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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弗的梯子》(2010-2014) (阅读656次)



1、《基弗的梯子》


我们隔着雾霾
谈犀牛的爱情
谈弗里德里希的天空
谈基弗的梯子
荒野上废弃的梯子
包括我们
两块荒草地
久不知作业之味
冬日逐渐暗淡
我幻想着
梯上的云朵
忧郁的,盛开的婴儿
在夕光中
沿着梯子爬下

2014.1.1
 

2、《戏剧》


绿色邮差,消失了
黄色邮差
邮递时代快感
人们在电子邮箱里恋爱
谈论命运分割线
人们在传递
风筝,传递时间的秘密
记念哀牢的祖国
皇帝的新衣
荒诞
魔幻
非虚构的
森林里
九个可爱的小矮人
变成了七个
异蛇穿过街道
纸坦克碾过操场
飞机在和平公园里咳嗽
你的父亲
病入膏肓的父亲
在大坝上哭泣
爱国者导弹
改变不了
大岛和小岛的
命运
泥石流,漫进重庆森林
红色妖姬
在午夜的宫廷戏里
神秘失踪
留下一地鸡毛
舞台是个影视立方体
旋转的乌托邦
每个频道都在播放
肥美的空虚
空虚的盛宴
人们在监视中
劳动
做爱
跳舞
跳楼
隔着玻璃拥抱革命的
思想家的
泪水
变成空中雾霾
变成墓碑上的露水
舞台上
戏子在祼舞
掰开黑色之唇
诱惑台下肥硕的猪佬们
舞台上
继续上演
挖眼睛的游戏
开胸验肺的游戏
俯卧撑的游戏
强拆积木的游戏
造词造句造梦造空房子的游戏
文化流亡
智者隐居
刺客消失
木偶劳役
大地滥殇兮
西门欢乐
山河破碎兮
秋风为茅台所破

2014.1.2


3、《青春》
 

一场恶梦醒来  你发现
又回到逝去的年代
整个夜晚  你在痛哭
你在玩泥巴
你在造人
造动物  造城  造大地万物
他攻击你的城
诋毁你的花园  你的葵花地
踩死你的田鼠  你的人
可是你坚信
你的泥巴街道是波希米亚风格的
你不是理想国的士兵
你不像他一样
在口号中融入纳粹的元素
你反抗他的激情
他把你的泥巴狗吊在树上
和伙伴们一起围观
一起哈哈大笑
尽管你爱着的校花  
为他哭泣  却又
为他播下革命的种子
但是  种子没有开花结果
事实证明  
你们的爱与恨  一直没完没了
你们的青春  已戛然而止
 
2014.1.10

4、《饥饿和压迫的表现主义》
——向Katie Kollwitz致敬
 
 
我一直在想象,你可以不是一个德国人
你是一个波兰人,或者一个古巴人
你粗糙的手,扶在额头上,眼睛
眺望着黑暗中的河流与灯塔
泪水变成线条,饥饿变成
乞讨,苦难变成思想,屈辱变成祖国
你那油灯下的孩子,熟睡的孩子
听不到织布机愤怒的声音,风寒的呼啸
或许孩子已经死了,你抱在怀里,为他取暖
让他幸福地度过基督之夜
从前,生命的脐带在子宫里纠缠
如今,命运的绳索纠缠着我们的肉身
大地冰凉,待死者躺在月光下
我甚至感到月亮的压迫,记忆的压迫
乡亲们在搬运亡灵的身体
活着的人们,被绑缚,被诅咒
他们挣扎着,呐喊着,走向生于斯死于斯的河流……
 
2014.1.29

5、《荷尔蒙之都

 

 
当他们在谈论祖国的时候
我在谈论荷尔蒙
当他们在谈论纽约或东京的时候
我在与一个中国病人谈论
荷尔蒙之都
 
2013、6、30


6、《完美的一天》

 
完美的一天,是以泪洗面的一天
多么干净,多么忧伤
完美的一天,是埋葬记忆的一天
多么轻松,多么绝望
完美的一天,是沉默歌唱的一天
多么静寂,多么酣畅
 
2013、6、30


7、《火车》
 
 
黑暗中,火车开过来了
在小站上停留五分钟或十分钟
 
它把一群原乡人,外省人,即将死去的人
从车厢里释放出来,然后让他们各奔东西
 
瘦长瘦长的铁匣子,载着他们
的爱与死亡,部分的爱,部分的死亡
 
它释放空气一样,释放他们
他们来去匆匆,匆匆回到原始之地
 
我已放弃,火车抵达的理由
亦如爱,死亡,愤怒,纠缠我们一生的理由
 
而它们,一簇游离之魂
无法抵达爱,抵达死亡之地
 
肉身消失,爱恨消失
那不是死亡,那是墓园里衰败之花
 
2013.10.20


8、《牧羊湖


 

岁末,独坐湖畔,望雪

心有清凉,温暖如旧

纷飞的雪花

一如过往的恋人

坠落牧羊湖

没有面影,踪迹

我的来路,被雪花覆盖

被禅院钟声覆盖

 

大雾笼罩冬日

夜降临,进入书斋

关上门窗,仍然不能隔绝

街道上的炮声

节日的炮声

我习惯在这样的

开着车,铺下内心的道路

包围这个城市

包括它的冰凉与错败

 

雪夜,

我泪流满面,它们

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它们可爱,美好

浪漫而动荡

它们真实,保留

你的记忆,你的饥饿

他的邪恶

她们奔跑的样子

它们,等待

一个晚年的父亲来认领

 

夜读诗

诗也是潮湿的

潮湿的国度,潮湿的

遗照,潮湿的炮声

努力做一个

诗人,一个孤独的牧羊者

而今夜,我的羊群

不在广场,不在原野

它们在云朵上

在诗里,自由地恋爱

干净而温暖

诗人。黑暗中

人类瘟疫的目击者

今生,无敌

惟寄春秋

目击者,在星光下

在牧羊湖,调试

伽利略望远镜的焦点

 

2013.2 牧羊湖

9、《
树上的父亲》



祭奠尚未开始,我已作好准备,
追忆树上的父亲。

他年轻,勇敢,健壮,
他攀爬一棵大樟树,然后
从树上落下来,像一根未成熟的香蕉。

多年后,我也爬上了那棵大樟树,眺望山河。
父亲去了南方,而我,没有从树上落下。

那年我在树上,看到田野的忧伤。
父亲告诉我,家乡有一种野草,叫还魂草。

树上的少年,也已成为树上的父亲。
逐渐知道树下的秘密,包括
大地空旷而苦难的秘密。

2013.4.16


10、《到灯塔去》


二十年前,读到伍尔芙,到灯塔去
二十年后,想起伍尔芙,到灯塔去

那盘旋的巨浪,漩涡,曾经构筑
内心世界的中心,而钟声,搭载海鸥的翅膀

那光亮,闪电中的光亮,无法
分辨,它的窗口,它的黑暗,它牢狱般的意志

守夜人早已厌倦,虚妄的波澜
告别沉船的气息,告别大海的月亮

那巨浪,开始沦陷,吞没它的沉默
沉默中的嘶吼,正拍打着礁岩般的胸膛

午夜,一切归于宁静,安眠曲在海上回荡:
到灯塔去,到灯塔去,到灯塔去……

2013、4、1


11、《哀悼》


一群蚂蚁从四面八方赶来,
抬着一只被车轮辗死的蚂蚁。

一群蚂蚁从四面八方赶来,
哀悼一只被车轮辗死的蚂蚁。

2013、4、18


12、《他们》


他们在刺激我,如何逃避夏天
北方在下雪,我等待诸神降临

2013、5、29


13、《偷窥者》
 
快门。仅仅是一个快门,他收集花园的消息
或者说,他收集时间与绿色的暗语
他是一个旁观者,忧伤的幽灵,描绘春天的背影
她在他眼里,或许就是那个失踪很久的女人
她的美丽,她的痛楚,她的失忆
足以让他明白,黑夜比抓捕来得更快
那一刻,有人在问:还有人在乡下守夜吗?
没人回答时,影子回答:椅子,最易让人犯错的物证
那一刻,有人意识到,女佣时代来临
性友谊开始怀疑爱情,维纳斯诞生于泡沫之中
爱人,六月的爱人,生活在月亮下
无所顾忌,亦如那一群蓝色的乡下难民
在博物馆里,蠕动着,愤怒着
关涉旧城邦的衰败,机器的恐惧,油灯的理想
那一刻,她在读一首诗,一封家书
她哭了,她轻声诅咒,公园里触不到的恋人
他在别处,遗忘了她的呼吸,与爱
波德莱尔的歌声,响彻在黑铁时代的大厅
蝴蝶歌唱,蜻蜓飞舞,犀牛的脸庞
潜入瀑布,像个安静的斗士,迎接这迟钝的夏天

2011.6.1 

14、《梅花落》
——悼张枣
 
 
三月依旧寒冷,梅花怒放
一个诗人,一夜间,让梅花落尽
这是伟大的诗意
因此我爱他,就像爱自己
就像春天,爱着梅花
秋天,爱枣树
命运,爱它奔跑的影子
 
2010.4.8

15、《冷记忆》
 
那些冷记忆,像满天星光
水晶般闪耀着,露水的爱
 
那夜空下,通往乡间的小路
小兰花,小村庄,小树林,小的爱人
朝着我后退,朝着
墓碑后退
 
后退吧,那些危险的心灵
那些美丽的,弱小的,受伤的眼神
 
这个冬天,众神开始忏悔
秋天的坠落
那些冷记忆
扑面而来,蒙面而去

16、《清明赋》
——壬辰年春,与育邦、马翼翔夜游如山湖
 
 
春夜的如山湖,
清明,静谧,隐逸而风流,
我们的身心,
归于群山环抱的黑暗。
黑暗中,我们仿佛
回到宋明。
你在如方山,弹奏
午夜的风声,
我在牧羊湖,收集
蝴蝶的标本。
其间,包含世界内心的
多少秘密,
多少动荡,
向死而生的敬意。
 
我们像个逃犯,
一直在试图逃出
月亮的圈子,诸侯之城,
他们的乌有之邦,
我们,“身负不可知的命运继续生活”
——梦游于湖山之间,继续
长歌当哭,
继续向后眺望。

17、《故乡的云》
 
那一刻,我是多么渴望我的故乡
也能升起一朵云
蘑菇一样的云
云里包裹我们的爱与仇恨,菊与刀
包裹一个时代的记忆
纯净的
肮脏的记忆
 
那一刻,我们是不是太冷酷了
冷酷得像个懦夫
像个诗人,手无寸铁
漫长地等待
云朵升起过后
河山饮泣
一场滞留于上世纪的暴风雨

18、《立冬日》
 
 
今日立冬,身体尚无寒意
寒意在体外,在肉眼里,不干净的尘世
我莫名怀念,逝去多年的诗人
他孤独着,花朵失血
他分开大海和盐
 
而我们,一双被遗弃的
不对称的鞋子
孩子
一个在阳台,修剪花枝
一个在书之磨坊,收集冬之温暖

19、《冬日抄》
 
 
我爱着,一直爱着
爱着它的愚蠢,它的残忍
 
伤心的河流
一直在痉挛,喘息在大地深处
 
陌生人深夜来信
菊花台上,油灯熄灭
 
守夜人,不想收割
大片大片的,死亡的白桦林
 
黑暗中的石头,在空中飘荡
像星星一样,拒绝坠落
 
一群鲑鱼,拼命挤入理想的漩涡
自由的生命,如此归于寂灭
 
 
20、《晚期》
 
……,这是朋友送我的琴声。
琴声里,有故国,有铜钟,有悲凉,有诗草,
有一场秋雨,淋湿你的乡愁。
有斜塔,像一根针,插入无边的夜空。
 
一个臃肿而肥胖的生死场,笼罩黄昏太久。
山河的命运,它们的症状,类似癌症,接近晚期。
 
晚期啊,晚期。
 
我的父亲在接近晚期。
这个曾经年轻健壮的城市,在接近晚期。
从前的村庄,情欲消失,粮仓消失,奶水消失。
它的河流到了晚期,露出饥饿的骨头。
 
晚期,多么像我在二十多年前的
一个黄昏,听到的钟声,我们称之为晚钟。

21、《春夜喜雨》

2010年的春夜,我在读唐诗
唐人杜少陵的诗
读得心焦时,移步窗前
想象南方,云的南方
即将迎来一场雨,一场革命的大雨

 22、《清江赋,兼寄友人》
 
 
离別诗人杨光、应权,
我在想,
幽深而冷静的
清江水,能否沁透群山之爱。
大坝在望,
文学之乡愁,
刻在它们枯青的脸上。
而大地之悲苦,
继续擦亮我们的牙齿。
长阳的记忆感动我,
包括杨柳桥上的车水马龙,
白氏坪的乡音,那
星空里,被扭曲的时间史。
深夜怀揣包袱,
走下江堤,
想象一个人游泳:
沉入水底,浮出水面,然后
干净地上岸,
干净地
消失在雾中。

23、《布谷》
    
一个乡下老妇人
流着眼泪,告诉我
一个秘密
同样让我悲伤的秘密
她说,布谷鸟的歌声变了——
    从前,布谷布谷
    如今,不哭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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