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 窗户的禅诗 (阅读686次)



 

《和你打电话》

窗户

天空阴沉
站在大块落地窗前和你打电话
聊新买的房子
要待来年才能装修
你和儿子现在只能住在乡下
儿子越来越调皮
学会走路才两个月
就爱抢隔壁小哥哥的玩具
喜欢把滑板车
在斜坡上滑的飞快
真不知道将来会长成什么样
将来如果回忆起
一定记不住今天谈话的内容
记不住和你打电话的一刻
内心突然明亮起来
就像大块落地窗嵌进身体
透过它我看见窗外纷乱的世界变得安静
仿佛也竖起了耳朵


张黎点评:“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平常。”纳兰容若《浣溪沙》词里的这句话流传甚广。窗户的这首诗将纳兰词里的意境演化得更细致,更透彻,也更接近我们的生活了。
 
《凌晨的拖拉机》

窗户

拖拉机突突突开过窗前
把我从一本书中拉回到沙发上
自个却消失在寂静的黑夜中
我不禁想——它会开进
哪座大山,哪个村庄
上面坐着谁
谁又在家中等着
我记起小时候和爸爸
从县城回来
妈妈在家中等着
爸爸用外套裹着我
我靠在他怀中
风和拖拉机的声音
交织在一起
星星和月亮在头顶晃动
满山的树在晃动
世界寂静而辽阔
我觉得这是
一次遥远而神秘的旅程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事实也是如此——当今天再次想起
凌晨的拖拉机
依然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我
当它驰进黑色的大山
大山里就飘荡着我小时候的心灵和梦想


张黎:多么真切的生活场景!寄托着我们多少苦乐夹杂的生命体验呵。窗户就这样,在朴素的生活中体验着美,用纤细的,一尘不染的笔,倾诉着那被我们忽略了的心灵的角落,提醒我们不要忘记,不要麻木——
 
《九月》

窗户

我的兄弟在西北写诗,姐妹在南方教书
来回奔走在城乡间,我在城市工作,乡村生活
犹如我们的父亲。他一生都是这样
一边像风经历山水,一边像垂柳爱一条小溪
我是他唯一的继承者。虽然一辈子
都在反抗他,他一辈子瞧不起我
我们也渐渐开始在各自埋怨与沉默中
握手言和,互相理解。而九月
就是这样一面镜子:果实甜蜜,稻田成熟
天空高远,雨水清凉。开始走路的小儿
使起伏的山水和孤独的落日,有了小小的归宿
使漫长不止的旅途,不再累不再苦


张黎点评:生命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冲突?血缘相亲的人们为什么灵魂不相亲?生命的终极归宿是什么?尊重他人的习性,欣赏他人的特点,不要将自己的标准强行压在他人的头上,在平等宽容中享受各自生命的本来乐趣。即使是亲人,也需要这样,不要以为自己养育了孩子的肉体,就对孩子的灵魂有支配权。在经历了半生的坎坷和情感纠缠之后,窗户终于从对抗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搀扶父亲,守护儿子,安享日月的静谧温馨。这,多么好,令人欣慰。
 
《印记》

窗户

陪父亲看病回来
你说手被烫了一下
烫伤的地方有红红的印记
我好像简单哦了一声

现在一个人时
这条印记却清晰起来疼起来
正如生活中很多忽略掉的细节
有一天将反过来不停地追问


张黎点评:一直喜欢窗户的诗,窗户的诗里有一种特殊的生命质感,这种质感真、诚、细、深,经常在不经意间将你的灵魂刺痛,让你感叹:是的,是的,我这是在活着。这首诗里的感觉可能我们大家都有过,可是,未必能如他这样提炼出来,因为,我们的感觉没有他敏锐。
 
《月亮》

窗户

除了此时挂在窗外的那轮浅浅半月
一生能想起来的月亮,只有以下这种:
去接你那个晚上的红月亮
不久前父亲住院时
在阳台上看见的蓝月亮
还有在深圳某个凌晨,一边开车
一边看见悬挂在夜空
落日般滚滚而来的巨大月亮
就剩下小时候,我和姐姐
坐在故乡的山岗上
等妈妈劳作回来
见到的飘忽、随处可见的月亮
它在呼呼的晚风中,发出了呼呼的声响
至今使人难忘,同时无比心酸。即使此时
我看着你和孩子都已轻轻熟睡


张黎点评:在人的生存中,诗意是怎么产生的呢?钟嵘《诗品序》是这样讲的:“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这首诗里,窗户写了他人生境况中的五种月亮,每种月亮都与自身的感情和遭遇息息相关,极富有诗意。灵魂,到底来自哪里呢?为什么这些月亮的气息和人的气息可以如此融为一体?难道说,我们人的大脑是一个磁片,所有信息和情绪都是和外界磁场的一种共振?——有待科学的的进一步解密。
 
《哭泣》


窗户

雨下着。植物散发着阴郁的光芒
天空低矮。屋檐下只有老人和孩子
一个女人在房间
突然哭泣,怎么都像要
埋葬许多梦,和秘密——
这是多么悲伤的事。除了她自己
停止哭泣。谁也无能为力
就像有时,仅仅因为需要,哭泣
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雨
轻轻飘落,才更像雨


张黎点评:哭泣,需要原因吗?不。正如欢乐不需要原因一样。哭泣和欢乐,只不过是生命的一种反应而已。让我们自然地活着吧,自然到忘记了我们是在活着,自然到感觉不出物我的差别。
 
《赞美诗》

窗户

很多天了,雨下个不停
一直下下去,我们也不会抱怨——
我们已习惯沉默、隐忍的生活
习惯关节疼。习惯相互安慰
又各自孤独。习惯所有梦,与现实
像雨滴,交织在身体内外
习惯了小快乐遮隐一切
即使偶尔从雨的反光中看见
动荡、斑驳、刻骨的岁月。我们以为
那是一场电影。说得都是别人的故事。当然,
偶尔也会被感动得泪流满面


张黎点评:这首诗名为赞美诗,但我却读得满腹辛酸。佛教认为,生命是苦的。这种苦来源于生命本身的无明的局限,以及无以抵抗的肉体的流转变化。是的,作为宇宙进化的一个偶然的环节性的产物,我们对自身和世界的了解和支配力都太弱!所以,只好在这种状况中满足于有限的一点点快乐了。
《河滩上》

窗户

没有城市、人群、雾霾
没有雪、阴影、记忆
没有谎言、背叛和悲伤

阳光晒在每块石头上
风吹过每棵杉树
哗哗水声响彻天空

仿佛曾经来过
从流向远方的河水中
我们看见了我们自己

张黎点评:远离城市,远离虚伪,重新感受真实和朴素的存在,在每一缕阳光中,在每一块石头上。看,那个河边静坐的人,他的神识飞到了哪里?要去寻找什么?——灵魂的故乡。
 
《周岁练习》

窗户

每天
抓一只麻雀
一个月亮
一只狗
一只小鸡
一颗闪闪的星星

当然每天
你只是伸出小手来
对着空气,抓了抓而已
(就像你把谁
都喊成爸爸)


张黎点评:生命之初多么可爱!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完美的童话!透过儿子清澈的眼睛,窗户在重新体验着生命的尊贵和世界的新奇。
 
 
《故乡》
窗户

哥哥说:一回到这里
全身放松下来了

姐姐说:李响
要记住,这是妈妈长大的地方

爸爸笑了笑
苍老的声音犹如这老房子

小儿牵着他妈妈的手
在村道上走动,对一切充满好奇

我坐在椅子上
什么也没有说

当然,这时我还听见门前的小溪
一如从前地,哗哗地唱响整个的村庄

张黎点评:繁复的修辞和夸张的深刻,是现代诗歌的一个普遍特点。在对这个普遍特点感到审美疲劳的时候,朴素和简约就又以另一种吸引来获得人们的好感。窗户近期的诗歌,以白描的手法近距离反映生活,读来感觉甚是美妙。
 
《桂花香》

窗户

真香啊,院子从早至晚
充满甜蜜的芬芳
它浓郁、密集、透彻
穿过石头和草叶

我默默站树下,看到高大
苍翠的桂树,在晨光中
被自己打动、沉迷
它几乎俘虏了我

自我的幸福来自于自我的绽放
自我的绽放来自于自我的坚守
自我的坚守来自于最初的梦想
——我,也可以这样吗?

张黎点评:当然可以。我们大家都可以。一念行者说:它是完整的,它永远都是完整的,无论它是谁。心即佛,佛即心。自然界的每个存在都是一个自在而圆融的个体。觉醒自己,肯定自己,圆满自己。这样,我们都是那株香气四溢的桂花树了。
 
《晒谷场》

窗户

实际上我没有刻意留意
只是车过村口
篮球场上晒满稻谷
如一面镜子的反光
在空旷日子里,使我突然有了
一个笼统的印象:金黄一片,灿烂一片

但依旧没有刻意留意
在后来一些时间
它不断泛起温暖的碎片
游走于我内心,甚至有些泛滥
直至最后使我停留在
母亲在晒谷场上,独自收谷的美丽身影


张黎点评:亲情,如何可以被生死限制!看,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刹那,我们的父母不还活在那时空的记忆里吗?
 
《致田野》

窗户

从未像这个春天这样长久地把你凝视
在孩子熟睡后看你从早晨天空中走下来
在墙角在路边在堤岸举起一棵棵树
像从不消逝却被我们遗忘的梦
当我抱他来到九点的阳光下
你把绿色的风山中的风河上的风
带草叶香气的风远方的风
世上所有的风温柔地吹向了我
自己变成明晃晃的一片海
云和鸟儿就是白色波浪和飞溅的浪花
我从反光中看见
忧郁的心原来还可以如此明亮
当它们带我走进夜晚
我惊奇黑夜里也能看见你
在孩子熟睡后
我静静伫立窗前
橘黄灯光使我和我的影子
一直走向你
走向你的深处
你的深处有茂盛的植物
和奔跑的小兽
有坟墓也有死亡它们
有我在人群中苦苦追寻
却从未获得的自由与平等
重要的是
你容许我直接跳过
下午和落日黄昏
跳过背叛你的时光
如这些年辗转于他乡
对你长久的忽视
你却以宽大的胸怀平静对待——
我在这个春天对你长久地凝视
并回报我同样深情的目光
即使在黑暗中在我背转过去
就像伟大仁爱的母亲

张黎点评:洗涤城市尘埃,超越迷乱,觉醒自我,回归自然。让生命进入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状态,让田野母亲的容颜在我们的灵魂供养,让我们成为大自然的最忠实信徒。窗户兄的这首诗歌畅达,深沉,饱满。 精品!
 
《每个早晨,都像一首挽歌》

窗户

清脆的麻雀在窗外歌唱
飞来飞去的燕子
是留在人间的天使。即使身子
是黑的,也有明亮的影子

从夜色走出的小树
像是从天而降。它们站在院子里
路两旁,河堤上``````仿佛
誓言从未背叛,青春从未消逝

跳进光线中的田野
披着柔美的白纱
被风轻轻吹动``````这真的很好
每个早晨,都像一首挽歌——

把我从破碎的梦中捞出
从那些消亡了但还纠缠我的
记忆中捞出。让我庆幸活着
可以看你一天天健康成长

张黎点评:挽歌,写给死者的诗歌。春秋战国时期,挽歌已经产生了。汉魏以后,唱挽歌成为朝廷规定的丧葬礼俗之一。与此同时,挽歌开始冲破送死悼亡的樊篱,有了更广的应用范围,许多士林名流耽爱挽歌。至六朝时代,唱挽歌成为一时之风尚,许多名士借此显示其蔑视礼法、潇洒不羁的风度。挽歌独特的悲哀情调和凄丽的美学风格表达了士人以悲为美的美学观念,也是他们独具风神的生存哲学的诗意显现。“尽管他们并没有去选择自杀—死亡,却把经常只有面临死亡才最大地发现的存在意义很好地展露了出来。他们是通过对死的情感思索而发射出来的生的存在。”(李泽厚语)窗户这首诗的用意和六朝名士的挽歌类似。

《自由》

窗户

小手舞动着。小脚
踹来踹去。哭了后
马上就笑。要不
索性睡在梦里

像天使。而你还不会
说话。不会走路
唱歌。甚至还抓不住
任何东西

整个春天
空气里,未来命运中``````
我被紧紧抓住
却获得从未有的自由

那是宁静、温柔和爱
它轻轻解除了所有
悲伤的阴影。如种子
长出了春天

张黎点评:在儿子稚嫩天然的生命中,窗户说他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像一粒种子中长出的春天。那是经历了人世间重重的迷乱之后,怎样的一种清醒呢?《楞严经》中说:“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故于是中。观大观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身心圆明。”——窗户兄的身心在逐渐圆明。
《摘枇杷》

窗户

妹妹带我
到山中摘枇杷
我没想到
至少
二十年没有
猴子般
爬在树上
枝桠间
甚至整片林子
清晰、安静
通透
仿佛天空
就挂在上面
我顺手把它也
摘下来
放进篮里


张黎点评:把天放进篮子里?诗人窗户能做到。——呵呵,读了这首诗后,我把猴子般的窗户和碧绿的林子,全放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了。被他放进篮子里的那天空,在我这里呢?变成了安静明亮的咒语:唵,折隶,主隶,准提,萨婆诃。

《山中》

窗户

父亲和哥哥带着草帽给杨梅施肥
一个除草施肥,一个修剪枝叶
我打伞站在山腰。雨轻轻落下
我不看他们时看见林中杜鹃开了
还有很多不知名山花一起开了
白的、粉的,鹅黄的`````
四周除我们仨,除了雨
一切静静的。我几乎听见
轻轻移动的白雾,以及
脚下涌出的草叶香气——
我从未想过,流浪多年之后
还那么热爱这片土地
甚至比以前更甚,更清晰
而它在我感动瞬间
也宽容地将我拥在怀中。犹如母亲
她已离开八年了


张黎点评:这首诗的容量很大,虽然篇幅不算长。回归,是这首诗歌的主题。关于回归,在作品里是分好几个层次来表达的:一、回归亲情,和父兄一起去田间;二、回归朴实的生活,再次体验劳作的快乐;三、回归自然,感觉花草树木的美好和灵性;四、回归本质,在白雾和草叶的气息里,感觉生命的原本;五、回归大地,大地母亲此时正将我温柔地拥抱;六、回归永恒,生命只是一个短暂的存在,我们大家都必将消失。读了这首诗后,我深有感叹:写诗真需要功夫啊。窗户兄若不是有多年的写诗实践,这首诗的表达不会如此丰富圆融。
 
 
《洗澡》

窗户

以至于总想抓住什么
犹如我们一生。我却喜欢
在水里你无依无靠
手舞足蹈。你这时会
紧紧抓住我
我则会用另一只手
压在你胸口,你也就
安静下来
我知道躺在水中
水会使你干净
快乐和自由
赤裸裸没有束缚——
也只有洗澡你才能得到
而我喜欢你抓住我
那样我也就抓住了你
也感到那小小的爱

张黎点评:很喜欢!在为儿子洗澡的过程里,窗户兄悟到了那么多内容:在这本来是空的生命里,我们试图抓住什么呢,无明智障啊;水,洗净身体,洗净灵魂,能够让我们自由快乐,活在洁白的本质里;穷尽一生,我们如果能感觉到小小的一点爱,那也就应该满足了。读了这首诗的感觉真好。我这个天天说禅理,实修不够的的人,就这样借着别人的实证来慢慢学禅吧。
《雨中》

窗户

下午,儿子睡得香甜
我轻轻走到窗前
窗外下着雨。细细雨丝
像垂挂下来的帘子
父亲只身一人,站在院子里
忙着给丝瓜搭架子
他背对着我
没带雨帽,也不披雨衣
满头银发和蹒跚的身影
特别孤单、刺眼
但专注、满足
一定满心想着
等孙子长大一些
刚好可以吃到
成熟的蔬果
想到这些我不禁偷偷
流下羞愧的泪水
哦,父亲,除了你
我们不知家里的蔬果
是怎么种下的
又如何生长?透过模糊的泪眼
我转向尚未满月的儿子
更觉羞愧——以后,我将给他
一个怎样的雨中?


张黎点评: 真实的生活场景,真诚的情感表达,真切的内心感悟。这一个“真”字,在当今诗坛,实在难觅!但是,现在的窗户兄却做到了。
 
《爱人》

窗户

有着普遍的母亲一样的胸怀
每个声音
容纳着天性的善良、淳朴

偶尔的凝神
仅仅为了美丽的青春
停下脚步

只要我快乐
她就快乐。像孩子一样。我难过
她就想办法让我快乐


张黎点评:在中国人的传统里,好的女人,是灵秀的女人,是善良的女人,是包容的女人,是把男人当男孩一样去关照的女人,是永远希望男人快乐的女人。在这样一个喧嚣浮躁的时代,窗户兄竟然找到了一个这样的好女人。为窗户兄高兴!
 
《赞美诗》

窗户

草莓一样甜的
空气

雪一样
干净的冬天

我从远方
回来

从各式各样的人中
各式各样的生活中

如雕像回到泥
夜,走向黎明

静静等待,一双小手
把我重塑


张黎点评:诗人窗户把他今年来所有的作品整理了一下,发到了论坛,于是我第一次集中读到了他的诗歌。在我看来,所有这些作品都像是一组诗歌,因为其中的环境和心境都相似,那就是:从城市,从一种混沌迷乱的状态,返回乡村,返回朴素真实的普通人们的生活以后,他的所感所想。这首诗的主题是对这种转变的整体赞叹。他说,返回真好啊,返回后的乡村如此安静、干净,返回后感到空气都是甜的,返回后的他才真正回到了自己的本质、自己明亮的内心,返回后他要和朴实善良的妻子共同抚养孩子,让孩子——这个自然的精灵,把自己丢失了的本心重新找回、复原。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