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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文字 (阅读1288次)



《衣服下的豹子》
 
午夜。豹子醒来,在衣服下蠕动
它蹲着的姿势略微前倾,似乎随时会一跃而起
奔跑。凡有幸见识其速度
和野性之美者,无不在深夜进行
一个同样的仪式,他们向上托举的手
和庄严下垂的眼睑
都在向神秘致敬。被俘于,猫科动物的温顺
那些沸腾的熔浆,全归顺于一张狐狸的脸
让露宿的人想抚摸,取暖于它光滑的皮毛。将生死爱欲
揉成静谧的荷塘入梦
当猎人的酣声四起,它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蠢蠢欲动
而偶尔的假寐,其实正在将衣服外的目光一一扼杀
那些饥饿的,安详的,温顺的,审判的,灼烧的
哪一种不曾在它面前匍匐?多年的深居简出
练就狂风骤雨也无法撼动其
稳据某个制高点上眺望的安详
-----不长啸,不尖叫,不喘吟,不叹息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激情。无可掠夺。因为被压缩而降低了沸点
有时候征服整个世界,只需要点燃,一部分人血管里的血
用一波接一波的汹涌,来迎接豹子抖落一身尘埃
出山。直到草木变低,山峦消失
而山谷的回音正声声摧毁渴意:豹子,豹子,今夜安否?
有目共睹:你和这个世界互为猎物和猎手,世界却在你面前俯下身来
 
2012-1-11
 
《今夜什么在变红?》
 
你在车流人流中闻见的暗香
和我透过玻璃门看见枝头的蓓蕾
其实是同一事物。区别在于
你重感受,我要细节
你希望这个世界见红,而我想保留证据
从青绿到紫红,从现像到本质
只隔着一层薄膜,一捅就破
作为一个早熟的女人,我在二十年前
就在腹部垒筑了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
并指示它不动声色地灌溉那些午夜不安分的诗句
其时闸门大开,山河变色。人间草木皆俯首称臣
这一刻适合揽美人于怀,搁生死于杯底
管什么果子是青是红?
今夜我的旨意是:命你以自己的身体竖一座纪念碑
来祭奠一枚果实一夜红透的命运
2012-1-13
 
 
 
《子弹穿过玫瑰》
 
二月十四日,玫瑰献给谁?
街头那些带枪之人
未必是有子弹之人
而更多人身怀利器躲在暗处,蠢蠢欲动
为了让春天的子宫提前见红
他们挖,使劲挖,试图让红色液体
成为供词,成为罪状,成为见证
但玫瑰永不会被掏空
那些生锈的子弹,也并未让花瓣发出喊叫
直到这一天:二月十四日
更锋利的金属撬开它的嘴唇
这个世界才在“啊”地一声中录下了这段被一抹红染色的历史
2012-2-24
 
 
《云水谣》
 
倚着门框,正午阳光递过来的阴影正好
遮住身后剥落的木屑
那些风刮过,雨淋过的
或生锈,或腐烂
但此刻,它们聚拢成几平米封闭的四方形
夹住一个表情,微笑或黯然都无关紧要
幸福是不需要见证的,绝望也是
只有那些青苔潮湿的胃壁知道
那些裂缝的砖和瓦片的残骸知道
这群穿梭在相同石板路上相同巷子的人
是一排竖立的针,针眼对针眼
有谁看见各自历经被撕裂和缝合的部分?
但我惟一愿意相信的是:每一个途经此地的灵魂
都被这里的山,这里的河填充过、抽空过
并最终在某处,找到自己的词根
2012-6-25
《菜花黄》
------在东山
 
总要有这样活在舞台中央的时刻,将自己交给背景
交给山顶任性的风,交给天边不安分的云
此刻我不想做弹琴舞剑之人,不想掠夺它们的美
这些悬在枝上的命运,比唱词来得残酷
花蕊里产卵的蜜蜂,枝头制造悬念的蝴蝶比我更了解
要放尽多少时间的血,才沉淀出这一地金黄
而热情冷却,冲突停止,熄灭是迟早之事
暗处点火的人也终将退场
但崇拜它们的昆虫却不这么想。为什么要轻易放弃呢?
无法撼动其根须索要一个高潮
那就静静蛰伏候场吧
将生和死排练一千遍,怕换不来一个真相?
2012-6-29
 
《中秋》
 
月亮脱下外套
将世界按在啤酒里发酵
泡沫让内心的空虚变得饱满
 
手脚冰凉,但仍能稳稳接住
玉兰树递过来的阴影
有情人的快乐捂也捂不住
和着骰子在瓷碗里欢快地跳跃
 
玻璃杯里液体升起又落下
正呼应,窗外大海从高潮走向平静
这让远处沸腾的人群无法感知
此地一场秘密风暴正被锁进某个身体的抽屉
2012-9.30
 
当一个女诗人被夸奖时,总被称之为“超越了女性写作的范畴”,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谁规定男性写作就比女性写作更高级更伟大了?必须写得像男性写的诗歌才是好诗?诗歌无性别,非得冠之,我认为也许这样的表述“双性和中性或者两性间相互影响”相对准确些。
 
虹影说,女人大概只可以写到绝经期。这意味着,每个月身体里的潮汐都在左右着女人的写作。在阶段性丰富的雌激素作用下,她们的内心总是充满焦渴。复杂的交织的变幻莫测的情感世界在内部横冲直撞。必须找个出口释放。写作使焦虑的灵魂找到安妥。在那些受荷尔蒙分泌的影响,思维反复无常神经质的时刻里,也许很多东西都是不可以信任的,但文字可以。
 
一个相对安逸的环境是难以产生好诗人的。因为处在这样环境下的诗人容易缺乏抱负,缺乏与现实的论战与抗争,而创造力的源泉就存在于与现实的论战与抗争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写作更像是波伏娃说的“是一种使命,它是对身体和心灵上不被他人所听见的呼唤的回答。”
 
不乏这样一种写作:他们调配现成的别人制作好的语言,永远不出格,出手即炮制的大词,这样的写不如不写。我们承认他爱诗,但不等于他有写的禀赋,真正的爱,应该是带着些敬畏的。轻易染指,复制粘贴,那是糟蹋。
 
这是个貌似诗歌繁荣葱郁的时代,实质上却是诗歌面临灭失危险的时代,某些创作者审美意识的丧失,语言及形式的混乱、怪异,是导致受众唾弃以及集体性退场最直接的因素。
 
语言的性感不等于肉感。那种所谓追求肉体在场感的言语,除了导致诗歌急速向“形而下”坠落----与美无关,与灵魂无关。审美与灵魂只为人类所独有。
 
我倾向于认为:诗人与诗的关系,是他与世界的关系,他与自我的关系,是一个活着的人与死者的关系。诗写就是他在诚实地面对生存状态,矛盾、冲突、困境、死亡时所做的努力与探索。
 
诗写需要心灵的自由——就像花样跳水运动员一样踏进思想的激流,你可以滕挪闪转,翻筋斗,可以用想像超越和转换经历,对你自己的现实生活提出质疑、挑战,以及生存现状的种种可能性,白天或黑夜,爱与恨,生与死都将在你的笔下以全新的面貌出现,赋予另外的名称—--写作即是重新命名。
 
那些能把感情在笔下蹂躏个死去活来的,大多难以驾驭自己的感情。这是否侧面论证了生活比写作更难?  
2012—11-29
 
《诗歌是个球?不,诗歌是个鸟》
为黄国清(猎人),茗兰诗歌研讨会所整理的若干文字
 
关于黄国清:
 
进入黄国清的人,比进入他的诗歌易。这个面相朴实,任何场合都是一身西装衬衫领带打扮的小学教师,常让我想起正准备在商场大显身手的商人,或者某个要人身边的贴身秘书,而一旦涉及诗歌话题,他炯炯有神的双目和双手交叉胸前的正经状和虔诚状虽有几分不和谐,那状态类似一个人上半身中山装下半身棉毛秋裤,却让我怀疑他是故意在挑战常人的审美惯例,他内心一定是有着坚定原则的。
 
看起来有点乱,从事教育行业的身份,却心怀试图硬闯各种艺术规则窄门的壮志,打破美很难,打破一种悖论更难。我们不难想象这个耿直的家伙在他的理想王国里左冲右撞时遭遇的窘境,甚至在艺术与现实产生矛盾时他偶尔的霸王硬上弓注定要受困于生活的篱笆。由此导致最直接的后果是他身份的转变,由中学老师转换为小学老师,人往高处走这个硬道理在他这里似乎行不通,间或我不太礼貌当做笑料和他谈及,他憨厚脸上秋菊般炸开的笑容和交错着几分奸笑效果的快乐绝不是装出来的,这让我在惭愧自己的庸俗之余想到曾经写过的某句诗“低处自有低处的快乐”。
 
让我惊讶的是这个外表沉静温和,貌似在现实中四处碰壁的莽汉却同时是一个颇讲哥们义气,并具侠骨柔肠的剑客。有两事印象较深:第一件是我的小店开张之初,为了购置一个摆放门口的荷花缸,这哥们从同安开车奔波近一小时到岛内,尔后又在路痴的我带领下绕了大半个厦门才得偿。另一件是他所在学校办了份“凤凰榕诗报”,他竟几次亲自从岛外为诗友送来样报和稿酬,这说明他同时是个脚踏实地之人。
 
这样的感佩次数一多,倒让我不敢贸然硬闯,在他有意无意设置的诗歌障碍前,也许适当的止步是个更明智的选择。一个内心澎湃繁荣的现代射击手,同时又是个内心极度荒凉孤独的古代猎人。他在解释“猎人”笔名的来由时言及,这是个行将消失的身份,而他在观察目标寻找猎物的过程中随时准备一跃而起,瞄准射击。这个特立独行的创意在带给我新鲜感之余也不免有几分隐忧:在这个灯红酒绿物欲吞吐的都市里,寻找猎物并非易事,即使你精心搭建了舞台做幌子,但猎物们不是奔着锣鼓喧天去让你混乱中难以下手,就是被锣鼓惊吓得四散逃逸让你找不准目标,而埋伏在某个不起眼小坑里以枯草掩身的猎人会不会因此备受煎熬?
 
猜测归猜测,难保是我不解风情地多虑了。我所担心的煎熬何尝不是他的快乐所在?他带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冒险行为或许正在纠正社会上某些观念:谁说“诗歌是个球”?在他这里,诗歌是个鸟。而他,是那个精心伪装后匍匐在暗处的猎人,当他将子弹上膛瞄准鸟,发还是不发,什么时候发,发在多远的射程内,对他是个值得长久琢磨的私活。我当然相信这颗子弹他会把玩得恰到好处,轻松地玩,开心地玩,有情趣地玩,未必风生水起,但一定会活色生香,只能也必须如此。毕竟,在这个娱乐先行的年代,你一较真你就输了。
 
 
关于茗兰:
 
这是我第一次打草稿,说明我对茗兰的诗歌有过比较认真的阅读。也因此语言会相对书面,只能辛苦大家的耳朵了。首先要说明我的观点是属于个人的,但并非一定是有失公允的。
 
这几年对茗兰诗歌一路阅读下来,我自认为还是比较熟悉和了解她的写作。之所以看好茗兰的诗,并认定以她的勤奋才情以及对生命和生活独有的视角与感悟,能够让她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并非从朋友角度出发的盲目鼓励或认同,我不想掩饰阅读她诗歌时所感受到的激动和吃惊。相信读者也从她的文本里看见了她的激情,她的投入。甚至那种罕见的决绝的姿态和奋不顾身的勇气,这与现实中那个含蓄,内敛,善良低调的她形成强烈的反差。这没什么奇怪――事实往往如此,外表风平浪静,内在波涛汹涌。但你不得不承认外表的柔弱与内心的强大所构建出的精神世界更易将阅读引入歧途。我认为这恰恰是当下写作一种非常难得和珍贵的品质。当下诗坛多的是那种在现实中八面玲珑,将诗歌视为某种工具和阶梯,整天奔波于各种诗会,活跃于各个城市之间,因种种便利成为笔会座上客,作品再次也要混个脸熟,实质上写作等同排泄物的伪诗人。
具体到茗兰的诗歌,谈两个比较强烈和直观的感受:
一,语言的自由
语言即心灵。语言的舒缓松弛或紧迫拧巴体现的是一个诗人心灵的自由或拘谨。在茗兰的诗歌中我看见了这种自在赤裸裸遵循语言自身流动的状态,无论这种状态是出于语言自身的驱使,还是人性的自觉,你不得不承认你陷入了某个磁场,语言的蛮横取消了你的纠结,迫使你浸润在她的大喜大悲里。
二:语言的温度
词语的生命容易被大多数人忽略。他们往往对属于词语自身呼吸的节奏和脉动视而不见。在茗兰的诗歌里,我感受到词语带着她的体温延续她的呼吸。换一个说法,她的诗歌是有根的。这个根,既扎在诗人个体生活的自然大地上,也扎在时代历史的生存土壤里。同时扎在诗人以个人自觉的语言方式表达本真的生命经验事实里。
 
在她毅然决然摆脱愤世嫉俗状或者安于家庭妇女安适幸福状的小女子写作之后,我一直怀疑自己感受到她在台灯下将没完没了的日常琐碎,所历经的每一次痛苦,欢乐揉进诗歌时脊背的战栗和起伏,其实是这样一个情景:一个铁匠,赤脚裸背在吐着蓝绿火苗的炉火映照下挥汗如雨,锤子下击打的铁针闪烁着纯银质地的光泽,陌生、凛冽而又温暖和令人放心。打铁于她不像技术活倒更像体力活。每一次捶打,那种力量不是出自呼喊,而是来自磨尖词语,哽咽的诉说,那来自生命内部的紧张与敏感在不经意处给你的心重重一击。
 
也许有人认为这种写作过于自我,易陷入小我之囹。但历史从来浓缩于个人经验史。在这一点上我赞成她诗歌所呈现的“小市民情结不需掩饰”,真正的好诗从来是自足的。而读者对它的理解与认同是诗人偶得的意外之财,其意义相当于中体彩大奖。服从内心,为回应心灵的呼唤而写,因此我的谛听也许并不那么重要。无论诗歌是蛊人的毒抑或悲欣交集的现实,结论只有两种:一种是让卑微与屈辱成为生活的标识,一种是以冷静和有知化解现实的矛盾与紧张。茗兰无疑属于后者。
 
其实,诗写者与阅读者皆俗人。最后当然难以免俗地有所期待并顺与茗兰共勉:一泻千里的奔放和肆意固然令人舒坦,语言的精确及情绪流淌上的适度控制则会带来更多的惊喜。我相信这种惊喜指日可待。
 
最后我想说,今天的研讨会太温和太平静了,近乎沉闷。不好玩。有哥们味,姐们味,江湖味,惟独没有火药味,希望接下来有一串鞭炮在这中间炸响,我想那时候我们才听见了真正属于诗歌的声音。
2012-12-02
 
 
玫瑰插在心脏上
--想起唐兴玲
 
阅读逝者的文字,对生者是一种挑战,无论生理还是心理上。在兴玲离去的8个月后再重读她的诗歌,从最初的有意回避,到尝试着慢慢进入,其实是一个梳理内心荒废已久的自己的过程。事实上我一定程度上的回避倒不是惧怕面对死亡,活着都不可怕,何况死?我更大程度上是不忍重新将那些本已随诗人安息,尘埃落定的文字再从土壤深处掘出,世上万物各有各命,文字也是如此,我不想再以大篇幅对她的诗歌作研磨式的解析,这些诗歌本身的生命远比任何盲人摸象的演绎解读来得久远。也但愿某个时刻我在兴玲文字里所作过的短暂停留,能用缅怀一词代替打扰。
 
兴玲说“每颗心里都有个空洞”,这不仅意味着一个诗人在对生活世事大彻大悟后有了深刻明澈的体认,并且已经建立了一个较完整的与自身对话的机制。这个世界并不缺少那种被物欲脂肪填充得臃肿圆滚的躯体,而这样在写作上哪怕“一条路走到黑”也誓要将美进行到底的的纯粹和纯净在我的阅读范围内却几近绝迹。从来不愿也无需掩饰,唐兴玲是国内我少数喜欢并认可的优秀女诗人之一:沉静,内敛,谦和。虽然她并未在诗歌界引起广泛的评论和关注,这并不奇怪,因为她不是那种评论家们热衷追逐的“圈内”写作者。“圈子”词汇在那些身处“圈”内的批评家看来,对当代诗歌的评价,不过是一个权力问题;而在那些身处“圈”内的写作者看来,诗歌写作不过是个如何靠近权利,赢得个人话语权的问题。但她的始终在“圈外”并不妨碍她在我心目中成为那种少数能让我不断感受到她的能量和创造力,不断带来全新的艺术感受和心灵冲击力的诗人。从来都是,没有任何劳什子诗歌排行榜能揭示一个诗人作品的真正意义和它的艺术价值。我认为这不是她的遗憾,而是整个诗歌界和评论界的损失,也是让那些所谓掌握着诗歌话语权者引以为耻的一件事。或许兴玲的离去让他们有了短暂的清醒:将要去向哪里?将要在何处对自己作出判决?“做个隐者还不够,还需要做个死者”(卡夫卡)
 
从兴玲生前一系列写给儿子(天使)的诗歌以及频繁出现的墓地,死亡题材来看,她对自己的离去是有着强烈预感的,准确说她是在用文字提前印证轮回圆满。谁能否认当她沉浸在自己语言构筑的绚丽世界里,心无旁骛地地享受着花草,河流,宗教,亲情,阳光,天使,莲花带来的加速度生命冲击时,那一刻她不是最真实最接近诗神的那一个呢?诗性即人性,一个无视身边经验生活而一味抬头望天,迷恋形式上高蹈的写作者是没有资格奢谈人性的。
“仿佛我在世外。仿佛我脚尖从未落地。
没有哪条命的痛需要我来缓解和平息”
她离去前两年的文字有对生命无力挽回的不甘和不舍,更有看穿看透真相后的悲凉和从容。一个对世俗生活怀抱大爱,一个对亲情渴望珍惜,有着少见诗歌天分和才华的女子,我的难过和遗憾不是来自她正值盛年决然地转身离去,而在于悲哀自己在今后的阅读再难遇见这样匕首般的文字,再难享受那种被语言撕裂的痛楚,被洞穿的痛快,被一剑穿心后水落石出的猛然看见和惊醒。
“你手里有枪,
顶着我胸口,说:“停止。”
我口袋里有玫瑰和刀子,
玫瑰献给你时,
刀子进入我的心脏。
要准、要狠、要不留痕迹”,我愿意借用唐兴玲诗歌《从今天起,我允许自己以后》中这几句来表达我对她诗歌的阅读感受。在诗歌的宴席上,她从未缺席,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她恣意享用过诗歌的大餐了,暂时离开,只是因为她比别人消化得更快些,需要找个地方释放休憩一阵子。这样一想,我内心又安稳了,对那些仍流连在餐桌上的,愿他们牙好,胃口好,在平安夜已过的每一夜都能平安。
“作为一个人而生,作为一个诗人而死。”我固执地相信茨维塔伊娃评价马雅可夫斯基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兴玲最贴切的写照。在众人环桌举杯热气腾腾的房间里,她是身体最早轻盈起来并且进入微醺状态的那一个 ,没有人懂得她内心次第怒放的花朵与被大痛大爱簇拥的荒凉,一个无畏进入自己谶语的诗人应该是能够得到神庇护的,她在与诗神进行最后一次彻夜长谈后为灵魂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安置之所,不是生命的妥协,而是获得了更高秩序的尊严。

  与兴玲相识10余年未谋面,我们彼此的好感不光来自同一类型女性文字上的气息血脉相通,也是因为同为湖南老乡,地理上的某种缔结亲近让彼此有了更易辨认的血型属性,尽管在厦门生活多年,但我在心理上永远只认可一个故乡—湖南双峰。 期间兴玲曾辗转奔波于广州,海南,长沙等地,偶有在扣扣和电话短信里互致问候,约我有空去玩,我因琐事种种一直未得偿,如今竟生死两隔。翻出七八年曾给她的诗作写的一篇评论,这样的句子让我内心持久地无法平息“那么,百年以后,人们在唐兴玲的墓志铭上这样写下第一句“任何存在诗歌的生命都渗透我唯一高贵的呼吸”。作为一个将精神与灵魂彻底交给诗歌,精神就是诗歌,灵魂就是诗歌的诗人,兴玲是幸福的。面对诗歌,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惟有沉默,惟有感激和祝福。诗歌为证,诗人永生!”兴玲安息。
2012-12-29
 
 
《玩的啥名堂》
 
如何界定或定义诗歌写作?在这个传媒轰炸的经济时代,如果还非得借用这样一个精致的、曲高和寡的比喻来解惑:写作是修练自我的一种方式,自我拯救之途,诗人顾北无疑会“嗤”地笑出声来。在他那里,诗歌也罢,写作也罢,无非是一个玩字当头。玩的啥?于他,似乎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贪嗔痴怨皆是可把玩之物。与其在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生活永动机运转下重蹈覆辙,在媚俗与体制的重复中无声无息地消耗掉真正的自我,成为一个公众所认可的共同的人,不如放手疯一把,玩一把。张爱玲某篇文章中表达出想要在大街上当众撒手,看车轮在瞬间冲进滚滚人流的洒脱被他运用到淋漓尽致――玩就玩呗!更待何时?晚了来不及!
 
外表憨态可鞠的顾北,能原谅对自己外形的不在意,但不能忍受对自我内心和精神上的忽略。这个“男人肥腻的腰际”( 取自顾诗《打坐,或夜登龙首山》)有着惊人的灵活度,他不要绷紧,不要缩拢,不要藏着掖着,要的就是那一瞬尽在掌控之下的野性:高潮迭起,欲仙欲死,天上人间任由我往返流连。才华是用来挥霍的,好时光是用来分享的,生命是用来虚度的,说他有点无赖泼皮也好,有点神经质有点黑色幽默也罢,他人笑我疯痴又何妨。在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一切有形无形,坚固牢靠之物无非过眼云烟,我似乎看见顾北在某片树叶光斑下踩着自己的影子掩嘴窃笑:怎么着,我就是乐意用一把透明的螺丝刀,将活生生的人拆解机器一样拆卸;我就是享受拿剑在你们脸上比划但不割下去的迟疑;我就是喜欢将你们不小心抖出来的狐狸尾巴用语词紧紧地摁在地上;时不时焊住灵魂的咽喉让你们有了快感不能喊……
 
好多次,我亲眼目睹他在文字里不谈人性神性,不谈自我与超越自我,技术与分寸拿捏是弹指之间的事,他不过就是敲敲键盘玩玩文字权当下酒小菜。如果说只有把诗歌写得像别人已经写下的诗歌的样子才算是诗歌,才算是完整地表达了心灵,那么大可以认为他几乎没有写过像样的诗歌,也无所谓心灵的呈现或倾诉。在他的诗歌中,即使拿秤来称,也无法说出哪个词语更重哪个更轻一点。灵魂和心灵通常以嘻皮戏耍的面貌出现,它表达一个活人对于世界和自身最直接最真切的感受,说的是一个世俗凡人正在说的话。他活在此在,享受当下,如果硬要说词语是有光芒的,那么在他这里光芒既不照亮自己也不照亮他人,他以此作为个人的小拐杖,他们在黑暗中彼此呵护,缓步前行。当然,也因为比他人多了个支撑物,从而使他走的每一步更踏实沉稳,落在实处。
 
保持内心的敏感和完整,并不意味着要对开放式玩儿式的写作说不。他甚至不惮于承认“一切尚在旅途,光景这边独好,玩吧,我们过的太苦了以前。现在,该是到了玩的时候了。”那么,旁人又瞎操什么心?从另一个角度不妨这样理解:他熟谙“饥饿的尺寸”,了解青菜与诗歌的行情,惯于用内心的绵密如针去化解外部的狂风骤雨。他的绝望和愤怒全浸润在貌似随意的文字里,当他“嘴唇的火焰”点燃,那么,“我的星空将成就,铜器的花纹和天鹅的颤栗”(顾诗《嘴唇的火焰》)。这是否也意味着,当你们还兀自沉浸于各自的柔肠百转,试图从陌生和不确定中寻找某种朝生暮死的佐证,他已弹尽烟灰开始下一段笑谈?等到某一天,他当然不会介意我这样小小篡改一下司汤达的墓志铭:“亨利·贝尔,米兰人。活过、爱过、写过。”――“顾北,福州。活过,爱过,玩过。”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来理解顾诗呢:人世不过是个染缸,红绿蓝紫足以让你黑白莫辨,生活就是一只中弹的鸟,垂下一双疼痛的翅膀不由你不通体凉透。还有什么未涉及的呢?关于人世,关于幻想。关于心理疾病,关于生死爱恨。此由来已久,他貌似隔靴搔痒,实际却深入令人疼痛的部位,将伤口和疤痕部位一一裸露出来,指给你看,当然,他不判断,不说出,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这种暧昧与通透并存的坦呈,是否在某种程度上“瓦解了幸存者的余生”?这还有待观察,但能肯定的是,在通往真相的途中,他作出了“可能”的努力。
 
在这个要么静若处子,要么动若脱兔的时代里,要我说,顾北还可以玩得更丰富一点,更大胆一点,更刁一点,去黑暗的浪尖上玩,去波萝的汁液里玩,去鲸鱼的子宫里玩,去苹果的核里玩,去闪电的锋刃上玩。哪一天他真把诗歌中那些“不明飞行物”、“历史的真相”“热气腾腾的咖啡”玩成了一颗高傲的洋葱,玩成泡泡茶,打打麻将,斗斗地主,那些隔岸观火者将作何反应?雀跃欢呼,失望叹息?再者,玩归玩,但凡事讲究个说法,是玩感觉,还是玩心跳,于人过中年的顾北而言显然都不合适。那么,他到底玩的啥名堂?我很有兴趣知道这一点。
2011-11-1
 
 
《精神的底片无需冲洗》
 
在我看来,理着光头的高盖有着一双真正的慧眼。那平和眸子里闪烁的是一种历经岁月磨砺后洞察世事的安静光芒,令人感到放心,信任,折服。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国内所谓一线诗人常见的语言上的优势感以及由此产生的心理优势感。就像他数量不多,但质量整齐精准的诗作,总乐意从细节处着手,不依凭外在的虚华取胜,而通常是以自己的微弱柔软去消解外部世界的强大坚硬。一首诗于他就是能被感知和抵达的地带,以语言聚拢和围绕个人真切的生存。作为一个在生活与诗歌之间惬意穿梭却有着异于常人知觉能力的观察者,高盖一边在切换的诗意中体验灵魂的生活,一边在奔赴的快感中截获途中种种可能与不可能,这让我们对他孑然一身,从生到死,一意孤行地在一座“城池”及更多城市之间来去自如的生活情状有了更深体认。那些融贯着自然、个体经验和潜意识的诗句试图附魂于他身上,绵延深广,无处不在。他似乎受到某个声音的催促,不停地赶路。
 
高盖在他貌似笨拙的文字里所呈现出的对人情世事、艺术人生看似懵懂无知;其实洞烛入微,大智若愚,一如他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神。我确信这样冷静节制的深沉感情,这种从容不迫的超然,只有在参透了爱与死的全部奥秘后才会拥有。我同时确信他拥有的这种以清醒和感性同时辉映人生、转折命运的能力来自把玩人生过程中对虚无给予的那份肯定。让人不容质疑他在自我不断的疑惑和思虑中参攥取了对等的关于人生的花样和奥妙。而同样是在这样的玩味中高盖也给出了一种看待人生和诗意的态度。
 
同样令人惊异的是,他对生活的理性认知几乎达到了残酷的程度,并且惯于以审视的眼睛去透视这个活生生的世界,高盖当然深谙一个迷恋于外界声色犬马的人注定会被滚滚红尘裹挟而去这一命题。所以他自有个我清醒的生活法则:“我的日常生活,特别是独自享受孤独的时候,一直下意识地端着装诗意。诗歌并不是我每天的盐,但她却时常闪现在我陌生的路上或熟知的街巷以及灰尘。”在他对其实已了然于心的远方那一片片幻景进行一次次重临、省察和追忆时,从临行前预知游程的内容,到最终确认这旅程的虚妄,他比途中的任何一个更深切地体验过甚至洞穿了人生真相。从此地到异地,他以一贯在众人面前豪爽大度的姿态现身探险途中,他自然也比众人更早参透了“诗人认知万物表象暗含着真实物隐藏的真实或本质不过是一种虚构或想象”这一命题。
 
高盖在一次饭桌上曾说,他的大部分花在了旅游上。而据我观察,这其中起码也有三分之一花在了对外地诗友的迎来送往上。在他,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而他也乐意去承担。或许,出自朋友情谊;或许,源于对诗人之间心灵上的那份默契和相知的维护;或许,仅仅源自他珍惜每一个人生之路上的相交者,乐意与其分享同一罐炼乳同一碟花生米。埃柯说:“所有的阅读都是误读”。或许我对高盖日常一面粗浅的解读,仅仅触摸了他无数次进入到人生风光深处、险处的表皮地带,期待在适当的时机这种感知和触摸能进一步深入。相信那些蓄积和喷涌在矿石下的熔浆以及那些七彩石幽暗中发出的光芒会带给我新的惊异和颤栗。在这个活动多于写作行动,“主义”,“团体”多于好诗数量的大跃进年代,谁能遮蔽谁,谁又能替代谁?高盖和他的诗,无疑又为这个局部的真理提供了一种新鲜的诠释。
 
2011-10-23改
 
偷没偷着?
――略谈格式长诗《子曰》
 
格式的诗歌不是风平浪静的语言的河流,也极少编织回忆和憧憬未来。他的诗是文字的飞行器,语言的沼泽地。也许这对某类读者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阅读的障碍,但对一个在诗歌写作路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诗人来说,障碍即道路。在《子曰》这首长诗所呈现的庞大混乱的生活场景里,我们看不见对形而上学的迷恋,也无对理性和真理的幻觉,却可清晰目睹诗人亲临自己的那个沼泽地,将正在腐烂和生长的同时剥露给我们。这交织着希望与绝望的深刻悖谬里不仅展示了诗人针对外部世界的质疑,同时也指向“人”的内在世界。这样一种对“诗歌本体”进行质疑的内在批判方式在格式的写作中并不少见,这得益于他有一双“观察历史,展望未来”的眼睛:
你试着拿回来,才晓得来者不拒
叫人解了武装,成了红小兵的玩具
玩法似乎很简单,一分为二
颠黑倒白,指鹿为马
……
在你的书里,星星不是天文,而是天平的砝码
河流不是地理,而是地道的舵手
五谷不是粮食,而是潜伏的火焰
 
当然,他质疑的是那个疯狂的外部世界,黑白颠倒的时代。对于自我内心的强大气场、灵魂内部表达的声音和语言却是坚信不疑:
 
我是你的最后一个儿子是你最外面的脸是你最深的梦呓
咱爷俩一条命你在那头我在这头.
你蠕动我痉挛.你蜕皮我出生
我坚信你没有死
我的父亲.你瞧.你一起伏大地便有了山
你一呼吸大地便有了河
 
我一直坚信,个人生活历程必然会留下时代变迁印痕。个人心灵的成长脱离不开时代的摩擦与砥砺。任何一个微小个体的自身经历都会遭遇时代阴影强行进入个人历史的命运。从这个意义上说,心灵史即诗歌史。在这个诗歌多如牛毛的网络时代,缅怀父亲祭奠亲人之类的文字并不少见,但我从不怀疑被一颗坦诚的赤子之心,一个真实的灵魂,一个人内在的精神元素所征服带来的快感远胜于所谓为全人类承担不幸的“史诗、大诗”。我们不妨将此诗当成诗人在某夜做了一个长梦,梦中他经历了父亲的一生:上过天堂,下过地狱。穿越过花朵和火焰。大汗淋漓中醒来,身边空无一物,但诗的密码钥匙却抓牢在手,诗人启动密码箱,用虽精疲力竭却潜流暗涌的词汇收拾和组装梦中场景,词语们跳过一道道梦与现实、光明与黑暗转换连接之深渊,在抵达事物和世界的途中奔走不止。也许有部分夭折,但它们中大部分却一直走到了底。
我坚信你没有死
我的父亲.你瞧.你一起伏大地便有了山
你一呼吸大地便有了河
 
与父亲一样,词语的生命以某种独特和隐秘的方式在诗人内心得以永生。我们并不敢断言格式在与词语对弈搏杀的过程中运用了什么具体的对策,但却敢断言在语言的迷宫中,他对准确取舍词语有着高度的敏感。如:潜伏的火焰,笑的破折号,蓄满了弹药的眼,用心煎过的叶子……这些属于格式的词语都与内心冲突乃至历史理性冲突有关。似乎诗人始终在“人如何活着”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这与其说是他的晦涩之处,不如说正是他的魅力所在。格式的理性与冲突更多是以一种微观形式出现,乔装打扮后以全然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语言之中。它们将诗人内心某个时期缩微的心灵史转化为一种镌刻在肉体上的历史记忆,以拓展词语内部生命真实的精神,诗人的目光也由远眺转向近窥,将自己的美学指向转向对意义的消解与逃遁。由一种潜在的精神意识领悟贯穿诗思的运行,和词语的构成之间形成与其诗歌阅读殊异的来自词语内部的张力场。如果说这真是一个梦,那么诗人所经历飞翔的激情和躯体的喧嚣(包括我们在诗中感受到骨骼与骨骼之间的空隙,血液的流动走向,生与死的较量)事实上也是他对自身凝视和解剖的结果。也就是说,诗人始终保持倾听与观察,感受与提炼的姿态,将内视外化,外视内化,使个人心灵史与外在社会变迁史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内视与外视被混合在一种奇特的视野之中。这也是格式的独到之处。
 
也许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感同身受体会诗人在写作《子曰》时炼狱般的挣扎与火山样喷发的悲伤,也并非如诗人般能洞察生死真相,但无疑我们可以借鉴诗人对生与死坦然凝视的姿态。可以学会当一个至亲之人的死与一个活着的躯体连在一起,要如何将生离死别的苦痛溶进血液中,让它参与我们的呼吸,并且摆正生存的姿态。从这个意义上说,一种对诗人带来深层伤害的死亡并非我们日常所常听到的生死之音了,这首长诗也并不仅是对父亲之死的悲泣和伤悼,这个能将他人之死转化成自己内心深层经验的人必定是一个洞悉了生死真相的人。当然这样的姿态早已与诗人的生活方式融为一体了。
 
能否这样说,长诗《子曰》聚集了一切不和谐音,异质性因素,既是词语争斗较量的舞台,也是词语相亲相爱的集中营。其“无政府状态”的群体演出实际上是生活本身,而不是在表演生活。在这首关注个体与社会,人与世界,生与死,灵与肉之间关系的诗中,较完好地保存了格式个人的声音。(生活的逼仄,动荡与变乱,个人深层精神体验)等各种人类基本经验。这种表面平静芜杂实质上节制,直奔核心部位的写作,无疑与诗人在创作中进行了大量清理与甄别有关,同时也得益于格式用对待日常生活家常便饭一样对待写作的平和心态。他从容节制的文字常常是洞烛幽微又广容博纳,在处理作品题材和细节上自觉地指向纤细与宏阔并举,缄默与狂欢兼容的艺术境界。
 
记得前些日在诗歌便条中写下过如下文字:在一个非诗的时代展开诗歌写作,不仅要求诗人具备对一种神圣言说方式与修辞练习有足够的耐心,并且要求诗人在保持个体乌托邦自由幻想的同时,具备深入当代尖锐高音区与盲音区域的决心和勇气。巧的是,今日刚看到圣经《传道书》9章里有类似表述:“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这两点,深知“诗应当是一门示弱的艺术”的格式心里当然雪亮。但是,他偏又如此说:“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偷不着是诗,偷着了就是生活。”那么,这个在众人眼里参透了生死情爱的“守夜人”是偷着了还是没偷着呢?也许,几十年几百年过去,格式这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聪明人还会顶着那颗醒目的光头,站在历史的某个拐弯处,强忍住不笑出声来。
 
2011-3-16 -22:00于鹭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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