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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诗选 (阅读1435次)



秋思
 
 
赐我以长句的  不是你
怜我日复一日之辛劳的  不是你
能抚摸到我心底那一点波澜的  不是你
你是你翻身而下的平仄  和坦然的盲目
 
 
 
月亮湾旧事
 
 
月亮湾  我心里的磨刀石
你能消受今夏洪水的锯齿和相靡相磨么
 
我站在江堤上  那是1990年的秋水
哦  抬头  江月在天边  将你按比例缩小
 
 
 
内省的写实
 
 
每一次记忆都是缺席啊
刚刚过去的时间之矢
射出这平常一天的慢动作
实在的人物都逃逸了
被谁吞噬了血肉
为什么我只能感觉到轻如体毛的光影
这依稀的  似是而非的存在
 
 
 
终南山的感觉
 
 
你在唐诗里睡着  对身前
时代的工地不太关心 
满山的植物  并列着时间的秒针
在山的表盘上
 
气象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如何才能坚持不变
有谁知道循环和往复的美啊
有谁热爱过你贡献的活水清泉
 
 
 
车进秦岭
 
 
从曲江出发  经过韦曲
和杜陵  经过上林苑
天都阴沉着
 
萧瑟无需提炼
呈现也包含假象
比如远山比墨淡
 
谁料从沣峪进山
在盘山公路的右边
阳光突然像聚光灯打在一山红黄相间的秋叶上
 
 
 
站在渭水边体会贾岛诗意
 
 
秋风吹渭水
落叶满长安
站在渭水边
能切身感受到贾岛的诗意
西风迎面吹来
落叶飘身向后
我的身后
是西安
 
 
 
在大幕山看到苍鹰
 
 
楠竹与古木就着山势
弯曲着性感波峰
山体在初夏晴朗的触抚中
沉默  盲目  不知疲倦
 
看  虚无的天空中
出现唯一盘旋的黑点
这是谁的一滴墨  甚至
一块铁
我故乡的凶猛苍鹰
和它盘旋于天空中同样漆黑的饥饿
 
 
 
神游当阳神秀墓
 
 
失败者也能拥有完美的一生
神秀大师  一个著名的失败者
至死也坚持自己失败的法门
渐悟
 
叶落归根  但神秀
没有把遗骸寄往故乡
他把自己埋葬在信仰的大法确立的地方
北宗初地——当阳度门寺
 
那里  有他参禅的洞窟
身体的记忆  精神的泉水和核燃料
百年人生  八十年追求
他输给了年轻人  但没输掉自己
 
神秀墓上  供养的铁塔被雷击垮了
但长出了一株高大的雪松
 
这株雪松  肯定也不是最好的
但是真实  完整  长得很好
 
 
 
净土宗的灵泉寺
 
 
鄂州西山的灵泉寺
有我至今不忘的昙花
那一年  它们雌雄同放
在春天的舍利塔边
把生和死   演绎到极致
我还记得雪帅彭玉麟的刻石梅花
绽放着爱情永久的疼痛
一如西山脚下江水的磅礴与绵延
但又尽收在青石刻痕的方寸之内
今春  我来到江夏龙泉的灵泉寺
遇青布尼  见绛衣僧
观察这里独有的五龙探爪的地貌
在大雄宝殿前  默读住持大愿和尚颁布的告示
(大愿和尚来自庐山)
想起曾经陶渊明和慧远
那令人感动的交往
和人性中基本的亲和
或许默会到净土的本义
 
 
 
对梅雨的确认
 
 
梅雨带来初夏的雨季和诗意
这些密集的水晶和钻石
这些把潮湿的黑暗摩擦得发烫的
流星  年年履约  踩着准时钟点的友人
也带来灾难
去年在通城
今年在远安
我想  失去亲人的泪水
或许才是梅雨不灭的灵魂
多少年了  历朝历代写梅雨的诗
抒发的不过是一种地方性知识
是的  年年的梅雨
只会在这时下
只会在这一带下
下不到别的地方去
 
 
 
冷的香气
 
 
我把冷的香气  作为名剌
去沔口结识姜白石
南宋太美  我对他说
历史基本上只会退步
我在21世纪的武汉
在他曾经生活过的上游
摄取了过多的重金属
江水似乎变清了  可惜
只是表象  梅花还在开
开一次  让人尊重一次
我的这个时代有致人死命的电流和光明
急促如他听过的青石上
马蹄的雨声
词人的命运  并不都一样
金人的军队举着月光的弯刀杀过去了
我这边  刚刚开完一场
资本在汉阳琴台主持的新年音乐会
 
 
 
和艾略特· 温伯格和帕斯《阅读王维的19种方式》
 
 
1
 
辋川在英语中 或是一条字母丁当的河
Wang  River   看上去  像水边两岸丰富的植被
谁愿意去GPS定位一下 或谷歌地图一下
看看这个曾经是秦楚要冲的车轮
 
2
 
王维把唐朝喜欢了多少次
才会去寻找空山  成为山人或没有牵挂的人 
那些恼人的有  必须没有
还有比没有更干净的事物吗 
 
3
 
埃兹拉· 庞德喜欢“见”字
他解释说  见  是一只眼睛
在一个人的两条腿上
他的天才  可以去做中国古文字学
 
4
 
恢复中古唐音  是可能的
就像帕斯写过的  水的音节
《鹿柴》也可以是一首西班牙语诗
不知道西班牙语的阳光  如何返照到两棵树组成的林子
 
5
 
汉语的词性是个问题  词义也无法区分光和影
名词也没有复数  一朵玫瑰就是所有的玫瑰
动词更让人疑惑  分不清什么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
但这些又都是对的
 
6
 
我乐于看到王维变成一个法国人  或一个美国人
像个环保主义者  反对虐待动物
或者还在终南山中
用免费的四季等待比尔·波特
 
 
 
对通城九岭的想象
 
 
通城九岭  诗人剑男的故乡
那里的稻草  我似曾在塔皮埃斯的画上
见过  是实物的稻草  和丙烯一起
拼贴在现代的艺术上
日常的东西  突然有了尊严
那里的水  是我老家新店河的源头
在夏天的大水中  我见过树枝  西瓜
还有农家女性的花衣  急速穿过
新店的石桥  我家的禾场前
在大水退后  小鱼从水洼中
跳出银光  像奶奶的银簪
在九岭的右边  就是修水
幕阜山的东坡  是我宋明数朝的老家
那里出美女和文人  或许
还有气节和风骨  我如祭祖   
当从修水开始  南边
是临湘  也可以称为巴陵
周瑜断气的地方
听说曾有瑶人和峒人  生活于此  
前些天  临湘小友王磊带来老家的豆瓣酱
辣得很有蛮气  在我的味觉中  
很下饭  超过我在超市中买过的所有的酱菜
让人上瘾  新店下面的
黄盖湖  一半属赤壁  一半属临湘
就像两县共有的药姑山
所幸山上的药  知者甚少
还没有产业化开发
有我可以期待的原生态
九岭的北边  在湖北省地图上
还有一处标记  黄氏宗祠
我不知道它何以如此有名
但颇让人欣慰
另外  一个通山的朋友告诉我
在通山的民居中  黄姓家的门楣上的四个字
是  诗祖传家
或许我可以像杜甫那样  说   
诗是吾家事了
九岭不知道是不是有九座山岭
不管有没有  我都应该去翻一翻
 
 
 
宁波阿育王寺的某个上午
——兼寄袁志坚和柳宗宣
 
 
要瞻仰阿育王寺的佛顶骨舍利 
得找关系  好在我和柳兄的关系
是一个诗人  阿育王寺
伟大英雄的余泽
在宁波的一个小镇上
独享一份清净和尊严
没有理由不感激树影  和阴凉
像被放生于此的鱼和龟
不远处的旧房拆迁  红尘滚滚
此处  如深藏于心的有关信仰的使馆
上午更倾向于爽健
感谢白昼赐予的这个有所作为的时间
和平  友爱  福祉
这样的大词尚能出现
当然  信仰适合住在山里
一如功业必须占领市廛
我抄过佛经  但意义只到抄经为止
我的朋友或关系  必定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人
我不知道这之外  还能有什么
阿育王寺的这个上午
是独特的  我鼻中的烟香
尚能缭绕成记忆的个性形式
我视觉中的池中浮萍
会拒绝在后此而来的秋天中枯萎
就像我看到的苏轼的《宸奎阁碑》
比我在字帖中看到的  高大
而且完整
 
 
 
蛙鸣
 
 
好吧  我放弃笔直的唯我论
跟从你们
参加你们潜水的  热烈的会议
争论本土  方言  当下和
湖泊日缩一日的转型
我将倾尽所学  展示我的屠龙术和帝王术
屠龙术  拿乌有的事物开刀
拿乌托帮开刀
帝王术  建立大脑沟回中的权威
规范神经元分布的秩序
太吵了 
你们这些微博  QQ群  自媒体
小心数据库中海量的证据
在秋风中一一清算
我没有资本那么多蜂巢式的甜蜜的毛孔
已矣哉
康德  我不能指望你跳出来了
你的肌肉的运动  和时间也是一致的
永远没有比不能实现的东西更有魅力了
不可抵达就是命令
 
 
通过诗歌可以做的事情
 
 
学习死亡
而不是学习苏格拉底
把一朵木槿或凌霄
重新放上枝头
像飞矢不动
扯出时间长卷式的静止胶片
一个希腊神话式的线团
把青春期的渴慕和美感
保持在萌芽状态
让文字继续在字典里死着
像宗祠里祖宗的牌位和照片
与山川和草木为伍  大家都是文盲
治疗并拯救自己
对着虚空出拳
解放肉体但不是性解放
放弃箴言并暗示话语本身的平等
金子和稻谷  统一于黄色的属性
但不是黄色本位
也可能像里尔克  说
主啊  是时候了
哦不  是太迟了
 
 
 
领地
 
 
新的一天 日出
在朝霞热闹的暖场之后 或许就要开始
我所坐的地方 或许是它今天的领地
 
邻居家的狗 也早早地起来了
它走到一个地方 尿一下
又跑到另一个地方 尿一下
以前我踩过它尿过的地方的草
它曾朝我猛吠
我坐着 不想激怒它
不想侵犯它今晨一泡热尿划出的领地
 
我走开 地上没有我的脚印
但我能感觉得到脚边 狗尿的热量
 
我想这地 一定属于大地本身
但它也属人 属于朝阳 或者属狗
属于我头上的飞鸟 和正在地下奋力爬出的短命的蝉
 
 
 
511路公汽
 
 
依然在坐511路公汽的人  你们好吗
有从1990年开始   至今  还在坐的吗
在511路公汽上  我找不到自己了
祝福你们  天天平安回家
身边经过的城市  总是那么陌生
隔着街道上的房子  听不到江水喧哗
511路公汽  你的公车换了多少
你的司机们  还有几个留下
你的乘客中有多少一去不返
20多年过去  只有这条线路  始终没有变化
从武昌南站   到红钢城
从红钢城  到武昌南站
同名的汽车天天迎面相错而过
只是武昌南站变了  红钢城也变了
中途经过的每一站  也都变了
或许还有经过的地方  连名字都没有了
511路公汽   你经过的工厂  不少垮了
你经过的机关  有的撤了
你经过的学校  有的被合并成大学
你经过的人家  不少被拆迁了
这个时代太直接了  直接得来不及修辞
依然在坐511路公汽的人  你们好吗
有从1990年开始   至今  还在坐的吗
511路公汽上  坐过你的爱人吗
她或他  现在在哪
在511路公汽上  我找不到自己了
那个在螃蟹闸下车的少女
是不是去深圳做广告设计了
那个在车辆厂现在是中国南车上车的大男孩
是不是在武昌区政府的会议上经常讲话
上来一群三角路的社会青年
他们明显是要去打架  是为女孩子吗
三层楼的那个小铅印厂  还在吗
不会再有文学青年在那里非法偷印诗集了
那个有俄罗斯血统的美女会计兼出纳
她坐在压着玻璃的办公桌上
以手支颐的美丽的忧郁  现在在哪
工人文化宫还在吗
在那里办过展览的基层书画家们
现在的润笔  是多少人民币一平尺呢
或者仍然一钱不值
那些在水泥溜冰厂上忘我溜冰的少年
是不是都散落到单元楼中的方格子里去了
把现在的开关打开  让另一个旁观者
看到高楼上亮起的生活的灯光吗
这个时代太疏异了  疏异得来不及接近和记下
依然在坐511路公汽的人  你们好吗
有从1990年开始   至今  还在坐的吗
511路公汽上  坐过你的父母   或兄弟姐妹吗
他们是来专程看望你  还是借口出差经过
在511路公汽上  我找不到自己了
那些旧武昌城的黑瓦阁楼  你们去哪里了
那两家卖黄桥烧饼和河南烧饼的人
你们去哪里了  那在路边夜市中卖劣质牛仔和时装的小贩
卖日本旧西服的小贩  你们是不是都改行
去做烧烤了  那些一起骑自行车去喝酒的哥们
你们的意气  都消磨在鼓起的肚腹中了吗
像脂肪一样  堆积财富和成功
再也没有两块五一瓶的小黄鹤楼酒  那么醉人了
谁感受过路边的清风  和小餐馆老板朴素的笑脸
和有缺口的像朋友一般熟悉的盛菜的青花瓷器
那群天天在路灯下下棋的人  光着膀子
摇着蒲扇  为悔棋的高声争吵  哪里去了
这么多的路边风景  如一夜消尽了
还有谁在期待  在武黄铁路的铁轨边拣到翻不过身的
野生甲鱼  用两根鳝鱼肠子  不到一小时
就可以钓起满盆的野港龙虾
511路公汽   你的路线不是录影带 
就算是  道路已被刷上新的防滑沥青
像土地的文化层  它的功能是覆盖和遮蔽吧
依然在坐511路公汽的人  你们好吗
有从1990年开始   至今  还在坐的吗
511路公汽上  有你偶遇的美女和帅哥
所激起的爱恋吗  像纯净水  只是喜爱
不想忘记  但终于还是忘记了
面容像沙湖一样模糊 
在511路公汽上  我找不到自己了
我不过只是那个记得到站下车的人吧
其他  都是这条公汽线路上的词与物
我记得从511路车站下来  走到江边
头上的火车  经过得比时代的感觉动静更大
桥下的江水  轻浪拍堤  听上去有如欧呀
轮渡的每一次叫声  都是愤怒的
我和朋友去月亮湾  在堤上闲聊
脚下的每一次浪花卷起  都像一次温软的放弃
我记得在潮湿的小巷里  去找成套成套的火花
这是拼贴在火柴上的艺术
我喜欢那种在划亮火柴时  有多余的目光
看到一种在黑暗的夜中  或许多余的东西
就像没有目的的美  或者无用的趣味
实际上  我现在找不到沙湖的月亮湾了
它的形象  只能在天空上依稀可辨
这人间的繁华  不过落实在那些灯火人家
我以前在办公楼上  远望沙湖
看不到511公汽的线路
高楼一栋栋  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可能的高度
但或许也是一个孩子手中的积木
或许我可以说  这个时代太不平凡
但又忽略了平凡中另有一种伟大
依然在坐511路公汽的人  你们好吗
有从1990年开始  至今  还在坐的吗
 
 
 
雾霾
 
 
关键不在于名称  在于
你从未见过的事物它如此出现
关键不在于原因  在于
你习惯了相信  因为A所以B
关键不在于愤怒  在于
你没有反思过自我的暴力
关键肯定也不在于焚烧秸秆  在于
我们从不对自然感恩
关键也不在于城市  在于
我们太过弱小  无法独立自活
关键也不在于依赖  在于
每一种享乐都会厌倦
关键不在于风  在于
使人不自由的元素
关键不在于空气   在于
你必须呼吸
关键是什么  或许
是一个比喻  关和键
有一个实物的最初的形体
被抽象的双手捧住不放
或许不过是懒惰的思想
大抵  略约如此
我信赖的归纳法  你来吧
晨霭  山岚
它们晦涩而自由
穿着隐士或道士的布袍
裏着一颗逃避的核心
散漫过严肃的岩石
和天真烂漫的草本和木本
或者江上的秋天  白色帷幕
在轮渡的气笛中拉开的白色恐怖
逃难的人  更合理
是因为拥挤
更是因为必须分离
你挥动的手  像民国的爱情和亲情
手下是女学生的五四式时装
或瓜皮帽的塔顶和皱衫柔软的丝绸
不  或者是西部的沙尘暴
壁立如崖  用昏天黑地的专制
步步推进
或者是漫天蝗虫
突起于青苹之末
你抓得住一只锈铁丝的腿吗
算了  计算是靠不住的
没有什么靠得住
演绎的紧箍咒一样靠不住
但是  红尘现身了
这未曾有过的壮美
动人心魄 
天空变成了浅红色
太阳像晚上的月亮一般羞涩
像一次形而上的过错
城市中慌乱的人群如崩溃的蚁穴
警报的声音  是在心里被第一次听到的
不能排除弥漫的生化武器的气味
甚至可能是核泄漏
有关灾难的认知史上的新版内容
关好门窗  不止于防盗
逃离家居有时是必须的选项
关键是什么呀
关进原子的世界吗
或者质子和中子和中微子的世界吗
有最终能被锁住的家吗
能逃进暗物质吗
如果必须面对一个灾难的利维坦
最多能制订几种应急方案
关键是已经如此了
夫复何言
如果能设想一个平静的池塘
突然水面开始沸腾
鼓出了热气腾腾的虚无的气泡
像所有的事情那样  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又悄无声息地结束
还有比这更悲痛的事情吗
关键是已经如此了
对空气  不能说不
对每一个面对的人  也不能说不
对身边的楼房和脚下的土地
都不能说不
它来了
并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来了
还有比这更直接和更清晰的事物吗
 
 
 
 
人民照相馆 
 
 
人民照相馆 
是镶嵌在一栋两层楼体上的
五个水泥做成的大字
而人民照相馆  
为什么会在此构成一首诗
是发生在水泥和霓虹之间质料的争吵
还是人民这个大词  和
碎片的现实之间的争执
而你  一个颓唐的还乡者
除了生命已无所可能失去的人
为什么会被这五个水泥大字打动
甚至能感觉到它笔划间的沙砾
比体内的结石更觉疼痛
今非昔比  人民照相馆  
一个县城旧时代高昂的乐句
和奢侈品
在眼前汽车的喇叭声和街道的喧嚣中
比孤独更沉默  像五个章回小说中的硬汉  秀出
至今没有萎缩的肌肉  一楼
已经是卖时装的了
行人的目光扫描过一件件撑开的纺织品
既没时间也没有心情抬头
而头上樟树枝叶的小围裙 
裹在水泥字赤裸的腰间
像人民原始的人类学形象
这县城平凡的一日  重复着的街景
但它为什么会成为一首感觉很烫的诗呢
一个人不能仅凭个体经验做判断价值
但意象在实物面前  是轻浮的
人民照相馆   这五个有斤两的水泥大字
它们能侥幸活到今天 
没有被城管和广告商敲掉
还能以自身的形质和沉默
捍卫着整整一个失落的时代
就像还乡者
必须死去
带走他所有无足轻重的记忆
和结石般的情感
如果诗能深入心灵并能让庸常的生活有所光亮
它必须挽留消逝  留下现在  并允诺将来
比如眼前的这个人民照相馆
县级水平的摄影艺术
它的相纸  它的蒙着绒布的大机器
和它骄傲的摄影师和前台趾高气扬的服务员
一个个人进来出去  有如戏台上的道具
全家福  登记照  结婚照……
那些具体的表情和眉眼
漂亮  美  有神
黑白的  点彩的
时尚的四个口袋上  有一个插上一支钢笔的干部服 
白色的公安装
女兵的有红丝的无檐绿帽
红领巾  红小兵和红卫兵的袖章
奶奶被遮住的小脚  爷爷的缺牙齿
孙子的木头手枪和冲锋枪
……
不能否认  这照相馆中的照相机
它吸入了一切能摄入的东西
通过光影的成像原理
和现代化生产的有阶级的局限
照相机难道不是一种垄断的霸权吗
不管它以什么名义
还有可笑的布景
虚幻的美  局限的美
一颗布扣子松开的胸部
人性多出的那一点点展示
哪一点细节  不能被嘲笑
何况相纸上展示的被放大的功能
就像我们现今一样能感受到的
被放大的丑陋
人民照相馆里有足够的人性的阴谋
但又能被一个机器镜头悉数容纳
这好脾气的镜头  是多么温良啊
但又是多么暴力
它的倒台  或许也值得庆贺
一个视觉的暴君  有什么可留恋的
一个以具体的事实为借口的乌托邦
有什么可怀念的
你的笑容  或许也是伪装的或符合要求的
你的眼神  远没有相片中看上去那么神采奕奕
但旧时代的秩序  就是如此
这县城里唯一的照相馆
以人民的名义行骗  粉饰
它肢解了多少人啊
在团员证上  档案袋中  户口本上
还有放大的遗照之中
它现在也终于把自己的遗照
浓缩在五个字的水泥之中了
这种宿命  短短30年过去  在它自身的命运中
实现  被阐释
但这是政治的秘密  还是时代的秘密
有谁能为此提供一解
有谁能预知  它以集体的名义垮掉
以自身为坑  为自己掘墓
还有比那个照相机的镜头
更核心的秘密吗
它看的方式  被底片留下的可复制的影像
没有理由认为它是中性的
它有港口的呑吐能力
甚至宽容的美德  在专制的视野之中
它消失了  拒绝回忆
但它又早已化整为零
在发黄的相纸中  坚持现代图像时代的游击战术
让你曾经的岁月  欲罢不能
还有那些具体的个性的表情
一个个定格在旧时代的时装里
努力拼贴着乌有的有关人民的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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