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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黄胄那样 (阅读3151次)



像黄胄那样?

电池量从百分之八十突然跌到百分之八,我赶紧插上电源,否则,笔记本就要闹事了。
国画大师黄胄的名字是早都听说的,甚至在我念中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二十世纪的排名中,有这么一个人。但他是画什么的?他的经历是什么?他的作品有什么特点?他的为人怎么样?他除了绘画之外还作过什么高官闲职?
我都不知道。名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名人以人名,名字到处都有,谀词随意贴,但大众了解的他,却跟大众了解的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或许世界的记性是有限的,要让世界记住你,唯一的办法是把你简约化,提成纲,聚成点,化成一两个特别的词;李白的诗歌,从小背到大的,也不过就记得那么几首;物理学知识,当时考分也是不低的,到了三十岁以后,连焦耳是什么都不知道了;而家乡亲戚的名字,离开老家不过十来年,就连互相之间的辈份都有些糊涂起来。
炎黄艺术馆也是的,早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但也不知道它何年盖成,何人主持下盖下,为什么盖成。所在地点甚至都是模糊的,恍惚间多次坐车经过它的身旁,朋友大光打电话来问知道不知道路线,满口答应说知道的,我知道的,不是在东三环东北角那吗?
大光赶紧说,不是的,是在亚运村,请柬上有地图,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远远地就看见横幅,《纪念毛主席延安文艺讲话发表60周年——黄胄写生作品大展》。这意思已经一目了然,中国人喜欢见机行事,知道时势造英雄,有关系的要靠上去,没有关系的,也要想办法靠上去。又讲锦上添花,画龙点睛,互相间有了辉映协作,每个人都能顺便有不少功成。黄先生是绘画的,自然属于文艺界,借这个强硬的理由,确实容易招人一些。
但是殿堂里似乎仍旧是冷清的,带着所有的空阔之地的阴冷。人们是不知道,还是没有时间来?
先看到的是黄先生的个人事迹照片,他在新疆写生,在海岛写生,在福建的惠安写生,在病房里带病写生。宽宽的脸,典型的北方人,哦,是河北人。人们信赖地看着他和他手中的笔。一方面是看热闹,一方面也有着期待。
他坐在画架前,塔吉克人围在他身边,互相间竟然是非常的溶洽。而对于一些人来说,文学也好绘画也好文艺也好,固然是要为人民服务,但在创作的时候,是不能与人民搅在一起的,带着旁观的、不参与的,甚至是敌意的眼光,看待眼前的创作源头。然后也不能当场定稿,当场作的只能是构思、草稿和框架,采风回来之后,关进自己的小屋子里,不吃不喝不睡,不叠被子不扫地不理发不修面不穿正经衣服,然后才可能混出优秀的作品来。
可他不是这样的,他似乎真的在替周围的人解决问题。他的才能可能是他们没有的,但他的状态却和他们非常的亲近。他们信任他,他也信任他们。
艺术不就是帮人解决问题的吗?照相是艺术,但首先满足人们记录个人的需求;绘画在过去也是这样的,绘画不是个人的事,首先他要解决问题,画做完了之后,应当不是画家留着,而是要交给他的绘画对象的,尤其是人物画。
再不然,你实在要觉得自己的才能是个宝,要存下来受后人瞻仰,那至少也要让周围的人,看着觉得放心和舒服。否则,你就可能侮辱了他们,不管是风景还是人物。你在那画一个人的时候,至少让他觉得,画得真像。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艺术目的。
然后心中涌起由衷的佩服。
可要是你带着对抗的情绪去,他们首先就不接受你,又如何来佩服你呢?作人是作人,处世是处世,炫耀才能或者说发挥才能,是另外的一码事。你能绘画有什么了不起,你会做馒头吗?你能赶着牛到地里犁地吗?你能砍柴生火吗?你会跟踪野兽的足迹吗?如果你不会,那也得得佩服那些会的人。


看了一圈,脑中得出这些莫明其妙的兴奋点。大光从楼梯升出头来,说,座谈会快开始了,你是不是下来听一听?
还有时间,我自然是要去听的。落座的时候领到一本杂志,是黄胄基金会的会刊,这是一本内部交流刊物,仅供参考。上面集纳的是很多的回忆和表扬的文章。
没有几个人发言,听的和记的倒是绝大多数。但发言的人都非常激动,感慨颇多。只有一个让人尊敬的人,才能让后人这样地发言吧?黄胄是个感人的人。听着听着我开始清晰起来。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称为人民艺术家吧?
他画小鸡,不但家里要写小鸡,还专门到鸡场去,一去就开始画,一画就是几个小时,后来支持不住了,就跪在地上画。
他画驴,画了那么多驴,还是觉得自己画得不够神肖,因为跟驴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够长。
他画新疆,那都不是闭着眼睛在家里空画的或者到那去旅行一番之后开始狂画的新疆,他都是到当地住着,坐在村子里,慢慢地画出来的。
他是一个为绘画发狂的人,同时又是一个痛感对生活记录和观察得不够的人。
他的人物速写,线条是快的粗的,但神情是酷肖的,精神都是愉快的,他要表现人的快乐,表现人在究困中乐观上进的精神。
他个人备受折磨,历史的,年纪的,以及病痛的,但他的笔下,却从来没有出现颓废的迹象。也许他认为,人活着,就得像驴一样默默奋进,就得像惠安女一样在劳动中欢歌。
这大概是人们不得不承认他的原因,他无可挑剔。才能是一回事,态度是另外一回事,有些人可能不屑于他的才——尤其是些年轻人,以为只要我努力,我也可以做到的——但却不得不佩服他的态度。年轻人是了不起了,但同样,年轻人也是最容易在对前人的轻蔑中,悄悄地荒废了的。
“现在没有多少人这样绘画了,所以绘画成了个人的、呆板的、僵死的、扭曲的、丑陋的、辞不达意的、肆意妄为的,不招人喜欢的东西。”
因为很多人忘记了,绘画首先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不得以才提笔作画的,同时,他的绘画要能够帮助其他人。挂在墙上感觉到美,欣赏之后有些感动和启示,印成小册子有人买回家。否则,看一张白纸,还可以纵情想像呢,谁又何必被拘泥于制作好的框框中?

那么这么勤奋的人,应当极度珍惜自己的产品了?
但黄胄却让人知道,工作本身就是财富。再好的珍宝,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他的夫人郑闻慧回忆说,为了养活他,母亲特地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他傻子。他真是有些傻的,“记得1955年你参加青藏公路通车典礼,回来是坐在大卡车上,狂风把装有你的拉萨、日喀则等地画的速写的行李吹下汽车,散落在荒原上,你本可以要求停一下车子去寻找,因为那是你半年的心血啊!但是你说为了不让同车战友们更多的遭受风沙折磨,只皱了一下眉,责备自己不小心,而没有去找它们。”
后来,还有更大的一场灾难,自然是文革中,他的作品整整被烧掉了两大筐,“看见拿回来的空筐子,你只是发出几声叹息。”这需要什么样的心胸呢?
炎黄艺术馆也是他的一个作品。很多画家都把纪念馆用自己的名字,而他却选了这么个名,馆里不但藏自己的,展自己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展其他的人东西。这样的胸怀,又该怎么样来形容呢?
似乎没有人研究黄胄。“谁来研究黄胄呢?”我在本子上随意地画着。
听到有人要拿他与西方的现代主义相比较,因为,“有个美国的画家对我说,黄先生的作品,很有些现代派的味道。”
真的是这样的吗?中国的身体,非要穿上西方的套装?我有点激动起来。
觉得与其听着,事迹是讲不完的,受到的影响和关怀的故事也会一次一次地泡发、打捞起来,在关键时刻使用,像是香茹、海参。
不如再上去看。几百件作品足够呆上半天一天。纪念会以后还会再开的,一年又一年,不管是没有其他的理由。所以我想,要看黄胄,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那么,什么是来不及的呢?
      2002/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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