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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 (阅读592次)



 离开
 
我把头探出窗外。灰色雨云压浮现在Q城密集楼群的上空, 断续的雨声在窗外被嗡鸣的市声吸纳掉了。我住在Q城的旅馆里,把头探出窗外的瞬间,发现自己完全从这里离开了。现在成了它的一个客人,与这座小城没有了关系。过去的房子早已易主,变成了他人的;档案早已从事局里提走。居民身份证被派出所工作人员报废,在上面还打了一个孔。你再不能使用它。你用了近半生完成的逃离真正达成了,现在你是住在了Q城的宾馆里。
 
多年前,你想着住在自己房子附近的旅馆,打量自己生活其中的小城。用这种怪异的方式旁观自己。一个人的心在流浪,想着从此出走。在旅馆,突然看见多年前那个男人坐在这小城马路边的绿化树旁,他要去的Q城的北边,那是他不情愿去的;单位分给他的房子也不想回去,围墙内有些死气沉沉。他矛盾地停坐在小城两地的中间,无所适从。自行车歪斜在路边。他与自己争吵,想着离开,离开这里但又不知能去往何处。
 
车行驶在过去的街头。Q城邮局期刊销售中心,摆放着通俗类的期刊,花花绿绿的。卖杂志的姑娘在面前的一台电脑里玩着游戏。购书的人极少,生意清淡得不行。文学期刊看不到几本了。这早已不是写作的时代。我们民众在热爱什么呢——你得学习客观地打量文学在人类生活中的位置,不强化它也不低看它——你和这座小城没有了什么关系,只剩下消隐的往事或零碎的记忆。多年前你常在此显露身影,如果谁要找寻你,在这里肯定能打把你逮过正着。你再也无法步行到此,购得印有自己名字的期刊。那个递给你杂志的中年女人也不会在此现身。你想见到的那个女子能在街头一角碰上她,但那只是一个幻念。一切都显明地告诉你,你已离开这里。一切都了随你离开而远去。
 
在梦中,你曾回到过这座小城。在你离开它到了北方。天地开阔,你走在北京东面卫星城的街道上。华北平原苍茫空阔。从Q城脱出来了,你嘀咕着,就像一条鱼回到了水里,不然会搁在岸边干涸而死。你不想回去,象逃难一样逃出来了。在梦中,你郁闷难过,因为你回到Q城,你是被绑架回去——你不可逃脱,一个声音说,死也要死在Q城——从北方租房里醒来,你发现那不过是一个梦。你的害怕和逃离出来的庆幸转移到了梦里。你的逃离在一个梦中得到了保护。
 
在过去单位的院子里,你的身体在那里晃荡;魂魄却早已逃逸离开。那逼仄的空间,不流通的空气让人压抑。几乎要让人窒息,你孤绝无望地待在那里。身处底层的无奈感,受权利的歧视与压制。当校长说,你们给我滚,谁不服从就给我滚。上班会上权力的声音叫嚣尘上。我想我会离开的,但不是滚,就像剧本《车站》中多数群众沉默等待的时候,他选择了离开。一个人有权利走开,站在外面,他无语地离开,行使了个人的权利。——“多年来,我无法接受我在的地方,我觉得我应该在别的地方。”——你写诗,本身就是一种不服从,本身就是拒绝被支配和奴役,那是一种自救的方式。你渴望的自由感因写作而被实现。
 
宋庄。北京东边的小镇,镇下属的各个村庄住满了各地流落到此画画的。他们想在此建立中国的蒙帕纳斯或格林尼治村,试图用新意的眼光来看世界,寻找令他们信服的个人价值。一个个行动怪异的长发或光头的脑子里呈现出“新幻象”——改造农民的房子为画室。远离过去的城市、单位和家人,在此探索个人的某种自由感,或兑现着他们隐约的“北京梦”。
 
你在那里获得了某种莫名的感应,租住进农民的刘殿元的院子。坐在他的平板车上到集贸市场采购建材物件;动手建设院内的厕所和洗漱池。你想着在此长久地住下去。一切都是新鲜的,你离开了南方围墙内的单位;校长的脸。那个死气沉沉群体。你想抓住在此的生动空气,把内心的愿望兑现于园内的植物,白鸽的陪伴和平房内的简易书桌。写作之余,欣赏满目植物的阴影与果实垂挂的形态。在合欢树下的石凳上茶饮和与访客闲聊。
 
然而,一场秋霜降临院内,植物为之变色,显出衰败的迹象。一些画画的离开了,或因无取暖设备在此无法越冬;或因拒绝在自己的国家办理暂住证被遣送回原藉。你体验到了北方的冷,生存的走投无路。得去找寻活下去的粮食。可能的自由感或个人的闲暇要靠资本来支持。你在院子里寻找与你作伴多月的白鸽,不知它藏到了何处,四处找不着它。最后从一个反覆的脸盆的下面,发现了它萎缩挨冻的身子。几日后,你和那只灵性的鸽子离开了简陋不堪的院子。
 
那些年,你离开了多少间屋子,租住过的房子——地安门的筒子楼。京北双泉暴倒闭的食品厂职工宿舍。地坛公园内的四合院。购置的地铁边的两居室。京东六环边的两层小院落。你不断地在离开。当你离开了那座小城,从此就在找不到家园感。一个夜里,你醒来,看见妻子和女儿在睡眠中。小区安静得如同隐埋在平静的水域;你和家人像生活在一个孤岛上,远离了家乡、亲人和朋友。在异乡,不是在家乡,你身边没有亲人,你没有社群关系,你是这个城市的外省人。人都在自己的圈子里,你是外人,无法融入这个城市,总有一种被隔离的感觉,你买了房子在这个城市,但你的家园不在这里。你带着方言在异地奔走,在自己国家的首都被迫办理暂住证。你不能以自己的姓名安装电话,你一直使用着一个叫裴安惠安装的电话,以他的名字交纳着每月电话费。这是北京人的首都。你是外地人。一个闯入者——回到故乡又如何呢——亲人们一个个在消失,在自己的故乡觉得陌生,你也不属于这里;过去的单位早已撤离,你撤离了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一个漂泊者,在自己的国家实施自我放逐,永远不属于任何体制,永远是孤魂野鬼——你发现自己突然而至的受困的软弱,你想通过不断地挣钱才获得一丁点儿安全感,建立自己的交际圈,渴望友情,在承担自己的孤单与落寞时,建立自己的故乡感,在北方在异地。但你总是感觉身处孤岛,不见人烟。当你深夜醒来,一个人静坐室内,无法安眠。
 
漂泊的人啊,就像皇木厂院落中的柿树,风一吹它就晃动。人不得安宁,你只有身不由已的逃离。最后,离开了三里屯受骋单位的绿房子。你的离开正如你的闯入,全是你自己的决择。有谁注意你呢,你的糊涂在于你没有想到你会离开。那些年,办公室时常更换地址不断地搬迁,从十二条到浩鸿园,又移置于三里屯,你想着在这里能干到退休。你用情用力,没有想到忽然的变故,情势逼迫,你不得不离开——你发现了自己的愚痴。你要学习放下自己的执著,一点点地放下,学习离开你到达的每一个地方——这些年,你认识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的人与事,当你离开南方Q城,你就成了一个陌生的人。一个在路上的转徙流离者——你看到曾经的同事先你离开,回到他宁夏的老家。一个人收拾办公桌内杂志纸张,独自离开那个蓝色的房子——他高大的背影有些弯曲,驼背。一个人的来与去,忍受自己的孤独和在异地的漂泊的窘困,以及怀揣梦想所招致而得的屈辱与不甘。
 
唉,你曾是个轻度的精神病患者。间隔性的疯狂在漂泊生活中某个阶段表现出来。酗酒后责骂你的上司,即便在白昼的会议上也控制不了自己,身子发抖心跳加剧指责同事,倾泄在此所受的所谓的委屈与不公正。其实,我们都是疯狂的,不疯也是疯狂的一种表现。当我们不再是自己情感和行动的主人,疯狂就产生了。我们在这个时代过着疯狂的糟糕透顶的日子。一个人离开Q城,到了北方,当离开那个集体,在迁徙的世上打拼,学习自立,最后还是进入了围墙,可你的另一只脚还在外面。就像一条流浪的狗,你可以走进去,但还是狗的身份。院内的主人气指颐使,你围绕他们打转讨他们欢心。主人脸上逸出一团黑雾,你就默默无言,忍气吞声。他一变脸,你的世界一团漆黑,蜷缩在伤痛的身体里;你一冲动,就跃出了铁栅栏,空着肚子,在大街上奔跑。可你禁不住害怕,害怕无路可走,下意识地渴望主人对你施虐,这样能回到主人的脚边。
 
某日,从银行出门。你往银行卡上注入了一笔小款。走在路上身体忽然变得轻捷。心里不停地说,有了钱就不怕下岗,可以不去理会他人的脸色。有时把存折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到一个保险的地方。这对钱的看重和依赖是漂泊生活带来的伤害。这是一种病态。你收到了Q城过去单位寄来的红头文件,那是发给你的离职通报。你脱离了过去的同事,校长那张不可一世的的脸,但逃不了那双体制冷漠的脸。你努力理解对你变脸的人,你也是他们的一部分。从任何人都能见到自己的肖像。你也长着一双体制的脸。你在逃离,或者说远离另一个可怕的被奴役自己——从银行出门,走在落叶纷飞的路上,你看见了身体里的一个病魔。
 
那是初冬的正午,我在地铁出口等着一个人。独自晒着太阳。想着北京生活这些年,它的一个闯入者,熟悉着它的街道,公共汽车路线,气候和环境。你完全可以还在这里混着日子,在某个单位里呆着。一个体制里的编外人员,看他人的脸色,寄人篱下。不断用力地工作,怕下岗。为身份问候焦虑。不断地想挣钱缓解自己的压力,获得一点所谓的安全感。这样的日子过完了,你断然离开了这里。
 
在北京,总觉得是体制外的人并受人看轻。你的意识不自觉地想往体制内靠。你反抗它说明你在意它,最后你身不由已地成为一个投降者——离开了一个单位,又落入了另一个新的单位。顽固的时代意识像一股异味渗透进你的行为方式中来——早年的文友,他在你看来就是一个文化病人。他的思想成见里有着他所历经的时代注射给他思想的毒素。他没有做一个必要的工作,对自己的内部组织进行必要的消毒处理。他已病到无可治救而浑然不觉,甚至他还觉得自己健康得很呢——他可是你要离开的人。人这个与他者关系中显现出的主体,即便你孤闭多年,外部的人事仍作用着你的意识与行动,几乎渗透性地浸入你梦境一般的意识。我们的生活纠缠在与他人千丝万缕的关系中,在时光的流逝中缓慢地转变成偏执,甚至疯狂。疯狂的表现镌刻在和他人的各种关系中。呓语的时候,我们也还是处在与他人的各种关系之中。如何把这个主体从包围他的社会话语的价值观中拉出来,质疑集体的价值观,建立属于自己个人的价值,这可是我们必要的功课。
 
你在新的城市的阳台上观望街景。现在你逃到这个省城,从大学校园外墙走过,进入单位的大门,突然想到这是你要与之发生关系的地方,依靠之所在。这证明你内心虚弱和植物一样的依附特性。——你在新居的阳台上观望,就像多年前在Q城一样,张望着楼群缝隙间的马路,电线和邮差——类似的情景重叠在一起,你好象从来就没有离开过Q城——其实,你离开了,就不要再回到围墙中去。你要成为一个坚定的游离者,离开。不断地离开。
 
每个时代对个体伤害的形式皆不一样。在这个年代,个体受挤压和困束的方式,是让你身不由已卷入来势凶猛的全民商业的争拼中,这给你的灵肉带来显明和隐形的伤害。——出生的卑微和中年北方的漂泊生活使你降低了对自己一个诗人的要求,向生存作了投降;对家庭责任的看重而忽视生活的方向与使命感,以世俗的规范选择自己的生活形式;而对时代和这个国家的灰心失望引发精神的下滑并无望于自己的人生;对虚幻故乡和不人性的单位的过份依赖显示出对生活逃避心理,也自然弱化了作为诗人必要的独立性。如何重塑健全的个人,追求个人真实的价值,像布罗茨基,强调个人甚至私人性,把表达私人性的艺术放在高于伦理道德和政治的位置,让美学成为伦理之母,培养自己作为一个诗人的高贵,甚至高傲,拒绝被支配和奴役——那个在时代街市蒙头垢面行走的另一个自己是你要同他分离或背道而行的。
 
你时常在这样的回忆场景里停留——你离开的最早教书的乡村中学。那个地方太小了,太贫乏了。在田野和成排的水杉树包围的有两个操场的校园,那是你最早离开的地方。一个黄昏,你离开了青春期呆过许多年的孤岛一样的地方,离开了你要好的同事。你有些同情他,他要在你逃离遗弃的地方继续工作生活,你甚至惭愧于自己把他给抛弃了,没有把他带走;你走后,他还得在那个环境里生活,那多么无法忍受。你发现了自己的自私,他似乎代替你在那里继续过孤闭的生活——你到达了Q城里,以为在那里有着所谓的新生活,不几年,一样地你离开那个围墙内的集体。你离开一个个单位与地方,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完成了自己一生的远离——那个同事在贫乏封闭的乡村校园,一直干呆头发秃顶,熬到即将退休。他心有不甘,到了晚年曾征询于你——想到新疆去支教,到异地去生活一些年。他想得到你的支持,但你给出了与他渴求相反的建议。
 
《只做陌生人》。为什么把这部荷兰的电影看了多遍。一个女子出走,离开城市,遇到一个和她同样享受孤寂的中年男人。旷野荒地。电影中的画面和味道投合着你的口味。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城市离群索居。这些年的不停地离开,对人事敬而远之,态度越来越偏执。真的没有必要与什么人打交道,情愿与自然或人工的自然相处,过隐逸的、简朴的、在边缘的生活。在这个国度,到处一样的空气。离开城市的街道,离开,到崇山野岭到僻静之地去,过默默无名的生活,了此残生,也算是一策。
 
北京通天苑地铁站出口。一个紧张的夜晚。她约我同她相见。她说,你今天不来看我就再见不到我了。她遇到了麻烦。她被迫将离开寓居的北京。电话和电邮都受到控制——我建议她到国外去,可她隐隐不舍,不愿离开自己依赖的母语。用她的话说,离开母语,一个汉语诗人就完蛋了。我劝她隐在江汉平原的乡间,这样,我和朋友可以时常去探望她。她未置可否。天亮前,她带着自己的难题离开,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至今,没有她一丝消息。这些年,四处打探她的消息,是否遇到灾病。难道一个人就这样从这个国家无声无息了——想着她曾跟我说过的话——不能离开这个国家,因为她是一个汉语诗人,她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自己的母语。
 
   2013,7,12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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