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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蓝访问记 (阅读411次)



与时间同在

——蓝蓝访问记 



    放下电话,忍住泪,我看见记忆中最难忘的一段。郑州火车站的大钟差五分不到十二点。她正在吃饭。不,不用下楼去接我们。我只是感到晕眩、虚幻。十八年了,自从那个落叶纷飞的秋天以后,怎么没有再见面?朋友在忙着跟三轮车讨价还价,我则蹲在街头小贩跟前捡梨、挑桔子。等101电车时,在几家画店、蛋糕房之间的小烟酒铺犹豫了一阵。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牌子的香烟。一小时,或更长时间后,当我看见她茶几上摆放的,同我买的一摸一样时,我为这个巧合,感到一丝宽慰。两位背画夹的花季少女,在旁边翘首盼望,电车却迟迟不来。

    二十年前,蓝蓝也是如此的妙龄,但她已经是平顶山大名鼎鼎的年轻诗人。那时,她在宝丰,是酒厂的一名女工,离我所在的鲁山,只有三十多华里。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平顶山日报副刊举办的诗歌讲座上。她是我们当中唯一写诗的女性。也是我们大家崇爱的偶像。直到今天,仍然是如此。只是她的影响范围,现在已经扩大到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甚至波及到海外。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遥远的矿区的冬天,党校大院,报社的旧筒子楼,激情朗诵的学员,尤其是:手扶栏杆的蓝蓝,微笑着喊住我,说她很欣赏我当天在市报上发表的散文,“踩着镁光灯般的电闪,——这句子多美,简直像诗一样!”而我楼梯刚下了一半,转身向她仰望。忽明忽暗的街灯,照亮了第二年秋天,我陪着年轻美丽的蓝蓝,走在矿工路上。秋风吹拂着她乌黑亮丽的头发,也吹拂着十一月星空下的梧桐。我们刚从电台出来,步行回开源路。她手里拿着一期《莽原》,一本贴满北岛诗歌的剪贴薄。像去的路上一样,我的话仍然很少,几乎整个晚上仿佛都在倾听。而热情开朗的她,一路说的什么,我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了。好像我们没有谈未来,也没有谈梦想,只是平静地,结伴在路上走着,一直走进深秋,渐渐看不清了。

    1989年冬天,听说她大学毕业了,在省文联编《大河诗刊》,就寄了一组诗给她。没想到她很快就回了信,在信中还特意提到她的本名。但我的反应却有点不协调。那是因为当时,我正处于延续至今的各种危机的第一个年头,情绪非常低落。我回了一封信给她。不久,组诗《雪神》就在“前卫风景线”栏目发表了。然后,又陷入了长达十几年的沉默。不过,我一直很关注她的诗歌。至少是在:我们共同担当编委的同仁诗刊《阵地》上。

    这些年来,我时常想起她。每当读到她的新作,喜悦之余,总是几天不能平静。我不仅感觉到:我们还在同一片蓝天下,也看见了她独一无二的内心生活。

    至今,我不能确定:1993年秋天,伫立在省文联大门口(穿黑色健美裤)的是不是她。那天我穿的是当时流行的枣红真丝夹克。我是去跟占春辞行的。这之前我到的那天下午,占春专门去编辑部找她,但遗憾的是她没有上班。1997年夏天,我又有过一次郑州之行。那次,我有些迫切想见到蓝蓝。我读到了她的《哀歌》,灵魂感到了震颤。那是个炎热的星期天。我独自走在烈日当空的街上、树荫下,想找到大铺村,但我从书报亭买的地图上,没查到这个地名。后来——


                                        有一年在梦里,我访问过她
                                        给她写过几封信,但至今没有寄

       
                                        我曾经在酒吧读她的诗
                                        醉后,写了首《酒吧絮语》


                                        我的愿望是:活着,还能见到她
                               陪她说会儿话,为她点一支烟


    当朋友轻轻敲门,我还是有些虚幻感。不相信已经站在了蓝蓝的门前。门开了,她探出身,有些动容:敲了很长时间了吗?没有没有,刚敲。我一直在等你们的电话,——怎么,还送礼呀?她幽默的笑着说。给孩子带的,我说。你还是那样,只是比以前胖了。你也一样,看上去还很年轻,说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她刚在小凳上坐定,立即又站起来,忙着给我们泡茶。家里放的茶叶,我也喝不出好赖……而我的近视眼,则四下打量虽小但十分整洁的客厅。靠近北窗的木架上,摆满各种形态的瓷玩,沙发对面的墙上,据说是一幅超现实主义绘画,由于我眼的问题,实际上啥也没有看出,眼尖的朋友看见:两双红色的童鞋,排放在电视柜下边。我问起双胞胎,蓝蓝非常动情:去她奶家了,如果俩小人儿在家,满屋子的跑腾。她问我的孩子,我说十六了,长的比我高。让她见见孩子,蓝蓝轻声说道。每隔一年半载,母子俩就见一面,一块儿呆几天。

    屋内出奇的静。静得不禁使我想起希梅内斯的诗句。片刻后,蓝蓝站起身,说:我屋里是不是有点冷?说着走过去,把一扇门掩上。重新坐下,她袖起了手:可能是我整天呆在屋里,缺少户外活动。她谈起新近将出版的诗集,几天前上海某诗人打来的电话。而我则说道:有一个时期,连续好多年,我几乎不会写诗了。我也有过这种情况,连着有几年,——不过,写不出来东西,可以看看书。然后她问起某位写散文的熟人。

    在朋友的纵踊下,我拿出随身带的诗稿,请蓝蓝过目。她捧在手上,刚要读,又抬起脸,轻声细语地说:我给你们拿点东西看。说着,把诗稿放在我们之间的玻璃钢茶几上,起身进了书房。——新伟,你有我的诗集没有?书房幽幽传来她的声音。没有,我在书店里没有碰到,我说。我送你一本……又是轻幽幽的声音,接着她手里拿着几本书,像微风似的,回到客厅。将新出版的王家新译的《保罗·策兰诗选》、张曙光译的《里尔克诗选》、蔡天新编的《阿波里奈尔》,放在我的面前。然后伏在茶几上,用一支圆珠笔,在《内心生活》的扉页,给我签名留念。我接过她的馈赠,恍惚间,竟忘了说声谢谢。

    几个月后,当我在炎热的初夏,在几百里外的豫西南山区的小县城,回想起这一切时,禁不住连连懊悔:当时怎么没有叙旧,没有表示感谢?也许它们更适合:呆在这篇回忆里?

    蓝蓝将我的每首诗,都仔细地审视了一遍,然后把一沓诗稿分开,说:这几首短诗,写得都挺好,没说的,尤其是《夜行记》,有些写小说的,也不能写这么好;这两首长的嘛。她看我一眼,继续说:自家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接着,点出了我偷懒的地方,令我暗暗吃惊。

    有一阵,我们谈到马拉美。因为我注意到:她近几年的新作,除了保持着她那独具一格的天然的抒情和歌唱,还有一种修辞抽象之美。就有意识地延缓这个话题。后来她说,写作就是这样,你可以为自己写,也可以为你的情人、亲人写,怎么写都可以,但必须注意的是:不断提高自己的诗艺。她另外谈到的见解,也十分独到、精僻,我不时在心里点头,表示由衷地赞同。当我背诵马拉美的《骰子—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的末尾几句时,她也同声背诵起来。

    漫长的二十年的光阴,仿佛流逝在眨眼之间。我注意到蓝蓝,依旧和二十年前一样,一点都没改变。她的坦率与单纯,就像无遮无拦的春光,时时传递着乡野间淳朴的气息,像天籁过滤后的微风,静谧地吹拂着客厅。在散漫无拘地谈话间,她不时起身为我们续水,还向我们讲述不久前读过的书。她说:里尔克那样的诗,我们不好写,支撑里尔克的,更多是神性,比如在我们中国就没有相似的宗教文化背景。她说她不擅写长诗,因为写长诗,事先要整体构思好,还要列提纲,比如第一部怎么安排,第一章怎么写,都得考虑好,——不行,我没这个能力。说到这里,她笑笑,轻松地望着我们。当谈到正在激烈进行的伊拉克战争时,蓝蓝流露出深切的忧虑和痛楚。我们沉默了。蓝蓝低下头,用小剪刀剪着袄袖上的绒毛,那专著认真的神情,仿佛像她写作时那样,用手工活来抵抗悄悄游走的沉默与时间。

    后来,她谈到她的个人生活,也谈到社会上的种种不义和不公。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晕眩袭来,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仿佛我的灵魂,正在脱离我。这是个危险信号。我已经连续三个夜晚和白天,没有睡觉了。我需要躺倒休息。但不是这里。转过脸,望望仍在说话的蓝蓝,又望望正在凝神倾听的朋友,我喊着两人的名字,说:我们该走了。说着站起身。

    刚走出房门,就低头看手提袋:你送我的书,我没忘记带吧。没有,我看见你装进了袋子里。楼梯的栏杆,蒙着一层灰尘,孩子们从外边回来,该不会把小手弄脏吧。你不用下去了,我转脸对她说。没关系的,我送送你们。你把门锁上。屋里坐的有人。默默无语的下楼。走出门洞,眼前亮了起来。天依旧是多云,灰蒙蒙。好啦,留步吧,不要再送了。走吧,走吧,我送你们到街口。依旧是温和的笑。就在这一瞬间,彼此看见了:各自历经的沧桑。沉默着往前走,蓝蓝走在身后,边走边介绍这里的住房情况。拐弯,遇见两个收破烂的,一个在吆喝,另一个躺在架子车上,仰头眯眼听吊在车把上的半导体收音机。我似乎瞥他一眼,沉默着到了街口,转身凝视蓝蓝,希望把她穿越了时空的形象,深深地刻入脑海。她又一次和善的笑了,伸出丰腴、柔软的手。就是这只手,写出了那么多优美、温暖的情歌!

    在驶向火车站的电车上,我的状态很糟。我巴望着赶快回到家里,我不想倒在外头。但我年轻的朋友,还是在我的左耳旁嘀咕:这么长时间了,你也不来看她,作为老大哥,你这是失职!但我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家,回到了1984年冬天的平顶山,那个寒冷的矿区的夜晚:我独自从味美思餐厅出来,穿过建设路,回住宿的平顶山饭店,又一次想退出乏味的诗歌讲座,回厂里上班,不知怎么地,却迟疑的想起十七岁的蓝蓝——那张美丽的漾溢着青春活力的脸……
 
 
                                                                               2003年6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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