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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调·清明》 (阅读579次)



《小调·清明》

中巴车行驶在清明时节的“村村通”
车箱里来回播放张学友的歌曲
“隆隆”的马达声缠绕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离愁别绪
阳光透过车门,照在售票员的脸上
她斜靠车门扶手,背着收钱的挎包
双手叠放在包上,身体随着车身摇晃
她的鼻子在逆光中呈半透明,细密的汗毛清晰可见
蓬松的头发,在肩上波浪般有节律地弹动
头发里有农村后院的味道
——或许,她刚喂完猪食、和过鸡食
为上小学的孩子做完早餐,在门前水塘里洗了衣服
红红绿绿地晾在后院的晒衣杆上,或许刚从集镇回来
购买上坟用的魂条、小花圈、纸钱、线香
五块钱一瓶的烧酒,就像我刚在集镇购物一样
——乡镇集市充满乡村后院的味道
她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扑面而来的路面
像一头在耕地间隙休息的黄牛,肩上背负枷绳
站在树荫底下小憩。她的红色羽绒衣有些褶皱
但在灰色的车箱里非常醒目
她就这么倚着,等待中巴司机和乘客报站
开门,上车,下车

有人高叫“踩一脚”(停车的意思,家乡土语)
司机踩刹车,车箱里一阵骚动
她回过神,开门
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有人下车”
像是刚从梦中惊醒的声音,职业,却不乏礼貌
她接过乘客的箱包,待他下车后,再把箱包交给他
显然,他是从外地赶回来的
身上的新夹克有缝纫机的机油味
应该是回家前在某城市街边店新买的
(车里有不少从外地赶回来的人,背着大包、小包
穿着新衣,像是赶赴一场隆重的仪式
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起步,开车。车箱里很快恢复平静
她靠回扶手,回到怔怔的神色。窗外
山上的油茶树长出了新叶,水田里草籽也冒了新芽
一掠而过。中巴驶过一个又一个村子
紧挨马路的村子,红砖,挑檐,水泥浇制的平顶
玻璃窗在阳光里反射新时期的富有
而在不少山脚,有新挖地基
袒露着褐红色的黄泥
——不久之后,又将有许多新房长出

有人在路边招手,一位中年男人,扛着锄头
带着两个小男孩,提着竹篮,里面有上坟用的
魂条、线香、米粑、肉和廉价的烧酒
两代人,他们要去给先人上坟
他一面招手,嘴里一面喊着什么
我想他在喊“踩一脚”,但他的声音被汽车马达声
吞没了。司机“踩一脚”,她又忙碌起来
一面清理车上的空间,一面去接乘客的竹篮
中年男人说,这是我的魂条。是的,这是他的魂条
是他给他祖先的礼物,不让别人接碰
但他的锄头却碰到了另一个人
他们互不相让,争吵,谩骂,打架,直至一方
被踩在地上,两个小男孩吓得
哇哇大哭。但他的目的地很快到了,他带着
脸上的伤痕和两个小男孩下车了,提着丝毫无损的
竹篮,走进了山里,那里,葬着他的先人
人们劝导着车上的另一个
他在东莞打工,特地请假赶回来上坟
他还要赶路,我们都要赶路
评理,安慰,息事宁人
车箱慢慢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她又靠回车门扶手,望着窗外,眼神略有不安

中巴车继续行驶在“村村通”公路
人们默不作声,仿佛被沉重的树枝压着
他们中有医生、教师、学生,更多的是“打工仔”
我无法调解他们的矛盾,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我小的时候,这里还是土马路,尘土飞扬
我随爷爷、奶奶顺这条土路走向集市
卖鸡蛋、红薯、米,买回碗、勺、刀等家用之物
中学时候,我骑自行车与同伴赶集
薄薄的阳光把水田照得晃晃发亮
路边,那些曾是青砖黑瓦的屋子
已没有了,我还记得屋子里黯淡的光线
黑乎乎的桌凳、沁凉的井水和老甜的酒糟,以及
在屋前坪里三桌五桌打牌的人们
后来我的爷爷、奶奶去世了,现在
我从外地赶回家,给他们上坟
他们永远躺在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上
而我们,被命运抛石子一般抛向外面的世界
只有春节、清明才找到回家的借口
若干年后
我们的儿孙,会不会还记得
这里曾经生活过一群没有离开的人

一路上,不时有人喊“踩一脚”下车
不时有人招手上车。开门,上车,下车
车箱里的乘客换了一茬,但仍然
拥挤,售票员倚着车门的扶手
双手搭在收钱的挎包上,眼神随车摇晃
这里每天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她的眼里没有欢喜,也没有厌恶,她已
习惯了她的生活
是的,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一群
沉默,狭隘,暴力
为两元钱争吵,为一言不合斗殴,似乎
只有这样,才能尊严地活着
我们最终将回到这里,也似乎
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一点的安慰
我整理好竹篮里的祭品
彩色魂条和小花圈在上午的阳光下发亮
我要喊“踩一脚”了,离开这个充满伤感音乐
拥挤不堪的车箱
爬上山,走向先祖们的坟地,插上魂条
给他们锄草、动土、敬酒,然后放一挂鞭炮
告诉他们,请放心,我们活得很好

        注:村村通:“村村通公路工程”简称,中国通过该工程实现所有村庄通沥青路或水泥路,以打破农村经济发展的交通瓶颈。农民将该种公路简称“村村通”。

             2013年4月4日 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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