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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春季作品 (阅读987次)



《柔身术之歌》

1

一锅猪油黄铜般透亮。
激烈的嗤嗤声之后,是平静。一夜之间
凝固成白,一片白,如无风的雪天。
母亲在煎油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
盯着油锅,偶尔用套袖抹一下垂下来的刘海。
那时她的腰肢多么灵敏。
妻子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真的。
我真的什么?像对我说,又像喃喃自语。
她开始像母亲一样絮叨的征兆?
节奏如此之快,很少停留一会。

向远离油锅的鸟儿学习吧,它们在树上
保持着警惕、自在和柔身术的秘密。

2

悲痛经历了煎油的全过程。
少些悲痛,让人间少些不幸。死亡
不可避免,如一场暴雨总有一天会来临。
但让它荡涤我们的心而不是凝固。
风中,抖落雨水的树叶又开始摇曳。
经过河畔的垂柳或坡上的松林
新绿扶疏,松涛隐约。客厅里响起
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我相信你
从台阶上的地衣悟得奥秘:潮润、平静。
从虚无中的流水获取了养分。

3

爱情酿蜜,因而使心柔软。越来越柔软。
但终究需要一个罐子。
三月去梵净山,停车铜仁郊区摘草莓。
我发觉另一种美妙的形式:大棚。
一个蜂箱竖在绿畴之上。寂静里呈现
一种蜂鸣之美。我们收获结果,依然能够感觉
花粉的传递,阳光的呵护。分垂于浓绿之畔
 嫣红,如红唇之吻。那对浙江夫妇

传给了我们另一种柔身术。

4

铁墩上发出的咚咚声有着
不可名状的情境:来回翻动的铁块
不断迎来铁锤。敲打。将成为你想要的形状:
是审讯室里一个人最终的崩溃:招供,
还是挺住,挺住就意味着胜利?
无论正义还是邪恶,你们
放低那锤子。轻轻敲打吧,像打造银饰
或催紧那水桶的箍。柔软,正是因为柔软
而成其所是。在罗城。看守所的荒凉里。
一个人一直牙齿坚硬,发出闷响,
当女儿的一封信到来,他哭了,眼泪
像孩子撒尿般,无所顾忌。

5

“悲伤无处不在。杀戮无处不在。”
不平无处不在:那隆起的石头
磕破了脚趾。你弯下腰去。忍耐。
然后是另一种命运带来了淡漠。
它是源于结痂以后的伤口?
那个女人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婚姻。
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温情。
经历了竹竿的驱赶或鸟铳的瞄准,
麻雀,退到了更深的树丛或
更高的电线上:电线上是虚无的乐园。
大地干涸,河床枯竭。挖吧,必有涌泉
在某个深度:荡漾,如绸缎之柔软。

6

越过阳台上的铁艺,将目光投向
那升降机下的妇女:她正弯腰
不时把粘在汗水里的头发甩向脑后。
在城市的地下过道停留一会儿,
那儿歌声和琴声交织着饥渴。
冬天,草木枯黄。一个母亲枯黄
蹒跚在去看守所的路上。聂树斌的母亲。
更远的北方,寒冷的白桦林
长长的队列中的母亲,诗歌的月亮:
阿赫玛托娃。时间的硬化剂
并非不可消解。人间的苦难和悲痛
必是保持心灵柔软的良药。

7

不如柔心。身体终将老去。
把头反向放下、从两腿间伸出
或像一个胎儿卷曲木桶中。超越了常规
获得了掌声。但是姑娘,记住
过不了几个秋天,你再不能塑造从前。
世间一切柔软之物,莫若水
随物赋形,随心所欲,又永远遵守着
天定的规则。海啸跨越了边界,终究
退了下去,归于平静。除此还有什么?
还有语言。语言,语言之帆
永远召唤着灵动之物:招摇水草或
始终亲近人类甲板的翩翩鸥鸟。

8

练隐身术的人终不能归隐
客居自身对面的旅馆,看着妻子慢慢衰老
孩子渐渐长大,当残月当头,树枝摇晃
回不了家。痴心穿墙术,也并不能
深入心灵的腹地:重重内阁,道道门窗
一切隔墙如无物,但是一池水
起了迷团:再不能辨别此中乾坤。
一只瓦罐容纳了月亮。看看那个希腊人
他打碎瓦罐,让里面的清水荡漾
却始终保持着罗马柱般的形状。

9

一片烧过的焦土,要多少世纪才能被风
重新带来种子:发芽,开花。再次有孩子们
去那儿游戏。并且潮润、平静,如同
庭院的廊柱和阶檐蔓生的苔藓。
是的,米先生,你说的不错:
如果日耳曼民族的心灵少点严谨、理性
多点柔软,也许就不会有奥斯维辛。
南京的万人坑如今长满了高楼。
住在苦难的灵魂之上,我们日益腻味
生活。他们被绑着,背对枪口。
那些倒在枪声里的身体,渐渐的
斜下去,难道不能让我们的心柔软一点?

2013-3-21

《有很多年我不知道灵魂的境遇》

不停地,制造蛋糕。招引苍蝇:
那些花花绿绿的帽子
也不管里面是秃顶闪光还是头发青葱。
钢丝勒紧。债务不放手。利润从来
不熄灭光芒。很多年我不知灵魂的境遇:
遭遇冷落,暗自抽泣。整夜辗转
不眠。天边的月牙渐渐消融于黎明。
太阳似乎从来没有带来明媚。
才摆脱洗马河的争吵,连夜又困入
襄樊的灯火、一个女人的甜点。
月明夜,回长沙,三上广西
扎营桂西北八年,芒果扁桃混淆
不知四季轮回,不知榕树的根须
撬动了后院。那倒塌的建筑压着我。
不能动弹。看不见一丝星光。
徒然羡慕蚂蚁穿过缝隙。看着
那无声的队列,绝望里才看清自身:
一部冒烟的、空转的机器。

2013-3-27

《挽歌:为一个敌人》

我们在一条战壕里。他
眯缝着眼睛,很少讲话,大部分时间
肘在桌子上支着沉默。
休闲中心的白床改变了他的迟缓:
自我推介,风趣幽默。
他说我姓公,你叫我老公就行了。
按摩女的笑照亮他身体上万千条溪流。
移动公司的女业务员来访,
他轻而易举地把谈话场所从办公室
移到了床上。他驾驭别的事物
远没有这样轻松。烧火。
让烟从隧道另一端冒出。终究
脱不了干系。当他和宝马一起变形、碎裂,
副驾驶上的女人只是中断了一个梦
在一丛夹竹桃后离去,面无表情,
赶在和灵魂的接引者到来之前。

2013-3-28

《浴缸里的金鱼》

它游弋着,在水中央偶尔转身,
整个肚腹的鳞光金黄,耀眼一闪。
碰到玻璃壁,并不做停留,如同我
很少思考生活的边界。
对于金鱼,那透明的玻璃之外
除了死亡,别无其他。一瞬间
它给了我长期的生活不能的给予。
不自主走到窗口:正是惊蛰前后
天边划过闪电,随即是雷鸣
滚过静静的、灯火闪烁的城市。

《窥视孔》

铁门上一个小方孔,带着盖板。
盖板推开以前,它和铁板
除了有一点缝隙,没什么两样。
铁门内。犯人在聊天或吃饭。
也不知道盖板什么时候会推开并露出
怀疑的眼睛。有时候塞进来一封信
或一个记载了数字的小钱本。
像一块红炭扔进雪地,没有烟
只有热气、吱吱声和泪水。
而当你从那里走出来,大地于你
犹如对飞鸟一样没有了限制。
可你再也不能消除它的存在:
不论在小鸟啼鸣的早晨,露珠晶亮
还是明月降临的夜晚。
但它换了形式,不再是铁板嵌着眼
而是夜空的星星开启了透气孔。

2013-3-26

《月亮岛之春》

去了月亮岛我才知道
这么多年以来一路走,到了同伴
日益稀少的河湾。
臃肿中年,分身站成大片树林:枯瘦而浩大
繁华落尽,露出鸟巢。

吃腻了河蚌,依然保持着
珍贵的饥饿感:风中的颤栗响应着
早春的信息或人世的悲痛。
当最后一层薄雪卸下锁链,冷寂和绝望的尽头,
你看,是词语的蓄水池。
低地草肥。你看,牛粪和鸟巢
开启了语言的维度。

鹭鸶拍翅。一次双飞制造的湿地
能有如此宁静的气象?
无需折枝,我已知激情贯注了每一个节骨。
无需翻看记忆,我已懂它遭遇的反复砍伐、风霜中
艰难的重生。
安于无名,不惧陌生和黑暗,为鸟雀举起
信念:无论多少刀斧抵不过霜雪,
无论怎样专制拗不过湘江。
一个乱枝的巢,建构了秩序。
一只轻轻的鸟蛋,重过一本史书。

来月亮岛吧。尤其早春,宜于中年。
仿佛落日的一场仪式,由你一个人列出庄严的队列。
仿佛一首诗的留白:河堤上一个老人的眺望里
枝叶繁茂、鸟语密集的看。

2013-2-20

《感怀》

跑步半生,停下来,坐进阳台上的藤椅
晒太阳。正当周围的鸟鸣
涌进房间,我又开始准备行李箱。

去了生存之忧,但有猛虎半夜
喝干池水的隐忧。读书,写诗,写到50首
再不知从哪里起头。

再度分居。异乡的夜晚
偶见女儿留在手机上的日记:“睡不着,好着急
爸妈要睡觉,没人陪我。我在哭。”

那正是离家前夜,凌晨两点十分。此刻
陪唱女拉走了同伴。大街冷清。天空青蓝。
长沙的月亮,凤凰的星星。

2013-3-8


《封面》

你从弗吉尼亚回来,接风席上
内心谦恭,举止文雅,脸上浮着皱纹。
通城酒店的包厢暖烘烘。外面是冬雨。
一本书,封面有些发皱。
一锅粥的热烈经过了长夜的冷却。
翻皮后的脊背呈现怎样的松弛?
松土掩着春种还是炭火覆盖着白烬?
——不是按摩小姐离去而是生活经历以后。

只呈现出光彩一面。
收起了坏灯泡和碎片。我们是
相互的“记住”和不约而同的“想起”。
精神向记忆索取片断,仿佛径直
从书架上取下某书。当激情的画面出现,
你说是啊,我说可不。我当然记得
西直门地铁站北冰洋汽水的爽?
齿间飞出瓶盖。啊白沫流进了胸口。
最高的秩序建立在最混乱的书堆之上。
一支钢笔掉向下铺再没有踪迹。
那时没有女人我们有快乐的生活:
二锅头,胖头鱼,围棋和桥牌。
许多名字忘记了,仍记得一首诗:
《孤独的牛仔包》。它的作者。
石凳上空葡萄藤漏下鸟声。他坐我右边
青春痘暗红。假日荫浓。

从复兴门的惊魂到新奥尔良的飓风
从一个唯物主义者到摩门教徒
从海涛激昂到平风息浪,一切尽在
一册薄薄的诗集。稍稍翻动,便有鸟鸣
有之前我们未料及的严厉。

‎2013-‎3-‎17

 《致吉尔伯特》

你去年十一月动身前往天堂
看来是灵魂的一个假象。
匹兹堡的春雪依然留有你的足迹。
等街车。拒绝天堂,四处漫游,
从意大利到希腊。此刻你
在巴黎的枝形灯下跳舞
还是在京都的庭院卧看樱花?
哪儿也没去,始终坐在心灵的溪流边
垂钓。可不,昨夜港兰街的夜市摊
一个美女向我举荐了你。
路灯下长沙有些微凉,榆树的萌芽
又出现在激情流逝的黑暗中:
那些不为人注意的、默默的树枝。
一首诗,够了。你没有死。
正像一个孩子敲打着中国的门环——
从不绕道,直接进入当代生活的正门。
这不单是一种风格。

2013-3-19

《路过株洲新区见路中央土坡上一户人家和两棵树有感》

婚姻的邻居都拆迁了。我们
依然在发芽、开花,遵循着春天的允诺,
当挖掘机在四周挖出了陡坡
部分的根须暴露
感觉着外面的春寒更有大地深处的温暖
像两个人在冬夜的炉边烤火,头
凑到了一块。不被四邻的灯火照耀仍然
在每一个早晨迎来日照、鸟鸣
你不必恐惧,一缕晨曦便消除了黑夜的孤岛。
那么多年了,我们依然在低语

当月亮隐入云层,蟋蟀在弹唱。


《不单是忘在雨水中的水泥开始变硬》

不单是忘在雨水中的水泥开始变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境。一旦你开始抱怨
心就不再柔软:在一个乞讨的孩子或老人面前
扬长而去。尽管当初也像水泥
释放热能:为他者的卑微和苦难。

我确信能在语言中获得拯救:不要
以为知晓了一切。丢掉简单的尺度和
偏见。接近孩子,看看她转过身去
缩紧脖颈的情形,当面对一场杀戮:
无论对象是一只鸡或一头驴。尤其记住驴
那哀鸣,以及我们曾经在它的背脊上的起伏。

想想皓月当空,死神降临,我们是如何
颤抖、哭泣。泪,心的养料,灵魂的洗涤剂。
突涌的哽咽并不难看:无论面对别人的灾难
还是亲人的不幸。而激情从来不是火焰
只有温暖,不是毁灭。

不单是忘在雨水中的水泥开始变硬。
从语言中扯出一块篷布,
也许我们能幸免一切:至少当嘴唇凑近花蕊
我们的内心仍然满怀颤栗。

2013-3-20

《重生》

抱在手中的孩子快乐地抓着
悬吊的灯泡。或是别的什么:
一枝塑料花或一个气球。转身之际
我已经认不出她。几十年辛苦的搬运:
从外面的世界往自身的房间。
日益减少呼吸的空间。
增加一个完美主义者的脾气。
直到一场大病之后,她看见身体附近
一片沼泽。水生植物开着各色的花。
货物沉没了。像一个检讨的孩子
她说我再也不要什么了,再也不为
任何事生气。李子树开始飘雪。
她走在医院和春天之间,恍如重生。

《五圩的照壁》

泥巴房山墙上的照壁只在眼前
出现一次光的照射。那是早春的五圩,
几个人坐在水库大坝上钓鱼、聊天
直到群星闪烁,桃花和新绿淡隐。
波光粼粼。盛情,不容置疑,壮语却
拒我于千里之外。咆哮和大笑
塑造了一个检察官,当他出现在审讯室
和后来与我在五圩的庭院喝酒。
一个杀人犯眉毛清秀,眼神忧郁。
扔掉了刀,伸出手,当我清零,月亮
挂在铁丝网上或雷雨在高墙外交织。
他的老母亲住在五圩哪一个村庄?
眯眼的税官喜欢聊“表妹”。
为了感谢我对他的“感谢”,也邀我
来五圩:金黄的狗肉,结实的木瓜。
还有什么和我关联?这桂西北的乡镇。
我寄居的地区。一切将进入遗忘的黑暗
唯照壁的光看见灵魂。
那些峭拔、断裂的山峰不属于我。
凤尾竹和小叶榕不属于我。

2013-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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