道,甚至还有脂粉的味道。它承载的历史太多,以至于无人能分辨出所有的气味儿。总之,这张沉旧的、跨越了世纪的桌子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陪伴过它的人有的已经死亡,有的成为政客,有的孤独地呆在家里等候儿女们的消息。还有的根本就不知去向。现在,这张桌子面对的是新陈代谢。它被两个工人从房间里抬了出来,扔在院子里的一大堆烂桌椅里边。一张新的,暗褐色的,贵族式的老板桌代替了它的位置,并且会有电脑、打印机之类的新鲜玩意儿摆在上面。这张破旧的桌子,它是多么的自惭形秽啊!但它不知道,这张崭新的、体面的新桌子,其实是废物点心,它是用木头的残肢断体建造出来的,只不过脸上贴了漂亮的表皮而已。拆开这个贵族的身体,它里面没有完整的木头柔韧的纤维,而是细微的木头的粉末堆积起来的材料。但破旧的桌子根本就无法看清新桌子的真实面目,它混迹于众多破烂事物中间,闹不明白自己的归途。
  这时候,我叫来两个工人,请他们随便抬出一张旧桌子,用来劈柴,生火。工人随意便将这张旧桌子弄了出来,抬到我居住的阳台上。在放的时候,桌子吱嘎叫了一下,似乎很疼痛。我一看,原来一条腿不知在哪个程序上出了毛病,断裂了。看来只能用它生火了,我原想抬张好点的桌子,还能再利用一下。最后,这张破旧不堪的桌子,成为一堆柴禾,已经看不出它原来的真实身份了。
  在劈柴的时候,有一样东西我始终没能弄清楚是什么物体上的木头零件。这是一块圆形的木板儿,直径约三十公分,厚约二公分,上面刷着白漆。除了圆形木板之外,它身上再也没有任何部件。我仔细想了一下它属于哪种事物,但却无济于事。劈开这块木板十分容易,木质纹理平直舒畅,一斧下去,应声而开,隐藏已久的淡淡的身体之香随即泄露出来,随风而逝。当我破坏一个事物的时候,甚至连它的身份都没有弄清楚,它就成了永恒的秘密,最终化为灰烬。
  再往下进行。一截浑身布满节疤,一米多长,直径十多公分的木头。它是单位上从木器厂废物中买来的柴禾。斧头剁在它身上像满口老牙的人在啃一块柔韧无比的骨头。锋利的铁无法一次性地深陷其中。一下又一下,木头的碎片艰难地被斧头啃了下来。那些丑陋的节疤却仍然无法分解开来。于是我放弃了。
  我试图推断一下这块木头的前生。一棵树生长在布满砾石的山路边上。若干年了,它一直过着被歪曲的生活。几个捡柴禾的人路过,顺手用斧头或者镰刀在它身上留下了不足以致命的伤口,体内的汁液瞬间就流了出来,但很快便风干了。风声呼喝,这棵树忘记了疼痛,它在风里发出声音,它渴望像更多的树们一样,生长在枝蔓相攀的密林里,一些不知名的鸟儿捡来干树枝,在身上筑起窝儿。会有一窝一窝的小鸟们相继出生,飞走。但生命的种子注定它要在路边生长。它不能选择。一年之中,会有一位老人定时来到它身边,将它身上的残枝败叶砍下去,用背斗背回去烧火。老人对树心怀慈爱,他没有儿女,只能与自然的生灵们相伴为伍。时常会从山路上下来一群上学的孩子。他们背着干粮和书本儿,沿路唱着歌儿。他们中的几个有时会感到这棵歪歪扭扭的树的阻隔。因此每次路过,都会用脚蹬上几下。树剧烈地摇晃着,叶子零零散散地跌落尘埃。随着树的慢慢生长,它的根部有一个土台子。于是树就成了过往的山民的歇脚之处。他们背着粮食、鸡蛋、药材下山,浑身的汗水要有一个消散的地方。树和它根部的土台子、前面的空地提供了休息的地方。山民们把背斗放在土台子上,背斗沿儿稳稳地靠在树身上。很快,这里就会被山民嘴里冒出的烟所缠绕。后来这里又聚集了几个收购山货的生意人。他们在这里将山民们的粮食、鸡蛋、药材之类的物品收购回去,从中牟利。他们和山民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其中还有暗地里较劲儿的关系。这样的话,无声的树无形中成为乡村史的见证人。它面前的场地被无数双脚踩得平滑、光亮,那些钻出地面的砾石也被磨凸,磨亮。但没有人去刻意注意这棵树,它生长到碗口粗的时候,似乎进入了休眠时代,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形状而不发生任何变化。几个随意砍剁它的人很少进山了,但那些印迹仍然清晰可见。仍然会有一大群学生路过,但却不是那一群了,其中的几个也会对着树身踏上两脚。定时修理它的老人已经去世,他死后,亲戚们替他办了丧事,他用过的斧头也不知所终。
  一次暴发的山洪,改变了这棵树的命运。它被多年未见、沿路直冲而下的山洪冲倒,庞杂的根仍然紧紧抓着大地,使它不至于彻底死亡。山洪过后,人们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到了这棵树,它在路边留下了一个虚幻的空白,那儿曾经是一棵歪歪斜斜的树。它倒伏在路边,但还没有完全死去。第二年,它的枝条上仍然生发出细嫩的胞芽儿。但人一旦察觉了这棵树的存在,就会产生一些想法。世上有许多懒惰的人,其中的一个盯上了这棵倒伏着但却活着的树。他连夜用斧头把树攫紧大地的细足一根根砍断,把已经生出嫩芽的枝条砍下,彻底死亡的树成了光秃秃的树干。懒惰的人把树的尸体运回家中,在一个阴郁的夜晚,连同其他一些偷来的木头一起卖到了木器厂。在截掉有用的部位后,这棵树就只留下一段丑陋的布满节疤的躯体,被归结到废料之中,卖到单位上去供烧火之用。
  我把这段被想像过的树的躯体扔进了垃圾里。它的最终命运无从可知。
  这些木头只是许许多多木头中的一丁点儿。但它们的命运竟是如此类似,最终要在火焰之中化成灰烬。这就和人的命运有了秘密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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