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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该如何形容自己(2012年诗选) (阅读1032次)



 我该如何形容自己(2012年诗选)
 
◎十五年
 
十五年中我得到了什么?
妻子,儿子,房子,车子,有人会加上
票子。我总是一笑置之。
就算还有,也没人会在意。
是羡慕,是嫉妒,是鄙夷,还是仅仅想
幽它一默?
我不在意。
我得到的要比这些多得多。
比如背弃,欺骗,和窃笑以及
如影随形的信任
和关爱。比如故乡,我身在其中并愿意葬身于此的
土壤。而代价仅仅是
十五年光阴,半头黑发。
我只想说得到了我想得到的,同时得到了
我不想得到的。
得到就是财富。
我会像守财奴对待自己的家产,
时常将它们取出,并一一清点。
 
201202201338
 
◎深井
 
她反复问我来干什么,
回答显然不足以打消疑虑。
她就住在附近,每天在这里打水,
汲取生活所需。
生活的水,简单而纯粹,
而我总是试图
向更深处探寻。
小时候我痴迷于水中的幻影
——我深信在井的那端
存在一个颠倒的世界,
那里有奇怪的风俗,迥异的方言。
水中的我,置身于不同的朝代,
有着完全不同的家世。
而这些都会被击碎,
被高处落下的一只水桶或者一块石头。
现在是水,从井沿落下
飞溅的水。
活生生的水提醒我,
尽管多年来我耽于梦境,
却从未跨过眼前这道
光滑的井栏。
我只是个喜欢怀旧的诗人,
看惯了卵石上的苔藓,却未必能说出
从石缝中伸出的青青蕨叶。
 
20120220162957
 
◎这里
 
这里有十万田亩,这里有十万阡陌,
这里有我的家,数百平米,其实,
可以小一些,小到足以容身。
这里有我,百七斤的身躯,
其实,可以小一些,小到一粒稻谷,小到一颗种子,
只要能安顿我小小的灵魂。
这里是我的故乡,浙江松阳。
三十年前它得到正名,十五年前我回归这里。
它用它宽厚的腹部容纳了我的尴尬我的汗液我的泪水。
而我同时见证了它的困惑它的躁动它的沧桑。
我用了十五年,习练它古老的方言,
它有泥土的沉实,不像异乡虚华的鸟语。
我喜欢它就像喜欢一把家传的条锄,
坚硬光滑的木柄握在手中是那样踏实。
 
20120212
 
◎瞬间——给伊一
 
那天下午,在我说到瞬间的
那一瞬间,闪过的竟是你
和你的“黑炮筒”。
我蓦然想起,某个瞬间里,你眼里的瞬间
肯定与我不同。
比起那个为第一朵梅花绽放的女人,
比起那个一心扑向露珠的女人,
我多么像一个心不在焉的过客,与之相应的
是我手中的傻瓜机。
其实它也有它的瞬间,
那是断墙残垣的瞬间,是蛀空的树干
和漏风的祠堂的瞬间,
是悠闲的大母鸡和多事的黄狗的
瞬间,也许还会是美人背影里
袅袅炊烟的瞬间。
我们留连于这流逝之美,已经倾圮的与
即将倾圮的,都只是
时光竹篮上游离的水珠。
这些年,我步履沉重,
已经不惯在白云上行走,
因此我总是落在后面,并一再放低自已的脚步。
 
20120215
 
◎诗歌的天敌
 
“不要跟我再提诗歌
这种没用的东西。”
你不止一次地说。
然后把话题拖向儿子的成绩
和他改不了的牛脾气,
几天没洗的脏衣服或者
就要到期的贷款利息。你老是抱怨
为什么不花点心思在正事上。
还是你那些朋友公道,
他们好像很乐意谈论这个:
比起泡女人和赌博,
这不算恶习,听上去还挺高雅,
——这年头高雅的人不多。
我从来不敢问你,跟烟酒,
跟这些多年来腐蚀我身体的毒药相比,
你更讨厌哪个?
也许你会选择诗歌,
这个吸走我灵魂的怪物,
注定是你一生最强大的对手。
选择了我,你就同时选择了它。
 
201202232217
 
◎教育
 
我告诉他要始终面对阳光,背对阴影。
我告诉他什么都要积极面对,不管是数学题
还是数学老师,不管是善意还是
冷眼。我告诉他这世界就像一面镜子,
只要对它微笑,它就会
回报以笑脸。我告诉他要用不懈的斗志
压制住无力的叹息。我还告诉他
什么是教科书,什么是规则,什么是标准答案什么是
伟大光荣正确。可我又怎忍告诉他
世间的乱象,人心的沦陷,这些年来一直困扰我的
体内齿轮的纠结,我又怎忍告诉他
枪炮中蕴含着不变的真理。其实我跟他一样
需要拯救,我没有彻底放弃,仅仅是为了
污浊的河面上最后一个虚幻的泡沫。
 
201203121137
 
◎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惊醒
——春日读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惊醒。
下在窗外竹林里的雨水,
坠下屋檐砸在过道里的雨水,
反复敲打着我迷蒙的思绪。
春天来了,植物日益繁盛,
蛰伏了一个冬季的虫子
正在伸展它们慵懒的身躯。
一场革命,已经来临。
那些被秋风扫过的,那些被严冬摧毁的,
都将被取代。
只有春天是彻底的革命者,
只有春天的抒情能够覆盖
衰朽的过往,只有春天的雷声
足以碾碎曾经的声响。
经历数十寒暑,我已经习惯
用事物更迭的秩序
分辨史书上的模糊字迹。
透过被反复修正的文字,
我仍能窥见
史家曲笔下谜一般的部分:
一张由死寂与喧嚣构成的
轮回图谱。
因此我得以重解地球的形状
为什么是圆的,我们为什么
总是在封闭的圆中辗转迂回,
今夜,春风又为什么会化成雨,
搅醒这只嗜睡的懒虫。
而真正的苏醒为什么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
当他透过清晨的窗口张望
那片如洗的田野,
检阅错落的田块里的
蚕豆苗,并发现井然有序的队列中
蕴含的定律。
当他看见勤劳的耕作者
照例穿行其间
拔草,掰除多余的分枝,
将喷雾器中的毒箭射向那些
无用而有害的事物。
当他想到它们
同样是春天的孩子。
春天并非人的专利,春天也是
虫子和病菌的乐园。
那么爱春天,是不是等同于
爱病菌和虫子,是不是等同于爱春风
来不及修剪的残余和血腥,
是不是等同于爱早间新闻里
随意删除弱小生命的
美国大兵,爱
大洋上游弋的阴魂不散的岛屿?
也许我必须感谢它们,
正是这些伟大的导师
让我重阅经典,
让我意识到春风从不滥情,
爱从不白送,爱从不曾
超越阶级。让我弄清了东风和西风
为何总是固执己见,你死我活。
让我真正意识到春风
是有方向的。而现在,不,从来,
春风是唯一正确的。
 
201203281903
 
◎我必须接受
 
一条不到二十米的走廊, 
我走了十五年。
 
看似平直的道路,
其实曲折迂回。
 
我匆匆打开铁门,
进入空旷而陌生的空间。
 
从此我不得不面对着墙壁,
墙壁,墙壁,还有窗户。
 
前窗装着铁栏,我跳不出去,
后窗,已经被一帮赌徒占据。
 
不敢撞墙,
我的头颅远不够坚硬。
 
隔着冰冷的窗栏,可以看见植物,
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总能给我温暖。
 
我知道只要我愿意撤回,
撤回隔壁,撤回到我原来的位置,
 
就能安静下来,重新打开我的书籍,
清点我写下的,我的种子,我的烟灰……
 
我就会重新成为其中之一。
而现在,只要我愿意,没有什么能挡住我。
 
201206281417
 
◎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给闲情逸致
 
不用我描摹,江山就在这里。
不用我灌溉,草木就在这里。
不用我费神,
我,就在这里。
 
星星不用我闪耀,
四季不用我更迭,
蛙鸣不用我鼓噪,
清风不用我吹拂……
 
爱,不用我言说。
 
未完成的诗句
自有人抒写。
 
所有我能想到的,
这世界早已安排停当。
 
我还能做什么?
爱的时候爱,恨的时候恨。
除此以外,我的余生,
只配用来感激。
 
201207052023
 
◎煎熬
 
你独自欣赏着生活的连续剧,
富含激情的对白回荡在客厅并一次次砸向
老人间里的我。
 
我听出它的某段背景音乐来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
一部电影。典型的中年悲剧。
但我怎么也想不起片名。
 
几分钟前我上楼看药罐里的水
是不是快熬干了。我问你要不要熄火但没有回音。
比墙壁还冷。这是否意味着现实的煎熬
远未结束。
 
一本诗集却因此翻到了最后。倒霉的诗人
有幸降生在一个辉煌年代,
独裁者肥大的食指轻轻滑过他的脑门。
1937年3月,还有两个月他就刑满,他也许没料到
新的刑期早已为他量身定制。
 
他没能熬过第二年冬天。
死亡如此慷慨,赋予他无限期的自由。
 
201207100845
 
◎我该如何形容自己
 
我喜欢收集种子,
各色各样的种子,
却不是为了播种。就算播下它们,
也不打算有收获。
我很少打理我的庭园,这让它时常
显得零乱。
我又该如何形容自己,
一个懒散的农艺师,一个蹩脚的农民?
也许我应该羞愧,
但我依然自足。
大地空阔,我无力遍及,
庭院虽小,却正好容下我数十平米的快乐。
我像孩童般地播撒,
红扁豆、刀豆、紫苏、野苦荬,
只要我愿意,什么都可以。
我拔草,只是为了接近它们,
顺带喜欢上其中的一株,
马唐,田菁,或者蒲公英,
遇见不认识的,也不打算认识。
我锄地,是为了感受土地的阻力,
我会莫名兴奋,当锄尖磕到石头,发出尖锐的咔咔声。
 
201210291333
 
◎冬日
 
还不太冷。田野里
人们忙着收获马铃薯,补种蚕豆,
杂草依然生长,
有的还小,有的已经开花,
它们好像忘了季节。
很多天了,没看什么
也没写什么,
每天和酒精相伴,
它会陪我度过这个冬天,和以后
那无法预知的时光。
当我把手拢进衣兜,总是会在无意间
触摸到一些东西,
现在是两颗扁豆籽,一只药瓶,
里面也是种子。
冬寒菜的种子。
挨挤着,摩挲着,沙哑的呼喊。
我知道下一拨寒潮就要来临,
很多事我无能为力,
而现在,我只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播种。
 
201212021140
 
◎行走略记
 
把没熄火的车扔在路边,
把一串钥匙
远远地甩在身后,
连带一个尖利的女声。
 
没扔下更多,
我的手机,我的身份,我的姓氏……
 
前面有更长的路
我必须独自前行。
 
大道平直,两侧的植物,
冬日,早晨的阳光……
我又何曾片刻离开
世界的照拂。
 
拐进一条小路,
来到一个陌生的村庄。
这里,多么安静。
 
一棵扁豆,让我徘徊了很久。
在脚步和藤蔓之间,
又一次聆听
草木的教育:过往,此刻,未来……
 
在一个废弃的砖窑旁,我蹲下来,
重新系上鞋带,并用力紧了紧。
 
201212061337
 
◎蹦蚕豆
 
拿回我的钥匙。随即从它开始
另一场争吵。血液又一次奔涌,
它们在寻找出路。
 
但我还是反复提醒自己:
这是方向盘,这是油门,这是刹车。
前方的路不好走,但没有过不去的。
 
突然想起很久没嚼过
蹦蚕豆了。
昨天我还见过它们,在加贝超市的货架上
 
龇牙咧嘴龇牙咧嘴。
我不知道炒蹦蚕豆的时候用不用沙子。
 
20121211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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