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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韭菜园到马场(1) (阅读444次)



小调·从韭菜园到马场(1)
 
九月橙色的阳光把建筑斜斜地裁剪整齐
方形的,参差的影子,明暗不一的
樟树,花坛,沥青街道,拥挤的车流,以及
水泥灰的,深褐的,土黄的楼宇
或者暗蓝的玻璃幕墙,下班高峰期
用100分贝的手,打开这个城市的乱象
很久以前的农夫,他安静的韭菜园
成为这纷繁时间点背面的隐喻
街边的我,侧身让过一个肥胖症患者的电动车
向着车流把手扬起,放下
“喂,去马场吗?”
——马场,古人圈马之地,那里有我的居住之所
那里有让人痉挛的安静
 
“黑的”(2)女司机,眼影很重
下午六点过十分的侧光里,她的假睫毛
弯弯上翘,瞳仁微微发黄,鼻梁直挺
纵横的鱼尾纹在眼角割出道道深痕
像是早天里开裂的泥田
跟她的违规身份一样凌乱
但她身材挺拔,短发利索
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让她精神得像
赶去签约或打网球的女老板
 
“抽烟不?”
她打开话匣的
修长手指,与香烟差不多细白
我接过钉在空气里的香烟
吐出疲倦主义的烟雾在秋分阳光里
散开,飘出车窗,被后退的风迅速吹走
芙蓉北路闪着坚硬的光
沥青路面又黑又烫,从盛夏胸腔里涌出的
炎热,它的诗章是出炉后未完成的扎钢
大道两旁的香樟与梧桐,枝叶疲惫
歪斜着在粉尘和燥音浓稠空气里向我招手
 
“老弟——叫你老弟没意见吧,我可四十多了
到了这个年龄,没什么可保密的
——我看你很有福气。”
 
“哦,我,无所谓。”
我避开她的眼睛,转向窗外——
汽车像蟑螂一样堵趴在八一桥下
胸前挂着“兑换外币”的中年男女
三五成群,在银行庄严的旗杆下流动
拉扯路人交流国际主义的汇兑
卖烧红薯的夫妻简陋的三轮车后忙活
用黑乎乎的大铁钳翻捡炉堂里的烤红薯
像是在表演一场阶级斗争的哑剧
而旁边卖板栗的老头,敞着干巴的
古铜色的胸口,沉闷像古典画卷缓慢展开
让九月有了倦怠的罪恶感
我说,“这年头能生活下去就不错了。”
 
“别这么讲——
你猜猜,我是做什么的?”
 
珠宝城灰蓝的保安拉开红白相间的栅栏
给繁乱的街景放行——我怎么猜得到
是否有人已经放弃这里
龌龊的,令人发抖的瘟疫仿佛空气任意
污染,从六十年前驶来的自行车
脸上的表情更加焦虑,他们的影子
拖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
像生活溃败的富二代拖着阴暗的旗帜
“哦,猜不到。或许,——你是老板吧。”
 
“嘿,算猜对了一半吧
我以前开过厂
那时候,我有两台宝马,轮着开
——现在不行了,开着这破二手车代步
开黑车赚点小钱。我跟你说,老弟
那时我打麻将,一晚上输赢上万
经常旅游,什么美国、欧洲、日本
韩国、新马泰、澳大利亚,还有国内
稍微有名气的景点,我都去过
马尔代夫的水清见底,悉尼的天空很蓝
艾菲尔铁塔可比上海东方明珠塔气派得多
2005年,我专程去富士山看樱花。”
 
“哦,你办过什么厂?”
非此即彼的这座城市,拥有轮回之光
在他们和我们身上交错,演义
——生活在每个人身上重复
九月经济的白云停在楼宇缝隙——
每一场聊天都是经验主义的政治
 
“在广东东莞办过内衣厂——跟你说吧,老弟
我1990年去深圳打工
在一家台资电器厂做流水线,厂子挺大
三百来员工,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
像侯鸟一样来自全国各地
我们在台子前插线,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可我呆不住,不到一个月就跳厂了
后来陆续跳了几个厂,鞋厂、衣厂
都做过。妈妈骂我猴子屁股坐不住 
——我见过坐得住的,那些农村来的打工妹
吃得苦,一天坐到晚,赚加班工资
直到2000年,我办厂时,还到那些
老厂子招过她们。”                                          
 
“他们会在厂里做一辈子的。”
在街边服装店“亏本洗货”的广播声里
是的,我儿时的兄弟姐妹们散布在南方城市
的街头厂里,他们候鸟般在老家和厂子间迁徙
带着单纯的起屋抚育的梦想
——我们能做什么呢
时间以各种方式吞噬我们的心身
并造就另一批天真的下一代——
芙蓉路上转瞬即逝的玻璃反光,在广角眼中
渐渐弯曲成现实主义的弓弧
 
“是的呢,只要厂子不倒,她们就一直做着
恋爱,结婚,生子
宿舍,车间;车间,宿舍。两点一线
在三尺工作台前
从一个小姑娘站成老堂客。”
她突然笑了:“哈哈,我现在也是个老堂客。”
 
“她们的青春,耗在五尺工作台
和每月几百或一两千的工资里
当然了,我们的青春,都是用来消耗的。”
她重又点上烟。橙色的阳光
透过建筑间隙照在车上,望过去晃晃地耀眼
她熄了火,身子放松靠在座位上
 
“老弟,今天我们应该走河边那条路
那条路应该不会堵车。”
 
“哦,也会一样堵车。全城堵车,没人可以幸免。”
 
“老弟你说得对呵。
不管你心气多高,终归躲不过命运。
——回头看看,我只是做流水线的命
那时我不信命
按邓大人的话说,杀出一条血路
做了一两年主管后
便跟别人合伙办了个小制衣厂
生产花边内衣
接一些台商们做不过来的单
或者专为厂家打板,做花边
总之,慢慢地就把厂子做起来了。”
 
“好啊。你们当时还真豁得出去呵。”
 
“那时候打工妹办厂的不少
怎么说呢,有自己家族筹资办的
也有借鸡下蛋的
我厂里有一个同事,家是农村的
穷了几辈子,也是个好强的人
为了多赚点钱,只要有加班的机会都不放过
赚的钱都寄回家里,送弟妹读书
为家里起了一幢屋。自己过着一天都不花钱的
苦日子——这样的女孩子太多了。
有一天,她被老板的一个亲戚看上了
便跟了那个比她大20来岁的男人
后来,她出来自己办厂,专做这个厂里的单                       
她的厂现在还在办,只是改办别的厂子了
——谁知道呢,反正做得挺大
我前几年还见过她,她的家人都在厂里
算是扎根城市啦”
 
“呵呵,挺复杂的啊
——不过谁会记得呢,现在
她是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也许这就够了。”
 
“那确实。比这复杂的事多了去了
我那同事也真是没日没夜累出来的。”
——她突然不说话了,沉默像她手里的烟头
白色的烟灰越来越长,“啪达”一声掉在档位上
 
我的目光转向车外
车过松桂园,我看着街边门店缓缓后退
十几年里,转角的那门面
上演接力赛,在商品经济的鞭炮声里
带着财富梦想相续开张,却
终于默默地关闭转让。那些人
胖的,瘦的,我记得他们
脸上的慵懒和疲惫
他们的孩子蹲在店子一角做小学作业
电风扇呼呼地吹
他们来自哪里?又去了哪里?
 
“老弟,再抽支烟。”她细细的手指
苍白,布满皱纹,像水塘里半干枯的马根草
“呵呵,你看我像不像在讲相声?”
 
“没觉得。我当年也去过广东
进过厂,做过流水线,也是没做满一个星期就走了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但直到今天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真像是做梦一样。拼命开活
那时经济形式好
加之运气好,遇到了贵人,保证了订单
厂子办起来了,算是有了点钱
在长沙买了三套房子,让自己和
1998年下岗的父母后半辈子生活有了着落
我喜欢旅游,到处玩
全世界都走遍了。”
 
“你可是老板呢,哪有时间去旅游?”
车窗外,火车北站地块在“中国梦”的围档内
慢慢生长,这里将建成金融中心
后现代建筑风格,有计划的线条交错
埋汰自古以来生不逢时的悲哀——
我们生活在被强行塞满黑心棉的空间
在广场舞奔放乐音里提炼出地沟油的芳香
 
唐家巷又是红绿灯。车流遇到闸门,
一队觅食的蚂蚁停了下来
交警指挥行人快速走过斑马线
她停车,狠狠地拉上手刹
像是做了某个决定,答非所问:
“所以说,老弟,做事千万不要跟别人合伙
不能相信任何人
再好的关系,再亲近的人都不能相信
他妈的,我吃足了那个婊子的亏
我把厂里的事放心交给她,她却暗地里黑我
拐走了厂里的业务,还拐走了——”                           
 
她突然不说话了。秋日夕阳的侧影里
她一直端坐的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只盛怒的
剌猬遇敌时,抖动着竖起它身上的箭剌
又像枝头最后一片树叶,在风里不知所措
发红的眼睛却盛满了无可奈何的痛苦
——倘若不是有着切肤之痛
那么,她就是一个杰出的演员——
“不要激动,抽根烟。”我拿出一枝烟递给她:
“我看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挺不错的
看上去还是像一位精神头十足的女老板呢。”
 
“唉,老弟,没事。
他们也没有好下场,2008年金融风暴替我
收拾了他们——自从那些事后
我把自已关在家里好长时间
我不愿也不敢出门见人,每天在家里想啊想
不知想些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办
别人都以为我疯了
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直到去年
我才敢走出来——
嗯,车子、房子都没有了
卖掉还债了——
我才不要那些东西呢,我只要我的儿子。”
 
“哦。你儿子现在跟你吧。”
 
“嗯哪,今年上高二。我儿子可懂事了。”
说起儿子,她的两眼瞬间灵动了
像有一双手,把她从绝望的陷阱里拯救出来
“我儿子只跟我好。他都快一米八啦。
上学期,考了学校第五名。他跟我说
学校里好多女同学追他,给他发微信
他都给我看,他跟我说,妈妈
我要考上好大学才会谈恋爱
你看,我儿子有志气吧——”
她兴奋地絮絮叨叨,甚而语无伦次
全然没了刚才的悲愤。我认真地听着
不时对她儿子表示赞许——他是这位母亲
的全部,谁都不会责备偏见的母爱
——这应是一种美德
 
汽车走走停停
走过交叉环曲改革开放的波隆立交桥
走过弯过九道弯的革命主义的浏阳河
从韭菜园到马场,从马场到韭菜园
十公里,十几年
街道拓宽再拓宽,建筑拆了又建
吊车把树拔起又种下
在时代精神里更新换代的沿街门面
即将结束过去的一天又一天
那些在街上行走的美女
在酒店、KTV出入的人们
永远年轻,头发乌黑                                        
仿佛他们并不会老去
 
“老弟,那几年里,我关在屋子里
看佛经,看手相,看面相
这个世界,总会某种暗示,指向我们的未来
老弟,你信我,你很有福气。”
 
“哦,也许是吧。我也不知道。”我说
——“就在这里,我下车了。”
我掏出20元。我在市场经济协议中完成了消费。
她看着我,说:
“老弟,这一路太堵车了,可以加5块钱油钱不?”
“嗯,可以,辛苦你了。”
“谢谢,谢谢——”
 
我钻出车来
像溺水的人探出水面深吸一口气
一条鲢鱼终于游出混沌之地
太阳落在城市之外,七点三十分的社区
有着秋夜凉意。中国大妈们在节奏明快的
歌声里跳着广场舞,挥动双手,向
“中国人的好日子”致意——
“马场,马场……”
我反复叨念,仿佛这个词语渐渐有了橙色的暖意
有了令人向往的安宁                                                  
 
 
注:
1、韭菜园:长沙地名,作者工作地;马场,长沙地名,作者居住地;诗中八一桥、松桂园、唐家巷、波隆立交桥、浏阳河桥等,均为长沙市区地名。
2、“黑的”:没有取得营运资格,进行营运的载客私家车。如果司机有收钱的动作,拍到了收钱的视频,就可作为“黑的”。另,如果乘客作证,确实两个谈了价钱,即算没给钱,也可算作非法营运的“黑的”。
 
                      2014年9月1日至9月4日   于韭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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