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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庆璞:《梦痕录》浅读 (阅读767次)



        今年将把2012年11月至2013年11月的诗歌结集成册,诗集名为《梦痕录》,并请大学时代的语文老师、中南大学教授聂庆璞先生作序。聂老师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任教中南大学,多年来主要研究西方文论、网络文学、文化产业等相关领域。当年求学时,常得老师指导,如今又得老师勉励,高兴。新年第一份大礼,感动。


《梦痕录》浅读
 
                文/聂庆璞
 

    认识汤凌在十七八年前,那时他从衡阳来长沙读书,我有幸上过他们班的课。一个锐利的少年,总是比别的学生有更多的问题。所以,也就相识了。他喜欢文学,经常写诗。还与同学组织了文学社团。
    毕业后,开始找的工作可能并不很满意,但汤凌的文学梦想却一直不曾磨灭。他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组织了文学社团,还办了一张文学小报,刊载同仁的文学作品,宣扬自己的文学思想和主张。我也给他们写过一篇小文章。
    生活匆匆,其中数年也没怎么联系。早两年,他突然找到了我,并送给了我他最新的诗集。我才知道,生活的艰辛并没有磨去那个少年的志气,反而使它更加锐利了。最近,他新的一本诗集又要结集出版了,邀我给他写几句话。说实话,我虽是搞文学的,但驻足于理论领域,很少写评论,对诗歌也不怎么在行。但我想作为曾经的师友,在这个诗歌艰难的年代,应该站出来给他鼓鼓劲,加加油,为这些细若游丝的诗脉输送自己的一点真气,当当他们的啦啦队。
 

    汤凌此本诗集共三部分,第一部分是17首小调,这些诗是汤凌实践“常识写作”的一部分。其中有三首是写寺庙。《谒麓山寺》祈求生活的安康,虽然对自己被割去雄心有些痛惜,但对一个有家有室的人来说,“无端降落的神秘之手”是难以承受的。因为,此时的自己已不仅属于自己,还属于更多的人,与更多的人有了生命和生活的牵连,祈求生活的安宁也就理所当然了。
    《谒洪山寺》将岁月的悠长与此刻的凌乱交融。河中的行船,岸边的枯草,让“我”想起“瘦弱的乡村”,但光荣只属于先祖,而我们的未来只在“新高楼”和“脚手架”以及“狼藉”的沙石场。“我”的心在明代建庙工人的呼吸中“凌乱”,我们有很多的爱与欲求,但我们“只能是偷取一枚树叶之光的过客”。
    《谒祝圣寺》。代代相传的祈祷,亘古不变的愿望,铸就了佛的安宁与那碑石的“冷”。但那几只在樟树与观音阁之间飞来飞去的鸟雀却似乎在暗示“随所住处恒安乐”。而我要的只是一缕暖阳:今天,有这暖阳就足够了/ 它能让我在舒适的半睡半醒中/ 打开另一个世界,那里/ 阳光更加温暖、充足/ 没有季节/ 没有石凳的冷/ 没有没完没了的心愿/ 你可以是一只雀,也可以是一株车前菊/ 觉悟,生长/
      这三首诗,写的都是“谒”寺,但并没有显出对佛的渴望,也看不出佛的庄严与宏大。在我看来,它只是借寺庙的“宁静”来安抚那“凌乱”的心境。而另一首《涉江》倒是有些禅的况味。在经历了繁荣、发臭的虚无之境后,到达未知的对岸,但却令人恐惧,只好“我已来过/请渡我回去吧”。还有一首《印石》也有参悟的味道。冷硬的印石曾经是火热的熔岩:它被埋没,在泥土里经历了漫长的黑暗/ 坚硬,潮湿,冷静,而似乎/ 只有疼痛,才能让它感觉到当初的沸点/ ……是的,我们并不会真正冷却/  该诗意象丰富,非常大气。
    这十五首诗中,有几首是以节气为名的,有《立冬》、《小雪》、《清明》等。除《清明》与节气有关外,《立冬》与《小雪》与节气本身关联不大,仅是此一日所经之事。但作者为什么以此为题,是一个值得推敲的命意。《立冬》将父子两辈对村子同时代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对比是如此的鲜明:一欢乐,一恐惧。在自己少不更事的欢乐中,父辈却经历着不堪回首的恐惧。这就是历史的现实,哪个真,哪个假?
    《小雪》通过“我”打车的一段生活小事,叙述着冷漠在交集中的延伸。我们虽在生活中不断交集,但我们都冷漠面对。“我”对司机的遭际冷冷相对,司机对压了脚的人抱怨不停。
    清明不仅是一个节气,也是祭祖的时日。《清明》这首诗写回家祭祖的所见所闻。不远千里回家敬奉祖先,但“沉默、狭隘、暴力,为两元钱争吵、斗殴”,似乎,“这样才能尊严的活着”。但在祭告祖先时,告诉他们:“我们活得很好”。这些人他们祭祀先祖并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完成这种仪式。他们年复一年的做着同样的事,但从不去思考生活的意义、生命的尊严。他们以为获得尊严是靠斤斤计较和对别人的伤害,而不是因为爱、宽容。
    其它几首都是生活即景。《等一场雪》表达对诗意的期待。岁月的增长,诗意已从我们的心中遁去,只留在我们谈论的旧电影里、迷蒙的灯光里以及词语的树荫里。但我们仍然期待,一场雪后,诗意会回来么?《雾》写生活的艰辛如推不开的雾,看似轻飘,但无法推走。
    这几首小调是汤凌一年多来生活和内心的真实记录,对某些问题的思考。反映了诗人真实生活的平凡与内心的挣扎。
 

    《梦痕录》是一首长诗,也是本集诗的重头之作。以两个梦游症患者的梦幻为叙引,将历史、过去、现在、未来、信仰、悲伤、杀戮、仇恨揉在一起,展现出民族的不幸,生活的哀伤。该诗篇幅长,内容庞杂,意象繁多,意蕴丰富,一时难以把握全貌。先看下基本内容:
    第一夜,我从“牛都是惶恐”的烂泥潭乡村来到了这个城市,而另一些人似乎在奔向另一个不同的城市。这里,人群像羊群一样,一个跟一个的奔向楼盘、家电城、银行,拿走自己心仪的东西。所有的人像病毒一样交叉感染蔓延着时代的病症――无论是饥饿、羞愧、贪婪和爱滋,而那只猫却是从容的。
    第二夜,没有纪念日的纪念碑,它纪念谁?是枫山坳鬼村枉死的人?东山茶林墓里的人?仙风坳乱坟岗的人?虽没有纪念,但悲伤依然不减:“所有的欢乐与那位父亲的悲伤相比/太轻了/” 这些死去的人,又何曾甘愿:“回头,二十年前,喝农药、上吊自杀的/ 五位村婶,衣着素净地站在土堆上/ 看龙灯,炮仗、响器声热闹地笼着她们/ 她们从未离开/” 但是挣扎的心灵只能是街边的蝴蝶,注定是绝望的飞行,成为风干的蜕皮。“死于工棚、车轮、过劳、抑郁的人 /——没有纪念日/ 死于安眠药、农药、上吊的人/ ——没有纪念日 /枫山坳没有纪念日/ 茶山林没有纪念日/ 仙风坳没有纪念日/ 城市没有纪念日/ 淹没的姓氏没有纪念日/ 蝴蝶没有纪念日 /” “纪念碑只属于石头”。
    第三夜,曾经令“我”绝望的往事已经忘却,石头已经变老,蛇已成仙,而年近不惑的“我”却更加迷惑。欺骗的谎言,由来已久,一直流传着。于今,几个手法低劣的魔术师,骗光了所有的信仰。“而我,而他们,还能相信什么?” 是的,我们不再相信他们,我们重又回到清明的坟前,七月半的鬼前,祈求他们保佑,恳请菩萨的护持,这就是我们的信仰!在33楼的黑暗中,蝙蝠的超声波探出了“我”的大脑,像睡前的儿童读物一般贫乏。
    第四夜,中心广场台基上的那只开明兽,“嘴里含着汉唐明清的礼乐/ 却只能听到礼乐中隐约的哭声/”某人酒桌上的一个玩笑,让“他”充满了仇恨,且在他心中疯狂生长。“似乎恨与血将会成就人之‘尊严’”。他的仇恨长成如红色的莲花,但仇恨的账本却永不平衡。尽管他将雪仇的刀磨到“亮如雪,薄如纸”,但在像“雾”、像“风”的对手面前,他找不着“着力点”,最后只能原谅他们, “把剪刀捅进墙上仇人照片的嘴巴”。
    第五夜,“一个人堕落到宣扬他所不信奉的东西/ 那么,……” 古老祭坛的记忆,记录着死去的人、羊、牛;记录着演讲者自己也不相信的演讲,但演讲中“他相信遗憾的历史可以拯救现在/ 更相信白露后的未来可以拯救现在/” 因为听众需要。如果“以公众之名的说谎者无罪/ 而谎言是无辜的/”那么,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应该找谁呢?
    第六夜,“圣人即平常人/ 平常人也是圣人/ 死亡和时间成就了圣人,也淹没了平常人/” ,他想做一件不朽的坏事,或一件大好事,成就圣人。但只能在窗前,看风雨如磐。当年的红砖房变成了一幢三层洋房,但依然是“新屋起起上栋梁,子子孙孙万年长。” 人的生活天天循环,但人生无法循环,淮阴侯如此,巨贪高官如此,入室强奸抢劫犯如此,婚恋失败者如此,谁都如此,统统都如此。
    第七夜,我们的语言虽被上帝打乱,但文字并不是虚无。他的记忆虽是纸上的想象,消耗在日常的琐碎中,但会记录在:“在白色的A4纸合同里/ 在白色的A4纸文件里/ 在某人红口白牙的嘴巴里/ 在十里不同音的方言里/ 在庄子寓言里/ 在孔子的言辞里/ 在文王的龟壳卦爻里/” 在世间所有的一切中。
     第N夜,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令人恐怖。“他”没有奢求,只想活着,“他”撬开了ATM机,但没有分文。他在万人宣判大会上被痛骂,在网络论坛上被指十恶不赦。是的,他有罪,他们有罪。但他们只想活着。
    整首诗如梦幻般朦胧,在轻纱样的薄雾中,历史在演出,民族在受难,人民在死去。祭坛上的演讲者,一代一代编造类似的谎言,骗光了我们的信仰,但我们依然迷醉于亘古不变的祈求,以对同类者的仇恨来树立自己的“尊严”,在各种灾难和自残中“无辜”死去。诗人对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怀有深深的痛彻,对代复一代的命运循环无可奈何。诗中有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悲愤。但这些人真的是无辜的吗?他们自己难道不是凶手,抑或是帮凶?他们不正式万人大会上呼喊口号的人么?不正是论坛上那些痛骂的人么?
 

    《周老倌》是一首传记式的叙事诗,记周老倌这个平凡而又有点不平常的人生。周老倌是一个“地主崽仔”,尽管他当时只有1岁,但政治的标签已经贴到了这个还刚呀呀学语、蹒跚学步、懵懂不知世事的幼儿身上。他在沉默与压抑中长大,甚至过年时都不能有欢声笑语,家人的畅快交谈!更不用说与伙伴的平等游戏与思想交流。他坚韧坚忍,顽强地活着,在黑暗中养大了自己的儿子,终于迎来了世事的变化,他的儿子也可以考大学,并且考上了大学。有了体面的工作,娶了媳妇,买了大房子,有了可爱的孩子,全家迁居到了城市。条件改善了,生活富裕了,人老了,应该歇歇了。但周老倌认为只有继续劳动才对得起今天的生活,才会有命运好的回报。他到超市做清洁工,有了平生少有的爽朗笑声。但命运的不幸再次落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儿子,家里的顶梁柱得了肝癌。他又一次失去了所有,包括曾经有的笑声。悲伤与沉默再次成为他生活的主调。
     读《周老倌》让我想起余华的《活着》。我们的民族,我们人民,灾难是如此的深重,如此的繁多,总是与我们纠缠不清,阴魂不散。有些是天灾,更多的是人祸,还有命运的不公平。真应了某人的一句名言:谁让你不幸生在中国。甚至我们的总理也不得不安慰我们说:多难兴邦。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真不容易。全诗笔调悲天悯人,缓缓叙述着人物的命运,读来异常沉重。
 

    汤凌的诗友都以“静”来概括其特色,但我更愿意用“悲凉沉郁”来描述。他的诗有一种淡远的悲伤,让人沉醉,使人感怀。它来自于生活的磨砺和对众生的爱恋,是一种大慈悲。它平静的叙述后面是一颗火热的心,词语的冷静下面是奔涌的血。这其实是中国现实主义诗歌的优秀传统,譬如杜甫等。
    汤凌的诗在形式上没有太多的创新。他是一个诚心写诗的人,是一个真正爱诗的人。所以,他没有去关注那些花哨的形式,而是将所有的心血倾注于诗的内涵。因其如此,才可能有“悲凉沉郁”的诗风。他的诗中经常有神来之句,让人大为赞叹。
    今天,诗歌已成边缘化的写作,读起来也不如律诗那样琅琅上口,要想恢复唐宋的气势已不可能了,诗人也不可能再有杜甫他们的名气声望。但像汤凌这种认真写诗,并继承优秀传统,含有大爱的诗歌,终会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与地位。
    200年前,英国诗人雪莱写了一篇雄文《为诗辩护》,以回击当时一些人对诗歌和诗人的攻击。他阐述了三个方面的观点:诗是想象的表现,是生活的映像,是时代的精神,民族觉醒的先驱和战斗的号角;诗比科学更符合想象的最高原则,更能使人心向善,心胸宽广,同情别人;诗人是未来的预言者,法律的制定者,文明社会的创立者,一切革新的主张者,最能领会真善美的人。
    雪莱的观点也许并不完全正确,但其对诗的理解,超越常人。他看到了诗对我们人类的重要和必需。100多年后,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接过他的话说,诗是引领我们穿过黑暗进入澄明诗意栖居的唯一指引,是大地升华为世界的必由之路。
    无论雪莱还是海德格尔都未能扭转诗的颓落之势,我们对这些哲人的警告视而不见,置之不理,这也许就是我们继续生活于黑暗之中的原因吧。
 
    (聂庆璞,北京大学文艺学硕士,中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全国网络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主要研究西方文论、网络文学、文化产业等相关领域,主持省级以下课题多项,有著作《网络叙事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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