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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53首 (阅读1389次)



诗53首
 
 
每年的这一天
 
 
每年的这一天
我都渴望有人能来看我
 
在公路上耀眼的光明中
他在家中开夜车启程
 
他路过那水汽弥漫的水库
穿过黎明前浓浓的晨雾
 
有众多事物
在为一颗夜晚的星活着
 
有众多法则
让他为一个死者彻夜疾行
 
他看着车窗外那些快速退去的影像
他看着车外那些理所当然的事物
 
在一段坡路下到谷底的地方
他停了下来
 
他想象这个世界上那些极少的东西
他想象这些供人思考的对象
 
一只在山顶的高处幽亮不动的眼睛
一只在他的身后一闪而过的小兽
 
他领悟着它们
再次启程上路,把车开上另一段高速公路
 
在黎明结束之前
他来到我的门前
 
他知道任何的旅程都充满了如此的虚空
他知道虚空并不是毫无意义,而是我们从不曾到过那里
2014.01.09
 
 
论灵魂
 
 
从一座寺院里出来
我和一个同行的人开始谈论灵魂
 
我说,灵魂是一张纸,人自己在上面书写
他说,不,是一张纸不错,但已经写好
 
我说,也许,但没有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他说,也不是全部,总有一部分清晰可见
 
如果你路过邮局时
每天都往邮筒里投一封写给自己的信
 
我说,它只是一个提问者,从不会回答什么
他说,提问,也就是在回答
 
我说,不,那只不过人的猜测
他说,不是,那是它让人猜测
 
他是我在旅途上刚刚认识的一个路人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有着一副极为普通的面孔
 
灵魂也有自我争议的时候,他说
我说灵魂只能平静。有人说,灵魂只被一滴露水包裹
 
我们沿着洁净的山路往山下走去
他沿途收集着符合每一张纸和字迹的风景
 
而我,在电瓶车上
使劲地挪动一张压在屁股下面的报纸
 
我不能让我的座位上,坐着其他的灵魂
 
到了山下一棵树分开岔路的地方
我们分手然后礼貌地道别
 
我把一根手杖交给他,问他
这根手杖是什么材料的
 
他说,海棠,他的院子里种着三株海棠
他把手里的雨伞像一朵春天的海棠那样收起
 
他的样子使我想起我的另外一个朋友
他或许正在清晨的院子里打开一个陈旧的包裹
 
早已出了那座寺院很久
飞机已越过了白云、大海和制度
 
他在灯火中回家,我也驶进了潮密的夜色
我又想起了他的灵魂和我的灵魂
 
我想灵魂或许本来就应该如此混沌
 
他当然应该谈论他的灵魂
他的灵魂里有一股海棠的气息
 
而我,自然也应该谈论我的
充满了斑马的摇晃与文字上一闪即逝的光亮
 
我又想到我已经四十岁了
我和一个偶遇的路人随意谈起的那个东西
 
其实就如一个
不停地给我们发电子邮件的蒙面绑匪
2014.03.07
 
 
看一头公牛
 
 
我还记得我和我的小伙伴
去看一头公牛
 
我们各自拿着一截
刚刚折断的新树枝
沿途抽着
路边上的那些密实的草叶
走上大约二十分钟的路
去看一头公牛
 
我记得
那是一个春天即将完全散失的日子
所有人的身上
都洒着一层热热的光亮
 
路边上的槐花
都已开败了
只有一朵还未成熟的
还在散发着香气
 
我和我的小伙伴走着
抽打着草叶
踢着路上的石子
一起走向那头公牛
 
我记得那是一头
浑身赤褐的家伙
高大,威武
我们到达时
它正静静地
站在谷场的中央
被一根粗重的缰绳
栓着
任意地被我们观看
也在看着我们
 
眼里流出一种
耀眼的渴望
和一丛结实的蔑视
 
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分散
撼动它
除了一头母牛的到来
 
直到有人
从另一棵树下
牵来了一头母牛
有人松开了它的
缰绳
 
它疯狂地奔上去
把那头母牛
压倒在地
它说服
并从后部深入了那头母牛
 
然后
猛力地撞击那无人之境
完事后
从母牛的身上一跃下来
 
我记得那天
我们并没有等着
去看它如何
又被拴回原来的桩子
 
我们只是看着
一对呼啸的睾丸
如何又重新恢复了
平日的晃动
就满意地离去
 
那好像是
邻居家的兔子
生了一窝小兔后的
第二日
 
我们是先去看了
那些小小的动物
才又去看那头公牛
 
可后来我们知道了
对任何生物来说
在人世上出生
都是一种痛苦
 
我们都不愿说
我们曾经去看过
那些赤裸柔软的兔子
 
也从来不说
是去看一头公牛如何
操一头母牛
想起往事
我们一直都是说
是去看一头公牛
 
一头公牛
被人类捕获
曾经偶尔有一次
当着人的面
把它的母牛
疯狂地爱着
并压倒在地
2014.02.09
 
 
下午的事
 
 
填表格
烧水
扛一个水桶
从二楼到三楼
发短信
给你
给一辆沿着海湾行驶的白色越野车
读书
没几页
看着窗外
茂密的树叶
绿色的叶子
遮住树干的树冠,植物的
帽子和雨伞
去厕所,撒尿
洗手,顺便看看镜子
镜子本身,而不是镜子里的

揉眼睛
再一次揉动
抄一捧水敷在脸上
体会水内部的温度,水的表面
水的跋涉
谈话、谜语
和很久以前,一个狩猎人
抱着它的猎枪
临水而居的黄昏
倒茶叶
往杯子里倒上开水
但不喝,放在那里
更新电脑软件,重启
向垃圾筐里扔一个空烟盒
再打开一包
抬头看看暮色,看一只鸟
在衰老的光辉里飞走
另一只飞来
想起少年时,在山里
一个人,迷路
脱光衣服,爬到松树上
遥望家宅,寻找归途
敲打树干,灰色的木管
在键盘上打字,黑色的键盘
和夜幕一样
但有白色的字母
像星
人类留在视网膜上的
记号
在深不见底的地下
也有
想起和外婆第一次去果园
顺着果园边的小路回家
睡在铺着麦浪的床上
相信她永远活着
想起曾经要赶
晚上十点半的航班回去
曾给一把椅子涂油漆
然后抱到门外晾干
第一次搬家
给即将离开的院子除草
把不用的东西收拾起来,集中,扔掉
2014.02.28
 
 
一首诗
 
 
整个春节我都在晚上写一首诗
我想它能安慰我
能自言自语
也像一座很少有人去的乡村教堂
有它的座位和唯一的听众
春天了
我想我应该表达对冬天的看法
告诉我自己绝望并不是我要对待时光的办法
我想它应该是来自终点
而非中途的一首诗歌
它使语言发亮
也能理解我对爱的全部回忆
我写它的时候,能听到
天空也在写它
雨水也在写它
能感到它正在经过身后的一道平息之门
从劳绩中回来
每天晚上,我都会写它,写上几行
一旦写不下去,就出门走走
有时,我会听到细微的光
也在念这首诗,大海也在念
直到节日全部过去
事情忙了起来,我再也无法写它
直到这首诗里出现了:黑暗并不是
隐藏在没有光亮的树丛中的那种东西
而是那被光守卫的东西
直到我写出了:人是多么的孤独
如果没有命运中那些漆黑的日子
我想它应该差不多了
我想我应该把它放下
不再去写它
我应该抬起头来看看
生活中那些诗一样的东西
那些从没有被打击过的东西
我想这已经足够了
一首诗
我没有让它继续伤害什么
也没有去抱怨什么
它只是让我感到了
人活着,人希望,人在孤独中相爱
它理解了黑暗
也就理解了那些所有过去的日子
它理解了我
也足以让我每天清晨醒来
给我一日的安慰
2014.02.07
 
 
我想去找一个西班牙女孩
 
 
我想去找一个西班牙女孩
她刚刚参加革命
被捕了
关在一所马德里的监狱里
 
我想深夜去敲敲那所监狱的门
问问我是否可以进去看她
一个中国男人
隔着栅栏
看看一个爱吃菠萝的
西班牙革命者
 
我想当我到达时
她早已被判了死刑
早已被匆匆地处决
我走进去
站在监狱的院子里
只看见了杂草在向深处生长
树木在静默中寻觅着它们的灵魂
 
我想我后来曾经在街上见过
那个卖给她菠萝的人
我知道他是怎样把菠萝种在山上的
我知道为何菠萝都是圆的
都有一种忧伤的气味
 
我想她就是那个每天傍晚都吃着菠萝
走过我的门前的陌生的女孩
心里永远有一只熟透的菠萝
只要打开,就会散发出
菠萝在冬天里刚刚剖开的气息
 
我想这都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这样的事总让人充满了伤感和难言
如今我躺在一小丛夜晚的草地上
只是看见了我曾经爱过她
我曾经娶了她,生下了我们的孩子
我只是看见了我的大熊星座
在夜幕中奇迹一样的亮着
 
为了让夜晚变得友爱和纪念这样的爱情
天空每晚都会让星群奇迹一样的亮着
2014.02.01
 
 
灰鹤
 
 
想想天空中一只鸟儿正在飞越海峡
一只灰鹤正在分开低沉的暮色飞回它的家
 
想想天空从没有身体
只有身体留在那里的一丝余温
 
一只灰鹤宛如一位穿着灰裙子在山顶上
弯腰捡棉花的女孩
 
它的翅膀弯下来
它的头,却高高地翘着
凝望着它唯一的家,伸向前方
 
想想那生物的叫声,长时间的沉默中
那些你听不懂的自语,一只鸟
拯救灵魂的愿望,充满了它的旅途
 
想想那偌大的海峡上只有一种灰色
其他的颜色都已隐入夜幕
一只灰鹤约等于一只天鹅的安息和一只乌鸦的诞生
 
想想它们在同时结伴穿越那夜幕中的海峡回家
三只很少见到的鸟儿,像一位有着三件旧袍子的僧侣
想想那是一首来自隐秘之处的诗,你会逐字逐句地读它
2014.01.13
 
 
鸟鸣
 
 
我再次来到那鸟曾经憩息的树丛
那树上已经没有鸟鸣,没有
曾经让人动心的晃动
蓬乱的杂草被岁月征服,如今遍地和平
 
在一片空地上,几块被人遗落下来的石头
它们既不恨我,也不爱我
也许有谁长眠于此地
但语言与抵抗已隐没于忍耐之中
 
仿佛我再靠近一些,就可以到达
仿佛没有命运,人仍可以回答自己的一生
自由和时光盘旋在光线的深处
群星一样的眼睛闪耀在树林的边际
 
在一只鸟儿曾经到来的地方
我伫足沉思,任凭叶子和记忆簌簌而去
我听见那鸟鸣,不是远去
而是在聚集,而是从边缘靠近中心,汇合于一起
尽管那鸟儿再也不在,再也不会来此歌唱,栖息
2014.01.07
 
 
把一只狍子放在一首诗里
 
 
把一只狍子放在一首诗里
应该怎么写
写它正在一片草甸上行走
还是写我呼唤它回来
因为我知道那些被呼唤的
都已无法挽回
写它已经睡着了,趴在雪地上
正从它的梦里抱着一个婴儿从山岗上下来
还是写我已经第二次写到狍子这个词
我看到了它在一个词里躬腰
它在第二个词里来到我的门前
哦,第三个词,要等到下一秒才能出现
写狍子身上那种委屈的褐色和黄
它的眼里的明亮和退缩
它和人在雪夜里相互审判时
所映衬出的大地上的寒冷
还是写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狍子
这是我在一首诗里第四次提到狍子
这个名字,它的名称
像我提到人,只是用它来指称从我面前走过的
那个我并不是认识的人
写狍子的头向我旋转过来
它在白白的雪上看着我
唇角有些抖动
它在光线中浑身干干净净
还是写我不能去回应它
我不能在现实中去回应那种并不存在的事物
我没有任何的经验
能应对一座雪山如此的开始
写它已经走了
窗外的黑暗里
只留下了它拒绝的气味和踪迹
还是写如今只有我孤单地留在原地
一只狍子离开的地方
就是我此刻伫足的语言和门口
一只狍子与一首诗
它们只是在彼此之中相互停歇
只是在返回它们来的地方的漫长旅途上
经过我
2014.02.05
 
 
林中人
 
 
住在树林中的人没有文学也没有数学
他在林中走路,嘴里含着草叶,穿过那林中的空地
 
他离开他的小屋到那水塘中打水
有一双幽黑的眼睛,帮他跨过那些隐秘的藤萝和灌木
 
住在树林中的人没有猪也没有狗,他也没养上几只小鸡
他只有一个稻草扎成的爱人,一生只到过树林外一次
 
他修理一直修理那柄弯曲的干草杈,将它叉向草堆
他每天扶着它向他那树林中的爱弯腰屈身,独白一样活在那树林中直到死去
 
住在树林中的人死了,总得有什么为他收尸和举行一场葬礼
草把他埋了,草聚集在一起为他念悼词、致哀和流泪
 
直到了解他的那些人都去世了,树林恢复了平静
另一个人又到那林中住下
后来的人将草收割,堆成高高的草垛放在那林子里
 
住在树林中的那个人的一生,就是这么一个单调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只适合在民间流传,不适合写进书里
一本厚厚的书里写的是一位父亲,为了表达对上帝的爱,用锅煮熟了他牧羊回家的孩子
 
如今人们只要把一只脚伸进那老旧的树林里
依旧会感到那草杈飞舞,那草如疯狂的公牛涌向树林的大门,蔑视神灵和任何活着的人
2014.01.18
 
 
收棉花
 
 
九月过去了
十月
我和母亲开始去
棉花地里
收棉花
一天收五垄
或者是
五垄半
多一点
母亲在前面
我在后面
或者是母亲
在左面
我在她的右面
但不论怎么样
我们都会把棉花
放进篮子里
篮子满了
就会回去
第二日的下午
再去棉花地里
收棉花
最后一篮棉花
回家时
总是大雪挡道
我们每天摘的棉花极少
我们把更多的棉花
留在田野里
不是真的要把那些棉花
留在那里
而是要留到最后
2014.02.10
 
 
坛子
 
 
想想那列慢吞吞走过田野的火车
和慢吞吞升起的晚炊
和灯光打在它们身上摇摇欲坠的黄昏
和围绕着炊烟回家的人
和在田渠里一闪而没的兔子
和星星上一个忽闪的眼神
和树林中一小会儿的空洞
和猫头鹰那猜不透的眼睛
和侧过头才能看见的镜子
和房后墙根下低低的交谈
和按照公园的轮廓圈好的院子
和水罐中暂时被打破的平衡
和偶尔来敲门却默不作声的流亡者
和七个善良的天使
和地上堆着的一堆尚未晒干的青草
和一个思想对一枚硬币的追踪
和被两种语言隐藏的小径
和一个空空的木盒
和一只知更鸟半夜的哭泣
和一片闪闪发光的低地
和那些遗忘的事物
遗忘就像一个完美的坛子
想想有人曾经把那坛子放在新泽西州的山顶上
有多少事物向坛子汇聚
2014.01.22
 
 
午后
 
 
冬日的午后我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梦中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孩来领走我的骨灰
这也许是昨晚散步时太悲伤、太孤独的原因
但真正的孤独是我醒来后一个人出神地看着窗外
 
如今的时节已近深冬,窗外院子的空地上
停满了车辆,偶尔有从车尾向上涌起的反光
没有孩子,但有一个人正顺着梯子去抚慰一盏毁坏的路灯
我知道他将再次燃起冬夜之光,却看不清他背过去的脸孔
 
这样的场景也许提醒我应该继续睡去
不应该这样匆匆地醒来
但醒来后,除了孤独,我又看见
这个世界给予人类的天空与曾经给予的一切是多么不同
2014.01.08
 
 
博物馆
 
 
我走在一条我从前走过的路上
回家。回到一处
曾经熟悉的地方,灯光下
那一小片安宁的空间,以及
空间里所能分得的时间和夜晚
我站在被掠夺了白色的时间内
以及被墙分割好的空间内
我孤零零的,像是已经被谁
遗弃,又宛如在静静地等着
谁能到来。谁能揭开暮色
把一段消失的历史用手
搬回来,就如很久以前的
一个清晨,人们搬动着石头
石头搬运着河流,河流运走一切
却唯独留下自己。就如
我站在这片屋宇下,想找个位置
坐下来,心却感到它只愿意站着
我站着,看着身边的一切
站着,环视周围的每一件物品
它们像雨一样,下在我的周围
它们在我的周围,形成了雨中的眼
雨中的家,雨中的墓穴和孩子
整个世界都在下雨。就如雨中
一条没有行人走过的,长长的马路
2014.02.18
 
 
写信
 
 
我想告诉你去年的一年没有日历没有风也没有岁月
只有我们俩坐在风车上坐在草地上坐在最后一根草叶上
 
我想告诉你我梦到的马都是黑的,黑到了顶点就是一个黑点
我们坐在果子上吃果肉,终于坐在了瘦瘦的果核上
 
我想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书没有团结没有话说是可怕的
太阳每天在头顶上如此的晒我们,是为了要把我们晒成一个完整的黑点
里面什么都有,可唯独没有意义
 
在我们的下面都有一个地狱和诅咒我们的人,用刀在皮肤上轻轻一划
它就会流出来
 
我想告诉你,你没来的那个晚上田野一片沉寂,只有事物自身
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田野上,按照田野的样子
只有你在那里讲话
 
我们在纸上用手写了你,并用手摸了你
在心里为你筑了一间屋子并在屋顶上放了曲线和句子
 
你说什么我们并不知道,但我们所有的人都信了
我们所有人都围绕着你,所有的人都渴望能有一颗真正的心
2014.02.02
 
 
未来
 
 
写一首尚未写下的诗
去看看
那些最远的灯
纠正一些错误的词汇
给孩子和岁月
 
赞颂人世间的种种可能
向那些永远也不可能的事物
致敬
 
与一段简短的墓志铭一见钟情
与自杀者的院落擦肩而过
 
与动物们说说往事
与植物们什么也不说
 
在清晨时醒来
黄昏时打开邮箱
 
捡出那些不期而遇的
回忆某个在田野上捉蜜蜂的男孩
 
告诉那个早已死去的人,我在读你的书
也读那些荒废时日、被甜瓜娶走的书
 
告诉河那边三个沉默者中的一个
我知道你在,你在看我,我知道你的存在
2014.01.21
 
 
这颗我吃下的水果
 
 
这颗我吃下的水果曾是历史
曾是一片土地上结出的
残酷的果子
那里星光滴答
雨水滴答
 
那里的话语
曾是一句句僵尸
人们只在睡梦之中去树上
摘取一片湿漉漉的叶子
 
那里的什么
都被放在死者的后背上
那些死者的后背
杂草丛生,灌木丛生
一个失落的世界有着双重的阴影
 
那里的大海也是一具蓝色的尸体
人们冒雨在田野上种植着稻草人
期望它们能给未来传达一个长长的口信
 
自杀者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宛若顺时针的光阴
自杀者的家园永远毗邻着黎明的水井
 
那里的水,曾希望带走他们
但善良的水只带走了他们的血
腐烂的肉体和远去的心
却无法消化他们不能入眠的遗骨
2014.02.11
 
 
继续写作
 
 
有些事物需要继续
比如天空
 
而有些事物需要人的帮助
比如在泥土中两条交叉往返的小径
 
比如我在你那里放的一张信纸
纸上写了一个扛着词语的人
他要回家
 
有一天我要回去
把它继续写完
直到
它有个忧伤的结尾
 
比如一只跳跃的小鹿
沿着一段铺满
干草的小径
走向一条岔路
 
夜深人静时
为那寡言者
掘墓人
以及所有坠落的星光
星星的碎片
打开一个短暂的句子
 
比如我想起这些
你正在巴士站等车
巴士徐徐开来
冒着春天的热气
 
但也许还有另一种情况
它们早已自己写完
不用我再继续
 
鹿已经回家
鹿留下踪迹
2014.02.28
 
 
那些并不存在的事物
 
 
经常是那些并不存在的事物
在夜晚,在黎明
来找我们
 
一只动物,或是
一只动物的影子和声响
 
经常,那些并不存在的
唤醒我们的存在
 
那些沉重的来减轻我们
下降的来升起我们
 
经常,我们并不会在意它们
在我们从树林中走过的时候
 
在我们从路上回家
走过那些密实的灌木的时候
 
我们并不知道它们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它们在夜里毛茸茸地来找我们
可能是一只一只的动物,也可能是
一团一团漆黑的植物
2014.03.07
 
 
路啊,带我走
 
 
路啊,带我走
带我去山东省临沂市的一座小山岗上
那儿有一条小径等着我
那条小径它不宽也不窄
不远也不近
一层薄薄的黄沙覆盖着它
 
路啊,每个人走路时
心中都会想着另一条小路
每个人都应该说出所途经的那些失落的小路
这些年因为生活我走过许多地方
我也把这样的一条小径带在身旁
它没有十字路口,也没有路边的石凳
一条小径笔直地通往那墓室沉默的地方
 
路啊,白云翻卷,道路漫长
我不知道我明天还会历经什么样的路途
我总是听说人要在睡梦中重忆那些逝去的往昔
我还活着,还没有死去
我一直把这样的一条小径深爱着带在身旁
2014.01.24
 
 
谁是最后一个从黄昏中离开的
 
 
那个坐在公园的木长椅上
不时看看腕表的人是
 
这个独自在路上走着
却不由自主地靠到路边的树干上抽噎起来的人是
 
那个停在温暖的病房里
等待探视者终于到来的垂死之人是
 
他们煨热的长椅是
随着人的抽噎缓缓晃动起来的树的枝叶是
 
房间里变成一条直线的影子的是
影子与地面最终平行的样子是
 
但腕上的时间不是
墙壁上反射出的最后的生命之光不是
 
黄昏本身不是
可以被黄昏忘记和忽略的人和白色的茶花不是
 
被埋下又被陆续念出名字的人不是
人们在长久的凝望和静坐中养成的沉默寡言不是
 
我不是
我用手抚摸的这条对待俘虏和活人的条约不是
2014.02.19
 
 
安慰尼采
 
 
你这块碎玻璃
不要哭了
你看看康德
他晴日里夹着一柄雨伞的样子
比你辛苦多了
 
不要疯疯癫癫的
抱着一匹马头哭
妹妹让你晒太阳
你就抱着一床毛毯
老老实实的到阳台上来吧
 
查拉图斯特拉有什么好的
那是一块毛玻璃
权力意志有什么好的
那是一包玻璃渣子
 
不要那么跟自己过不去
像一个总爱哭鼻子的婴儿
不要让自己老是站在山顶上
想起了酒瓶子
就想去悬崖上断送自己的一生
 
你看看苏格拉底多好
他喜欢看喜剧
喜欢云
阿里斯托芬让他坐在一个
吊起来的篮子里
他从观众席上高兴地站起来
向所有快乐的观众挥手致意
 
他喝了鸩酒
也没忘了让色诺芬和柏拉图
去照料好一只邻居家的公鸡
 
说实话
耶拿的那个黑小子
也很值得你学习
他一生都被那个丹麦的坏小子
匿名打屁股
可是怎么打
他都不说
他曾读过漫游者谢林的唯心主义
和荷尔德林的诗
2014.03.11
 
 
让我摸摸你
 
 
让我摸摸你,节日中的陌生人
你忧郁的怀中的小曲和咕咕的鸽子
让我摸摸,你的黄昏
和黄昏中门槛上的黑夜和黎明
 
摸摸你,起床后第一位向东走路的人
言说者和那些为休息日而出生的人
给予河水赞颂与礼貌的人
和庆祝语言的人
 
让我摸摸我的家乡
它在冬日中深藏麻袋的豆子
它的昨日和过去
它有一颗美好的落日
睡在天上,犹如睡在它古老的书架上
 
让我摸摸它们吧
我早已不再年轻
早已不再想人为何
要在人世上留下自己的生日和死亡
 
如今除了抚摸,我已经一无所有
抚摸就是一头温柔的动物
我把它养在我的手心里
这样的动物在夜晚走近你的门口时
它的眼里没有别的
只有柔情和在孤独时与人类的片刻凝视
2014.02.03
 
 
公路情歌
 
 
公路,我们今天说点别的吧
一大早
我们说点光荣的事情
 
光荣就是我们说出来也不会害羞
我们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是那么合身
公路,你来到了人间
你也是人世间的一个孩子
你不要对人间的事情
漠不关心
这样一直有头无尾地走下去
 
你有母亲
还有女儿
公路,世界只担心凯撒
只有我们才会担忧他们的食物
大清早
你在一棵灯芯草旁一闪而过
你有一段尚未完成的生活
有一颗尚未完成的心
 
公路,和你的铁路妹妹相比
你走得快一些
和云相比
你是那么慢
你漆黑
黑得像一个煤矿里摸黑回家的人
摸到了我的身体
和一对爱你的嘴唇
 
公路,我多想你也会说你也爱我
多想有人能把你修到我的床边
每天早上,你早早的醒了
每天早上你都会叫我
起床吧战士
 
起床吧,要在白日里做一个
浑身发亮的独白者的人
2014.01.23
 
 
落日
 
 
医生
请给我写信
寄往火星
带上你所爱的护士
护士沉默
如一枚月亮
 
请说说的你们的爱
病房里
偷情
如偷一枚杏子
你们联手
让那死去的人活了
让他回到人世上
再死一次
 
请答应我
医院里并不都是白的
白并不是干净
白只是一条安睡的舌头
 
也不是红的
红穿在里面
红埋在你们的身体里
 
请和你的护士一起
乘着一辆巴士回家
巴士是黄昏开来的
 
黄昏的雪人是银的
黄昏给她一条围巾
黄昏给你灵魂
灵魂如瀑布
2014.01.19
 
 
土拨鼠
 
 
我们交换什么
土拨鼠
你的爪子
抓着我
 
你的双眼神圣
胡话里也有一位教师的庄严
 
土拨鼠
也许你是拨土拨累了
你来自一只耳朵
想听我说点什么
 
也许你并不是要交换
只是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
需要一个句号
 
我想我们什么都可以交换
除了生活
我的生活是人的
你的是土拨鼠的
土拨鼠土拨鼠
它不知道人的生活比一只老鼠还要辛酸
 
我们只能交换爱
你爱我这么个人
我爱一只土拨鼠
如一滴心里的血
 
土拨鼠
除了这爱
你拿不动人类的一只盘子
2014.01.19
 
 
呼吸
 
 
灯啊,我呼吸你的火
在今夜
你的思想如黑夜
 
我呼吸你那些看不见的姐妹
兄弟
和他们留在故乡的孩子
 
他们赤着脚
打着雨伞
饥饿如一块土地的死去
 
灯啊,我也和他们一样
举着你
头顶着瘦骨嶙峋的喷泉
 
灯啊,画像中你留着长胡子
你的胡子今天已经成熟
流浪消瘦
而你的胡子成熟
2014.01.19
 
 
透明是一只鸽子
 
 
歌德,今日我在中国看你
在中国的一个温暖的岛屿上
我看见你一会儿黑暗
一会儿明亮
一会儿活着,一会儿死去
你活着和死去都是你自己
 
我看见那个名叫歌德的会自转的物体
物体以外的东西
歌德的颜色
颜色以外的东西
那些透明的东西
 
哦,对了,我最终只是看着透明
透明是一只鸽子
在早晨的空气里秘密地飞走
透明是一种伟大的教诲
正如我听到缺席和沉默
正如我思想幸福和黑夜
正如太阳一生都呆在天上
哪儿也不去
只在那里认识人世中的丧失和无
2014.02.06
 
 
三月
 
 
你应该看到那清晨的洒水车
你应该看到那个黑夜送来礼物的人
他深夜来了
送给你一件黑色的礼物
他走了
洒水车来打扫一个句子的结尾
 
应该有一颗彗星
也有一条洒水车的尾巴
每周有那么一天
是集体的洁净日
月亮上有月食
也有人为它打扫
让人看不到它
你星夜带着礼物回家
盒子里是一件礼貌的月光
 
应该有人早起
应该有人很晚才睡
有人沿着河岸去割草
或者准备割草
 
割草不是劳动
而是幸福,鼻子里
扑满了浓浓的青草气息的割草人
充满了弯腰的幸福
2014.03.02
 
 
新的岁月
 
 
去追赶你的妹妹
一样的日子吧
去读一首你从未读过的诗
 
新的一年已经来临
新的岁月就要开始
我看见你扛着
你的四千粒豆子
那些向四周滚动的
小太阳
虎呀,你自己的皮肤也被晒黑
 
虎呀,用你的太阳
和眼里的灯芯
来点着这列小火车
小火车
一个没有终点的词
一个没有声音
要靠夜晚渡海的苦筏子
 
虎呀,在困死的牢笼里
你坐在你的小火车上
你清晨起来时
还冒着昨夜的蒸汽
 
你的小火车
一队死于荒蛮和生活的忧伤的小火车
一队生于赞美和幻想的小火车
2014.01.30
 
 
给马年
 
 
我期望你是一匹欢快的小马
给我幸福和安慰
 
你有一个美丽的马头
也有一个漂亮的马尾
 
犹如一本安详的小词典
安静地放在我的桌子上
 
词典肯定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
人们收的果子都放在它那里
 
巴别塔塌了
人们把收到的好果子都放在它怀里
2014.01.24
 
 
金子
 
 
我等你
和金子
等一个卖向日葵的人
他来告诉我
老朋友
都是老样子
 
我可爱的祖母,她正在午睡
她的遗像还挂在她的脸上,像是正在出神
我亲爱的邮差,正在推着一辆自行车出门
好像他也分到了金子
金子让他不由自主的闪光
 
好像他们都已遭到了世界的洗涮
世界的洗涮
就是让纯粹的人变得更加纯粹
 
他们在路上遇见我,向我售卖金子或是向日葵
金子,不是一种多么迷人的事物,而是有一个
一起听来,就像打火机的名字
2014.01.22
 
 
无名高地上的赶车人
 
 
无名高地上的赶车人
你的车上装满了什么
去年的车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那灰尘下面是什么
路上也布满了尘土
那每一粒尘土的心是什么
无名高地上的赶车人
你这时肯定也已经睡了
你的驴子和大象
也睡了
你睡前是否也感到了疲惫
疲惫如一只夜鸟俯在你脸上的喙
你睡前是否也读了一会儿书
书的最后一章只有鞠躬、石头、木桩
和安息的头骨
无名高地上的赶车人
你在你的高地上
你的灯已经熄了
黑暗吸取了光
黑暗也睡了
如果你明天还会醒来
还会坐在高高的灯下
我希望我是那个能看见你读书的人
我希望你即是那灯光的主语
也是那灯的主人
灯安慰一切疲倦、安心的失败者
会把光、感谢、茶水和云
放在一本黑暗的书卷内
2014.01.07
 
 
岁月,漫长
 
 
请给我马匹
一辆有着好马达的小坦克
请给我拐角
让我拐过去就可以见到你
一个没有房间的孩子
赤着脚
带着你的故乡和祖母
没有医生
医生们都在北方见过清晨后去世了
请告诉我
你就是那辆小坦克
涂着斑驳的绿色油漆
你见过春天
见过甘地、列宁、曼德拉
和长着大胡子的切
格瓦拉
请让一让
你说
让这个世界的每一块麦田
都能有一些生长胡子的地方
革命的岁月漫长
革命者的一生
却很短
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去给自己刮胡子
天一亮
他们就要去那塔楼上
夺回泥土和秋日
之后
谁也不会再去那里
包括女人、孩子
和黄昏
他们只爱他的死亡和故事
却无法爱上他的生活和教义
2014.01.05
 
 
你去的地方荒凉如梦
 
 
你去的地方荒凉如梦
到处都是
零下十七度的太阳
 
到处都有
种子装在裤袋里
却没有播下的土壤
 
父母在车站扔下
厚重的行李
孩子们在一条公路上
捡回自己
 
你去的地方
国家已经很远
道路犹如婚姻
被埋在厚厚的冰层下
 
一场雪只是一张
还没有写完的草稿
 
伸手拦下一辆
绿色的过路卡车
只是草稿上一个
看不见的标点
 
你去的地方是一种
好看的地方
一种令人嫉妒的地方
 
有人用白颜料把它画下来
交给你
 
你到那儿走走
呼吸呼吸雪白的空气
雪和雪白一起
吸进了你的肺里
 
你去的地方
没有腐朽
一切都埋在雪白之下
也没有黑暗
 
黑暗赤脚坐在雪地上
和春天一起梳头
星辰梳洗自己
如灵魂
2014.03.03
 
 
今晚
 
 
今晚是一个没有故乡的孩子
今晚这样的孩子很多
他们用笔蘸着雨水
给故乡写信
不论在纸上写什么
都沉入静默的海底
 
今晚他们只能静默
紧挨着那些名叫未来的孩子
静默就如一列看不见的火车
把孩子送到外婆那里
她从怀里掏出糖果
糖果也是一种甜蜜的沉默
 
今晚只能如此
有空间却没有一间
住人的房子
就是一片无人区
你使劲地往里扔石子
也不会打疼那些沉默的孩子
你往那儿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也没有人接听
 
今晚的天空
真的是一片空无
是真的天空
你摸摸它
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连一个说话的人
都没有
只飞着一具无名的尸体
只有一双
来自那具尸体的眼睛
在深夜看着你
据说已经好几个世纪
2014.02.04
 
 
彻夜难眠
 
 
看见母亲坐在巨大的灰尘上
白发如大海
 
小区的保安
来来回回
像一个皱巴巴的亲人
 
看见满天的星星
每一颗都无可救赎
 
亲人一次只能
从天上赎回一个
满身星光的女孩
 
好孩子都被
偷偷地藏进了望远镜
到了后半夜
才有井绳把她们
从真空中捞上来
 
彻夜看见
春天的尸首
头朝下
倒挂在一张烤熟的油纸上
 
黑夜扛着巨大的尸体
到邻居家的灯火下
默默讨饭
 
监狱的大门向未来
敞开着
狱卒们在原地打坐
彻夜蹲守
一根来自天堂的暖气管
老虎的眼皮
一动不动
守卫春天
饥饿和怀疑
 
人守卫自己的家门、牢房
和债务
鞭子蘸着水
猛烈地抽打自己的后背和良心
 
波音777一怒之下
飞去了火星
一年不回来
2014.03.13
 
 
长颈鹿
 
 
坐着,又一次
想起长颈鹿
 
孤独的少女
在非洲吃树叶
已经吃光了整个非洲
黑色的非洲被一把撑开的伞盖着
 
又一次想起
非洲的土地
所有的冰箱都没有门
想起非洲的太阳
人躲在坟墓里也能晒黑
想起几个在非洲的人
兰波和曼德拉
有字母和元音
想起非洲的钻石
都戴在法国的脖子上
想起非洲的石油
美国人用它掩埋芝加哥
想起非洲的森林
中国人住在里面伐木
想起白玛
昨晚打电话说
她要去普陀山了
有个朋友在那里出家了
想起刘梦
她说她想死在嘉兴
想起苏米切
一个不知是谁的名字
想起教室里批改作业的女教师
如果我见了她
也应该交一份作业给她
想起山东
坐在一辆大巴的后座上
想起临沂
那里是回不去了
想起北京
一家没有门铃的旅馆
暮色四合
想起妈妈
背着我的孩子
大海背着波浪
时间背上岁月
想起非洲
也许背不动了
长颈鹿吃光叶子
水背上荒凉
人背着命运
孤独的少女
在那里苦苦地吃树叶
苦苦地挨饿
2014.03.14
 
 
做梦
 
 
昨晚梦见自己死去
梦见自己站在床前
自己默哀着自己
 
梦见水草和月季花
一种永远沉在水里
不能上岸
上岸就会死去
另一种
一个月要盛开一次
也会凋落一次
都是因为眺望太阳的原因
 
梦见云朵越走越远
云从眼眶和岁月中
滑下去
从眼里流出的东西
不结冰
就会变成水蒸汽
 
梦见梦又黑又长
尽头伸出一只手
人死了
手代表我来爱你
手转身
从春天的泥土下
挖出我遗物
 
昨晚
一整晚都在做梦
梦又黑又长
犹如咀嚼
犹如我在一个胃里被反刍
犹如我敲门
看见我正出门然后锁上门
我使劲地在喉咙里喊我
我却没有听见
我躺在一张开花的床上
遗忘一样地睡着了
我躺在这个世界上却难以入睡
2014.02.22
 
 
荒芜
 
 
过了今夜
就会有人把我从这个世界上捡走
像捡一筐草
像捡走一个盛草的篮子
 
像有人不跟我计较
我的前生今世
任我躺在篮子里
嗅着静默和神意
 
任我抱着草原
忍饥挨饿
熬过今夜
 
今夜
老天暂且爱我
暂且星光稀疏
灯火也稀疏
我暂且活着
我不知道该给谁说话
我不知道我和谁不说话
他也能了解我
2014.02.22
 
 
你不说更多
 
 
你不说更多
你沉默了七天七夜
你不关门窗
让那些同样的无名者
一个一个地进来
住下
和你一起坐着
像灵魂一样
聚集在庄严的山上
你让风吹奏起大地
它的乐器
马打着鼻息
抬起一只后蹄
 
你说有这些就足够了
所有声音
回响
都是为了达到沉默
 
世界
是一个罐子里的沉默
说话
是那个罐子碎了
 
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
从来都不谈人这种事物
2014.03.01
 
 
废墟
 
 
多年后你要占领一座城市才能找到我写给你的信
我给你的信就像城市中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我是那条街道上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多年后那座城市早已变成了废墟
废墟上到处开满了我给你的花朵
你要坐在一片废墟的中央才能看清
我在信中给你说了什么
要坐在一朵花上才能到那太阳下读信
 
世界已经荒废了,你手中厚厚的信纸已经发黄
外面有一个大病初愈的信封
你读信要先拆开它
要拆开我的一生,相信我是天空上那片被暴雨打碎的云
相信那雨中的间隙,不够我呼吸
只够我顺着雨水倒下,然后努力地给你写一封信
 
我在傍晚写下它,我就着那些事物边缘的光亮把一位黄昏时
走着来送信的信使也写进了里面
我在信中已经把废墟写好,我是坐在这片废墟上荒度一生给你写信
2014.03.10
 
 
用哎写一首诗
 
 
哎,油画姐姐
哎,音乐妹妹
哎,字典哥哥
哎,订书机弟弟
哎,门洞老师
哎,楼房太太
哎,小猪阿姨
哎,灯笼美人
哎,醒来
哎,起床
哎,早安
哎,喝水
哎,开门
哎,除草
哎,明亮
哎,灿烂
哎,晦暗
哎,小偷
哎,监狱
哎,电压
哎,座位
哎,理想国
哎,苏格拉底
你写的书、你的朋友都哪里去了
2014.03.04
 
 
一个沿着树干走路的人
 
 
一个沿着树干走路的人
他有十七颗星星
每一颗都让他忧伤
 
一个沿着树干走路的人
他有一火车的雪人
每一个都没有名字
 
一个沿着树干走路的人
他用一个好天气
换了十个好女人
 
一个沿着树干走路的人
他走着走着就走到天上去了
想想他在天上长生不老遍地白云的日子
真令人发愁
2014.01.21
 
 
如果维特根斯坦也写诗
 
 
如果维特根斯坦也写诗
他写的诗肯定是这样的
 
今天天阴,有小雨
有一封湿漉漉的来信
有一个女人想起了栗子花的气味
她想去郊外的山上
和一个牧羊的少年偷情
她要去的那座山上
有山鼠、蜥蜴、鹌鹑,有雨
有栗子树
和萨克斯
那是一个令占卜棍
都会嫉妒的女人
 
哦,他不会说占卜棍
他只会说那是伦敦一个有趣的
有性欲的女人
2014.03.05
 
 
一天
 
 
今天的一整天是
 
一个清晨就来擦玻璃的人
一个从玻璃的那边向外张望的人
一个在路上用围巾打招呼的人
一个等着公车的人
一个出租房子的人
一个坐在草地上看风筝的人
一个坐着轮椅被推着走过去的人
一个在那里出生却不在那里生活的人
一个修理和审判车库的人
一个在雨中傻傻的回家的人
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片刻
一块已经擦黑的橡皮
一部没有碳粉的打印机
一张贴在电杆上的寻人告示
一段被风很快就吹走的散文
一桶由安徽寄来的茶叶和地址
一本放在桌角上的词典和页码
一把藏着猫头鹰和笛子的水壶
一片一旦用起来就会犯罪的刀片
一扇怎么用力也打不开的门
一粒失重的纽扣
一包没有声音但露出伤痕的礼物
所有你没有见到的人
所有你没有用过的东西
所有的价值和意义
 
一封还没写完就已送到邮局的信
一个前来辞行的人
2014.02.05
 
 
傍晚的问候
 
 
你好,步行去劝一只迷途的羔羊回家的人
你好,对着羔羊一样的画像窃窃私语的人
你好,疯子
你好,弑神者
你好,不相信夏天
不相信苍蝇的人
你好,老花镜
你好,傍晚时分,戴着一副老花镜
看清的一颗摇摇欲坠的心
你好,僻静
你好,字典
通过字典查到的天气和女孩
不相信一生都是好天气的人
不跟好天气作对
也不跟着好天气走了就不回来的人
你好,心胸狭隘的小气鬼
你好,亲爱的姑妈
迷途的钟
在好天气里去晒蚂蚁
去问一个被火烧成的问号的人
你好,黑色的问号
问号里飞着的猛禽和火
你好,害羞的真理水手
你好,被省略号省略的一个座位
在那个座位上坐下来的人
被好天气蒸发的人
你好,省略号
省略号里的隐藏、无限、无言和终点
你好,饥饿的省略号
饥饿的鲸鱼
饥饿的泡泡
饥饿的水滴
饥饿的穷人
饥饿的静默
你好,吃了金子去橙子上挤奶的人
被金子压坏肚子的人
有六只眼睛
围坐在焦灼的皮肤周围的人
跨过词语之桥的人
要靠断断续续的疲倦才能追得上幸福的人
又被幸福遗忘和抛进烟气的人
2014.02.27
 
 
我在开往澳大利亚的公共汽车上
 
 
我在开往澳大利亚的公共汽车上
我在想一个女人从下一站上来我们会不会相爱
我在她的兜里放了一个孩子
她什么时候把孩子掏出来给我
 
我在想孩子应该有什么样的颜色
一个很小的孩子,坐在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地方
有一个小小的笑容,比他的嘴唇还要小
我在想孩子也许是透明的,没有人能叫醒一个孩子,孩子没有思考
 
我在想公共汽车为什么要开往澳大利亚
为什么这么笨,像一个晦涩的孕妇
为什么世界上到处都是公共汽车,我坐在车上时
另一辆,也在烧着开水开往莫斯科
 
我在想也许每一个孩子都要说着话赶往未来
每一个孩子都要热爱着黄豆和沙子赶往未来
去了那里生活,就再也不会回来
也许每一辆公共汽车都应该停下来,等等我和那些灯笼一样的黑点
 
我在想也许到了下一站,也不会有人上来
但有人会爱着我下去,有人会在一个暖和的日子
将自己的笑容刷得雪白,有人会带来
一袋子的孩子,每一个女孩都爱一个恐怖分子
 
我在想澳大利亚
也许并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呆上太久
过不了多久,它就会从那片孤独的海水里
沉下去
2014.01.20
 
 
没有一个叫巴黎的地方
 
 
没有一艘开往巴黎的慢船
没有人在巴黎等你
没有一个叫巴黎的地方
没有人到了巴黎,还在巴黎想你
 
没有任何一张船票能到达巴黎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正在去巴黎
同时又在离开巴黎的路上
没有一股吹往巴黎的风,不是又从巴黎吹走
 
没有人不在那风中低头
没有人不是尚未被风吹过,就已经死去
死了还能回来,打着雨伞,站在码头上
打算开着一艘慢船去巴黎
 
没有一个婴儿一样的巴黎
没有一群飞往巴黎的蜜蜂
没有一个人既已来不及赶往巴黎
却早已在春天到达了巴黎
 
没有人问另一个人巴黎在哪儿
没有人问从巴黎回来的人巴黎是什么
没有人想过去巴黎要用多久
没有人想过等待着那个去巴黎自杀的人巴黎已经等了多久
 
巴黎好好地坐在那儿
巴黎只是暂时的
2014.01.20
 
 
如果有一个人抛出硬币
 
 
如果没有人给你说空气是一只鸽子
如果世界没有边缘
如果所有的人默不作声
如果死去只是一种疯狂的沉睡
如果每一个动词都已凝固不动
如果由另一种事物来构思人的身体
如果你顺着常青藤走路过一个鸟巢
如果只有一种色彩愿意沿着光线回到历史中去
 
如果一个活着
而另外的十个死去
 
如果十本书里
只睡着一个留胡子的人
一个人有胡子的人,有十个没有胡须和抽屉的后代
 
如果从纽约开始的清晨遇到了北京的黄昏
如果沉默一生的袋子突然在身后开口说话
如果是一件黑乎乎的事物在我们睡着后来到家里捕捉我们
如果旅途不远,不需要经过一片空地、星期天和落泪的雪人
如果还要继续下去,为一日三餐,为爱,为节日
为夜半时分熄灯后的一小会儿的独坐
 
如果两个人中
有一个抛起硬币
而另外一个没有捡起硬币
 
如果十一个人中
只有一顶王冠和一个抽屉
如果十一个人都没有见过王冠和抽屉,十个人制作了抽屉和王冠
2014.01.28
 
 
漂洋过海好不好
 
 
我们去偷一列火车,好不好
我们开着火车再去偷一条铁轨好不好
我们把偷来的铁轨一直铺到海边
坐着火车漂洋过海好不好
到了海上放一部没完没了的电影
让电影里有鸦片也有海洛因的气味,好不好
我们把那列火车想象成白色的
所有的车厢上都刷上雪和白色的油漆好不好
我们为黑暗的大海开一下车灯好不好
火车就是一种有眼睛的东西
能看见餐桌上的浪花也是白的
我们在那白色的银幕上放进一个花园好不好
花园里缺一个园丁,我们给它一个早已退休的火车司机好不好
鲨鱼来了,我们朝它扔一根水管和几朵玫瑰好不好
我们不给它叫鲨鱼,叫它小鲨,鲨鲨,好不好
我们给乘客让一个靠窗的座位,别让它翻脸好不好
别让它结巴好不好,别让它牙疼好不好
别让它没有钱回家,好不好
让大海睡一会儿好不好
给火车安一个喷水的轮子好不好
去太平洋里走一走好不好,那儿的水又平又大
修一个火车站好不好
放映机没完没了地旋转,站在刚刚修好的站台上
撕一块胶片贴在相册上留个纪念好不好
看见了航母打声招呼好不好,不打招呼
也别打它耳光,别掉轮子,好不好
想一想可爱的鲁滨逊好不好,这么多年了,问一问
他的晚餐吃了吗有没有面包,好不好
从火车上下来到他的坟墓前坐一会儿,好不好
我们在他的小岛上多住上几年,好不好
住在那里就不愿意回去了
我们从梦里把所有的人都叫到岛上来,好不好
没有热闹的节日和漂亮的女鲁滨逊,我们养一只母鹅
洗衣计时打理天气,好不好
我们被故乡判了死罪被描述成了一段远方的故事
我们生下了一个孩子,孩子也随着潮水跟着妈妈走了
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甜蜜的单词,我们把它装进机关枪的弹匣好不好
把它射进每一个孩子的嘴里,好不好
就这样火车在大海上被波浪开走了
我们没有火车了,只能站在孤零零的荒岛上看着火车
穿着救生衣在海水里开走的影子,伤心地哭了
我们不哭了,再去偷一列新的火车开回来好不好
这次我们不再漂洋过海了,开着火车到灯塔去好不好
2014.01.28
 
 
低语,咕哝,无意义
 
 
也许你并不陌生
只是来晚了一些
站在墙角
孤独地看我
把孤独当成了热气
也许我们不必要说什么
只需要在一起走
路上的灯光不照亮我们
但照着其他所有渴望的事物
这个晚上
我们将一起去吃
一顿虚构的晚餐
并穿过深夜的街路
将去你家的花园里
挖走一片平原
把它送给那些
没有领土和安葬之地的人
也许我们该好好地看看
并爱上这个世界
包括忧伤和笑话
包括挖土时
要和两个看守草垛和门的
守卫亲密地扭打在一起
扭打就是深入
扭打就是接近
扭打就是继续
也许今晚人们还有
另外的幸福
漫长的阴雨天中
他们将捡到一块
随着从天空渗漏下来的
最新的一场雨水
而降临到人间的银子
每一个窗口
都会为它的光泽
目瞪口呆
灯将给予这个世界
而闪电
将给予那些深藏洞穴的穷人
也许每一对相爱的人
死后都会变成
两块银子一样的石头
那样的两块石头
永远不会呆在同一座山里
但能让它们安心地睡去
为了回报时光
和没完没了的节气
未来的一个秋天
将把一阵耀眼的谷粒
连同同样的幸福
撒在你身上
也许我说这些
并不是为了说明触摸与陌生
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一看到你
就想起了一段过去
过去不会回来
它在沿着来路永远地走回去
就如死亡还没有完成
就如人必须完成了死亡
听到了众多的未来
在你的头顶上唱歌
才能安心地在大地上睡去
你只是听见了它在说话
你什么也没有记住
2014.02.12
 
 
六行诗
 
 
他的名字叫江非,是一个民国末年乡村地主的孙子
他的父亲曾经是一个水利工程师,但现在只是一个年迈的山东乡民
他曾经到过这个国家的很多地方,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理想与自由
本来外婆可以把他永远地放在后背上,如果那至大的亲人不是早已过世
他的墓碑上将写着:他因为想着去爱别人——每一个曾经在一起的人——而守在这里
但他死后却没有墓碑,墓碑意味着崇高和还有话要说,他已经把他的话说尽,只有永久的沉默
2014.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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