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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诗歌12首(小结)  (阅读935次)



2012诗歌12首(小结)
(修改后版)


小调•阴天里

阴天里,我会爬上岳麓山,走进麓山寺
礼佛,诵经,祈求家人平安健康
儿女幸福成长,祈求飞涨的物价不要吞噬
存折里的小数字,祈求自已不要失业
然后,略稍宽心地欣赏观音阁外的两株南朝罗汉松
千余年时光把它们剥皮,碳化,以至石化
它们仍枝叶稀疏地活着
在旁边樟树眼里,我会是一名闲散人,发出酒后
的感叹(冬日的阴天,山寒水瘦
它见过太多伤感的人们)
而后,我会坐在大雄宝殿前院银杏树下的石墩上
被风剥落的金黄的折扇般的银杏叶
在潮湿的地上积了一寸,来自山下角落的众生
踩在上面软乎乎地打滑
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想
不想是谁把人们推倒在现实的尘埃
不想尘埃里的人们跪倒在佛前的祈求
让思维静静栖息于金黄的银杏叶上
这样,宁静会光临我
让我忘记身体内的某处炎症
忘记山下的喧闹和腹诽,忘记行走中的无望
是的,我是一个被割除雄心的人
求于饱食和平安
曾经有过的惭愧,如今
已没有,我只希望过着庭院生活
避开时常无端降落的神秘之手
像我信任院角野菊一样,我能获得它们的信任
是的,我会变得安静
会像一只老去的蝴蝶,安然接受大自然的赠予

2012.11.30 阴天



小调•谒洪山寺

山势直入捞刀河,我们站在
洪山寺石栏后,看宽阔的河水过来
到山脚转弯,汇入湘江。河面上有行船
有黑色的飞鸟,河两岸长满枯草
三两村落零碎地散布着,时光仿佛倒退了
三十年,我们回到瘦弱的乡村
围炉夜话,传说着先祖的光荣史
梦想繁华的灯火通明的未来
而现在,未来伸手可及
就在远处泛光的新高楼和脚手架
在洪山寺脚下狼藉的沙石场
几艘挖沙船,像巨大的怪兽张着大嘴
吐出一堆堆新时代精神的河沙
寒风吹过河面
香客们在河水细碎的光里各自忙碌
我们回到寺里,大香炉锈迹斑剥
殿角木柱红漆斑剥,露出细密的纹理
潮湿的空气是来自明朝建寺民工的呼吸
此时的洪山寺,像一页打开的经书
静得悠长
而我的心凌乱,就像
成群的麻雀们在大雄宝殿的前院桂树
叽叽喳喳地飞停,它们维护领地
争食,互相“八卦”,并不是看上去
这般安静。尽管我们,如此
爱停在枝上的鸟雀和它们鸣叫的音律
爱慢慢随光线移动的宫殿的影子
爱山下东来西往的河水和空荡荡的山寺时光
却只能是偷取一枚树叶之光的过客
寺内,9层佛光塔檐角飞动
铃声入耳,塔顶,瑞兽冷静地俯瞰众生
它的大悲欢像晨光浮在树叶上
而我们站在陡峭的山寺台阶前,出山的路
陡峭而崎岖,向下的台阶站满了麻雀
蹦蹦跳跳,无所畏惧
它们是不是刚才谒过山寺的那一群?

注:洪山寺,位于长沙城北捞刀河畔,始建于明代,原名麓峰寺,清康熙年间重修,几度兴废,后改名为洪山寺。

2012年12月5日 晴日谒洪山寺



小调•在夜晚

在夜晚,在33楼顶。这座城市
像绿萝叶一样宽大,安静,微微颤动
在星星点点的色彩里,像袖珍模型
灯光,泡沫般漂浮上空
漂移在方块形的礁石间。风冷,露寒
抓一把放到嘴里,咸,涩,燃烧着舌头
此时,楼顶是安静的,在
不时气泡一般冒出的
京广线的客车和货车的“哐当”声里
我看到一只蝙蝠在扇动翅膀
却听不到它的叫声
我发现了它的本性:从容,不动声色
把黑隐藏在黑里,把光浓缩成一个个模糊的点
溶解在集体的色彩里
往下,社区居民们
正在电视机前,享受幸福的歌唱节目
而我被溶解在黑暗里,那只蝙蝠
从身边飞过,它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调整尾翼,转向别处
而在别处,我每天都用尽力气生活
这个城市的每条街道
都留下了我行走的的尊严和十几年的碎片
但我依然对它陌生,不可接近
像远处的巨大的礁石
像眼前的黑夜漂浮着的灯光的泡沫
只有咸的涩的味道,提醒我们生活在同一地方
飞来飞去的蝙蝠,声纳探入大脑
它翻阅着大脑皱褶,如同
我临睡前翻阅一本少儿读物
凝神站定,在远处,有云
在浮动的夜色里,聚合,散开

2012年12月13日 夜,在社区楼顶



小调·等一场雪

出门来,一把小伞无法遮蔽
我们冬日午夜的行色
雨还在下,落在脚步的三米之外
潮湿的街面,倒映彻夜不息的霓虹
凌乱,模糊,难以捉摸
像我们谈论的当下生活、诗歌、电影和
不远的未来。街边店早已打烊,灰色的
卷拉门把商业社会关在一个个门店里
我们和一把雨伞,从它们门前走过
然后,在其中一家门前站定
在方块的水泥砖上
谈一部二十年前的影片情节、背诵台词
谈他失去的十字项链和她球形的银饰物
仿佛只有这些才可以带给我们快乐
我们像身处旧电影街头
一半在迷蒙的灯光里
一半在词语的树荫里
是的,要是时光再回去十年或二十年
我们会在这样的夜雨里
奔跑、唱歌,或者穿越辽阔的城市
吃小巷子里的排档,步行回家
但,此时
雨不允许,它下得那么均匀,那么节制
似乎在等待一场雪的到来

注:是日晚,诗人刘先国、杨林召集文朋诗友聚会,散后,与诗人草树、远人、杨兰诸友在雨中沿八一路而行,诗赠之。

2012年12月9日 雨夜




小调•小雪

“小雪”上午飘着冻雨
雨点打在“黑的”前窗玻璃“啪啪”作响
括雨器来回摇摆,仍扫不清50米的能见度
收音机里播放着经典老歌,为小雪节气
更添了几分怀旧的离愁别绪
我拿出广告方案,反复检查两遍
然后,透过车窗玻璃,望着湿漉漉的
倒退的樟树和街边商店
车箱里,暖气搅动残存的烟味,剌鼻,让人干呕
我摇下窗玻璃,吁一口气,冻雨扑面而来
气氛沉闷
忽听“黑的”司机说:
小哥,我跟你讲啰,开了几十年车,想不到
今天上午却出了事
我吃了一惊,把视线从街上收回
认真看了一眼这位刚才讨价还价的对象
他约六十岁,身穿旧得露了线头的黑羽绒服
面黄黑,嘴唇暗淡,往后梳起的大背头隐约暗示
他曾是正经“吃国家饭”的人
他混浊的眼睛有些紧张地盯着前面
红色“宝马”,像在严防一场必然的追尾事故
他侧头看了一下我,笑了一下,企图
缓解刚才上车前讨价还价的尴尬
继续他的讲述:今天上午我带了四个客去特立公园
他们是搞铝合金门窗的,坐在前面的是“老板”
后面是他的三个员工,刚从河西做完事
赶往特立公园的另一客户家
正好,我家要换铝合金窗,想约他去我家量尺寸
老板是好人,答应给我特别优惠
谁知下车的时候出事了。老板下车后
站在车窗外跟我谈价格
我没看到他的一个员工在后轮下系鞋带,结果启动车时
压到了他的左脚
他的叙述混乱,口齿含混
我半问半猜地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我想知道结果,但他只是叹气:
“那小伙的脚肿了,我赔了他五百块钱
那脚,消消炎应该就没事了。”
他反复强调这句话,像是在辩解,又像在说服自己
我不知道说什么,一群无关的人
一件费了些周折了解的事件,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继续望着车窗外,看见一个举着雨伞的女人狼狈跳起
躲避车轮溅起的积水
那位年轻员工,他的左脚会骨折么?
我来不及细想,目的地到了。我拿上方案书
走进一单成败不明的小业务的冻雨里

2012.11.22. 节令小雪



小调•雾

时光逆风而来,把小雪节气
投影在白霜铺地的大街上,大团大团的雾
被风推过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我与一大群人集聚在公交站台候车
30米能见度的世界是目所能及的片断
30米之外是白色的虚无,那里面有我们的希望
却又如扛铃般沉重地压在心上
每天的站台上,我都会看到一大群睡眼惺忪
手拿早点赶车的慌乱
他们的眼晴里,隐藏着日常生活中高额的
房贷、车贷、医疗费、择校费、税收
和不断上涨的物价
而高于日常生活的形而上的忧郁
则隐形于30米之外的迷雾,让人捉摸不透
我们毛茸茸的围脖、红红绿绿的羽绒服
和头发尖上沾满雾的形质
一粒粒透明如冬日时光的水珠
推不开的巨大的雾团
裹携着一台又一台亮着大灯的公交车
幽灵一样出现在站台,又幽灵一样离去
载走一批又一批去往这个城市某个角落里的人们
那些坚韧与慌乱的混合体,不可确信地
消逝于迷雾里

2012年11月25日




小调•周老倌

每隔几天,我会走进这家超市
闲逛,购买商品,带女儿坐摇摇车
她欢快的笑声
会让十万平米的空间快乐得摇起来
这里人流密集,每天会有数万人光顾
要是重要节日,会有十几万顾客
超市入口处
廉价衣服像乡下晾晒的萝卜干
挂在衣架上,上面用腥红的油彩写着
“2折至3折”,引诱人们翻捡
往里走,商品被归类分区,有
黄金区、补品区、手机区、家电区、鞋区
日用品区、化妆品区、食品区、儿童用品区
再往里,是粮油区、蔬菜区、水果区和水产区
你会发现,商品的历史就是你脚下的历史
规范,制作,流动,速朽
来超市的人,大多是附近社区的居民
他们把这里作为购物和休闲处
(在进城的口号里,这座城市把修建公园的
土地都规建了商品房,雀鸟般迁徙而来的
人们在这叙述庞杂的小说里生活
穿行于超市货架间,紧张地兴奋着)
虽然人流如织,可超市的地板永远干净
能照出人影,找不到一点垃圾
仿佛来这的人都是脚不落地的影子
其实,是因为有清洁工不停打扫的结果
他们身着白蓝相间的工装,手握
七八斤重的丁字形大拖把
在棕色的方格陶瓷地板上来来往往拖动
并弯下腰去,把垃圾收拢
倒进大垃圾桶,而后把拉圾桶抬出去
他们大多年过花甲的老人
也有几个身体壮硕的中年妇女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背着各种身份
各有所因地在这里成为同事
这首诗的主人公,便是粮油区和蔬菜区
的清洁工周老倌

周老倌,福建某山村人,黑瘦,小个子
瘦削的脸上堆满乡农的褶皱
里面写满皱巴巴的黑黄色谜语
混浊的瞳孔深处,透出
与众不同的的精明和小心
几年前,他与老伴被儿子接到这个城市
刚步入中年的儿子,大学毕业后
应聘在一家工程公司做设计师,儿媳妇三十岁
是一家酒店员工,他们几年前在这个城市
买了四室住房,生了儿子(很聪明的小家伙
现在已上小学二年级了)
并一次性还清了房贷
虽然二老与城市儿媳和亲家之间会因
生活习惯、地方风俗、消费观念、育儿方式
之类的问题发生一些小磨擦
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幸福小康之家
自从小孙子上学后,周老倌在家闲不住
便应聘到这家离家近的超市谋了份清洁工
他负责的粮油区和蔬菜区
跟我朋友的父亲打扫的水果区相临
他们休息时常在一块抽烟,聊天
老年人的孤独让他们有聊不完话题
把紧张的工作过得松驰有度
两位老清洁工很快成为无所不谈的朋友
周老倌的老伴经常为他送来晚餐
她向我朋友的父亲抱怨,她得照顾两个孩子
一个是调皮的小孙子,另一个便是这个老小孩

自称命运不济的周老倌
自他爷爷把四大进的新房建成
于龟头地形的村头后,几十年的恶运
便如阴云笼罩在他们家族头上
他出生时正值老家解放,大地主成份的爷爷被
绑上刑场枪毙时,他才一岁
后来,他大胆的叔叔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把他爷爷从刑场临时土坑偷挖出来移葬
只摸捡到几根骨头
他的地主爷爷已腐烂,皮肉溶入泥土
与因之获罪的土地溶为一体
随后几十年,他的家庭被打入另册
生活在战无不胜的革命群众的
口号和拳头下。四大进的宅子
被没收充公,分配给了他家以前的长工、
短工们。五百亩良田,以及
让老地主引以为豪的
红木家俱、雕花大床、瓷器珍玩和三房姨太太的
各种金银手饰,也被没收充公
被远近认识和不认识的革命群众
瓜分,下落不明。他的小脚奶奶,在一个批斗会
的晚上,悄无声息自沉于池塘,几天后
她浮肿的身体被打捞上来,在
“畏罪自杀”的口号声里浅埋在后山土坡
他胆小的父亲,虽然公然与“地主婆”
划清界线,没去为畏罪自杀的地主婆收尸
但终究没能挽救这个家庭的命运
周老倌和他的兄弟,被
剥夺了上学、参加红卫兵、入团、参军和
入党的一切机会,不得不面对
做不完的农活,开不完的批斗会
在革命群众的严厉监督下小心翼翼地生活
二十多年,周老倌家从没有开过家庭会议
从没在煤油灯下聊天
即便是大年三十的团圆饭,只能默然吃完
因为,警惕性极高的革命群众很可能趴在窗下
偷听余孽们的言谈,并随时以反革命分子罪行
对他们进行专政,他被捆绑在
那个山村几十年,像农忙时的水牛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关进牛栏

后来情况有所改变。他娶了一位跟他一样
家庭成份不好的女人,生了儿子
这个儿子为这个绝望的家庭带来了新的希望
当他“地主狗崽子”的父亲终于不支
病于肝癌晚期的时候,这位坚强老头
强忍剧痛多活了两年,在小孙子的摇篮边
讲他记忆深处的四书五经,讲仁义礼智信
讲一个与现实不一样的世界
仿佛要把他的生命之光给他的小孙子
他确信小孙子能听懂,并传承下去
老头死的时候,只有五十斤
周老倌看着儿子灵动的大眼睛
像在1960的饥饿岁月时
看着一垅刚莳下去的禾苗一样
他仿佛看到了破败家族茂盛的未来
他决定用全部的爱和心血送儿子读书
把他培养成材,走出山村
这个信念成了他和老伴生活的全部
到他终于能够
不需要村委会开证明走出山村的时候
周老倌被禁锢了三十年的舌头
已木讷得讲不出自已的历史
但他决定像他不堪受辱而逃亡的叔叔一样
走出那个生他村落
像是被迫孤身与世隔绝生活了几十年的人
无法再在那地方生活下去
是的,他的地主爷爷曾请人算过
他的命理与家宅的“风水”相克,宜外出
他讨厌田地和农活,讨厌与人相处
更因为,那片地已无法给他们家庭什么
不能满足他儿子
生活和读书所需要的费用。于是
他不停地出走,游走于或远或近的地区
游走于各行各业之间,他去过的地方连自已
都数不过来,只依稀记得做过砖窑工、挖煤工
建筑工地挑夫、走村窜巷的货郎
进城摆过杂货地摊
为儿子赚取学费、买书费和每天两个鸡蛋三两肉的钱
为此,他的左手无名指手在私人煤矿被煤石压断
腰被建筑工地上从二楼落下的红砖砸伤(至今落下病根)
左腿被土狗咬掉了一块肉(阴雨天里左腿便隐痛)
头骨,曾在讨薪时,被人用钢管打裂
但他依然坚强地活了下来
按时给家里寄钱,让争气的儿子顺利读完小学
初中,高中,直至大学毕业

现在,周老倌终于好起来了,按农村里的说法
他“终于熬出头了”。儿子没有让他的希望落空
大学毕业后,找了一份乡村人羡慕的
“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工作
买房,娶妻,生子
把二老从山村里接来,让人眼热地享福
“船到码头车到站”的周老倌
这座城市便是他的终点站
陌生而熟悉的城市,他曾游走其间
曾仰望过那些高楼和通明的灯火
却没想终有一天会
成为这里的主人,不会被铁栅栏拦在外边
被保安当成身份不明的小偷
被好心老太太怜惜的眼神淹没
现在,他可以用门禁卡
把那张曾敬而远之的铁门轻松打开,可以
堂堂正正接受保安的敬礼,可以与邻居老头
老太太们聊天,共同探讨育孙心得,甚至
会接到了社区广场舞蹈队邀请
请他参加老年舞蹈队
(当然,他诚惶诚恐地拒绝了,对他来说
那永远是另一个世界的活动)
刚来那阵子,他和老伴是这个家庭
全职保姆,二老
一面手忙脚乱地照顾小孙子
一面洗衣、打扫卫生、交水电费
做好儿子和儿媳次日带到公司吃的午餐
要是他们回得晚了,还得专做晚餐
事情多而杂,也辛苦
但乐在心里,他们把全部的生命之光
注入这个家庭。但
谨慎的周老倌,艰苦和流离的生活
让他对幸福时光充满敬畏,为了挽留这日子
他劝说儿子,特地请了寺里的高人
在家里设了菩萨位
每天出门、回家,各敬一次
虽然如此,每次出门前,周老倌还是不忘
叮嘱儿子和儿媳一声: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好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
到小孙子四岁的时候,上了全托幼儿园
儿子和儿媳妇的工作越来越忙
中餐也不带饭了,晚餐也很少在家里吃
诺大的房子空空荡荡
突然闲下来的周老倌,心里空空荡荡

忙活了一辈子,突然闲下来的周老倌很不适应
他会打牌,也会打麻将,但他认为那不是自己的命
他的命就是劳作,不停的劳作
仿佛只有劳作才能让他的心安宁、踏实
才不会让到手的幸福溜走
周老倌感到日子过得太圆满,越发不安起来
按农村的说法,“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如果不做些低贱的事
老天会把好日子收回去的
周老倌突然对未来充满莫名的恐惧
虽然没发现征兆,但他决定设法弥补
当他把这想法跟老伴沟通,老伴当即同意了
在儿子和儿媳极力反对声中,周老倌
应聘了社区大超市的清洁工
下午班,14点至22点,每月休两天,1200元工资
负责粮油区和蔬菜区的卫生打扫
蔬菜区的卫生是全超市的难点,休息时间少
没有清洁工愿意做这个区域
(之前,物业经理不得不对这区域实行轮班制)
但周老倌任劳任地做了好几年
并因此评为公司优秀员工
周老倌就这么努力地工作着,像年轻时
在砖窑厂、私家煤矿、建筑工地工作时一样
但此时的心境大不一样了
在这里,他有了领导和同事
有统一的工装和规章制度
有了工资卡,公司会按时把工资打到卡上
偶尔生病时,公司会打电话慰问
甚至派人看望他
周老倌有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像是在家里工作,他就是这里的主人
当他看见来来往往的顾客
走在整洁的地面的时候,当得到经理表扬的时候
心里充满了满足感,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他在这里的老人同事,来自全国各地
他们有着各自的人生经历,曾经从事不同的职业
有老师、银行科长、镇长、村支书、国企工人
这些曾是他仰望的人群,现在成为同事
更让他油然生了不少自豪感

但好景不长,周老倌的幸福生活
很快走到了尽头。周老倌的儿子近一年来
肝部时时作痛,到医院作了检查
确诊为:肝癌。消息如晴天霹雳
瞬间击碎了这个家庭
这个曾折磨过周老倌父亲的恶魔
如今如影随形地
落在他儿子身上。空荡的夜晚
周老倌怔怔地看着供奉在神位上的菩萨
而菩萨似笑非笑看着他
檀香如线,缓缓上升,黑暗如网把他紧紧捆住
六十多年的苦楚猛地涌上心头
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嚎啕大哭
而大悲过后,周老倌显出了他几十年隐忍的本性
一面安慰哭得死去活来的老伴
和不知所措的儿媳
拿他父亲的事例,鼓励绝望的儿子
一面调节小康水平的家庭存款,与儿子和儿媳一起
选择手术的医院,并
南下老家,寻找熟识的、耳闻其名的老中医,以及
各种闻所未闻的偏方
把那些药方、偏方的古怪的材料
一袋又一袋地背到家里,煎、熬、炒、炸
原本温馨亮堂的家,被各种药味遮蔽
他们去寺院也更勤了,毫不吝啬地
叩头,焚烧线香纸钱,指望
这些古老的仪式能驱去儿子的附体病魔
当他们肝癌的儿子第三次化疗时,这个家庭
已花光了所有积蓄
公司以长期生病为由把他们儿子辞退了
医保太低,无力支付昂贵的医药费
保险公司的人来来回回打着太极,看来也靠不住
这个家庭各方出动
向所有能借贷的亲友借来一笔钱
才左支右绌地把儿子的必需药品维持了下
但没人提出卖房子
如果那样,这座城市的飓风将会把这个家庭
连根拔起,像鸡肋一样吐出去
(他们得为小孙子的未来着想
小学二年级的小孙子,担负着这个家族的未来
时间又一次循环至几十年前周老倌的肝癌父亲
剧痛的叙述里)
现在,他们把小孙子转了学,送到外婆家
周老倌儿媳的每月工资维持病人的营养
老伴也在这个超市做早班的清洁工,赚取
家庭的日常生活费
经历这样的折腾,时间像是回到三十年前
周老倌又背上了沉重的大山
游走于这座城市最大最繁华的超市
他脸上的褶皱更深了,身子更瘦小了
他的被钢管打过的头和被狗咬过的脚
经常布满阴雨天的疼痛
每天除了来回拖动那七八斤重的大拖把,和
一动不动默坐在休息室的柜子下
不再与同事交流
他似乎要以这种方式从别人的记忆里删除,或者
像他打扫的菜叶一样,被这个世界省略

这个听来故事,如此微不足道
我曾在周老倌工作区域转悠几次,都没找到他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每隔几天我们还是会去超市
闲逛,购买商品
超市如故,依然人流如织
商家们在不同的节日变换不同的热闹
数十万或超百万的日营业额,支撑着这里的繁华
人们很少会注意到来来往往拖地的老头
他们的身体被货架上不断上涨的商品压着
弯着腰,专注于地上的垃圾
更不会留意灯光黯淡的某个角落里,坐着
一位瘦小的沉默的老人,他有着一颗几乎绝望的心

2012年12月16日至18日



小调•立冬

今天立冬,夜雨急沙沙地打着窗外的樟树
年过花甲的父母、我和妻、妹妹、之之
与身着单衣从深圳来长沙出差的表弟
散坐在新房的客厅沙发聊天
故乡的村庄在我们的回忆中生动起来

二十年前,村里几人合抱榛树,曾是我们攀爬的
乐园,秋收时,每家可分得一筐喜洋洋的甜榛
十五年前,我家门前两人合抱的核桃树
每春都会开满毛毛虫般的青色的花
一阵雨后,便铺满一地吓人的毛毛虫

调皮的小表弟好爬树,敢于爬上后山十几米的
在风中摇摇摆摆的酸枣树,有一次
竟趴在他自家门前的椿树杈上睡着了

漫山开遍春天的雪白的油茶花
空气里充盈着甜丝丝的味道
我们兴奋地把花蕊含进嘴里吮吸花蜜
把花蜜一小点一小点取进小瓶

但父母亲却没有闲情,在他们记忆里
村庄是集体主义的饥饿,“忠字舞”
五点半就被钟声叫醒却永远做不完的事
和永无休止的大会,以及

劳作终年却负债累累的辛苦
困难时期大食堂配给的每天三两米饭
让全村浮肿,养成了他们一生惜米如金的忧郁

村东老屋里和那棵我们引以为荣的榛树上
被吊打的大小“右派”们的惨状
至今犹在眼前

当年,道县杀人风漫延过来时,邻村的革命者
在茶树林深处
已挖好准备活埋地富反坏分子的土坑

——我们无法体验那种饥饿和恐慌
但我体验过每遇开学时、生病时,全家为学费
医药费四处举债的窘境

我不怀疑这一切
曾发生在那座我们生活过的同一个村庄
虽然所有的证据都已销毁在时间的灰烬里

立冬大雨,预示今冬将会比往年更冷些
我们在雨声里安静下来
看小之之在地板上认真地玩着积木
她艰难地把积木一块一块垒起,却轰然倒塌
她又重新一块一块地垒起来,乐此不疲

2012.11. 立冬


挺住,兴玲

今夜,大雨如注
万家灯火里你的身影应在窗前凝望
你说过,不愿在雨天离开。“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
言犹在耳。
近一年来,在你如磐的疼痛里
我看到了坚硬的力与洒脱,看到爱与温暧
祈望你起来继续你的使命
很多人等你回来,弥补曾经的遗憾
这暗夜的雨是上天挽留你的信号
——挺住,兴玲

2012年4月28日夜,闻兴玲病危。


小调·残局

1

地下通道口,下午四点的阳光
把影子拉得老长
向下的阶梯把影子折叠成阶梯的形状
进入地下通道,隐没于更重的阴影
转角,有一副象棋残局

白色的硬纸上,腥红的线条划着纵横交错
的楚河汉界,看似随意地摆着
红方和绿方棋子,但杀机四伏
红方兵临城下,咄咄逼人
绿方棋子散布,却环环相扣
似乎是一盘红方必胜、绿方必败的残局
却变幻莫测,胜负难分

是谁?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摆下
这副空荡荡的残局
是一位孤独的老人?无家可归的盲流?
无所事事的行为艺术家?还是无聊的骗子?
他去了哪里?
又有谁?会来应对这样一盘看似必胜
实则结局未卜的残局?

旁边,是一席摆满各色衣帽的地摊,年老的女摊主
拢着袖子,包裹严实,一动不动地坐在小凳子上
像一尊雕像,她呆滞的眼神游离于
往来人们的匆匆脚步之间
棋局上杀伐声响起
——是的,我们似乎要赢了
但最终将会面对一场怎样的残局?

2

阴冷的穿堂风吹过地下通道
两位虚无的棋手正在对弈
兵五平六,车四退二。驭驶的
棋子们奋不顾身,用生命进攻或阻止
它们的使命只有一个,取对方首级或
保卫自家主人首级,胜利便是一切
而自已的生命,只是他人的堑脚石
死去的棋子们被扔在一旁
如果有幸,它们或有两三颗将
成为主人手掌里“嗒嗒”翻叠的玩物
棋子们拥有主人指令下鲜明的个性和规则
穿堂风带来的时间之光,并没有
照亮它们的生命,只能在它们狼籍的尸体上
留下叹息
满脸皱纹的老人,手里的大扫帚缓慢、有力
从地下通道那头清扫过来,“唰——唰——”声
有如时间的节奏,死去的棋子
被清扫。杀伐正炽的残局,也会被某只
带着袖章的手或小偷的手收拾
而阴冷的穿堂风将带走一切:
来历不明的棋手、年老的女摊主、往来人群和我

2012年11月26-28日 晴


小调•路灯下的我像路灯一样孤独

此时的我,是流落街头的醉鬼
扶着冰冷的细高的路灯柱立足不稳
透过密集的雨,公交站台广告上
那位女郎微笑地挺着暧昧的胸,广告是粉红色的
冬雨是透明的,路灯光是奶白色的
路灯下的我是黑色的

一辆辆汽车急驶过去,打雨伞的人快步走过
没人注意我,在他们眼里
我是身份不明的危险人,是一个熟视无睹的逗点
我扶着湿漉漉的灯柱,坐下来
初冬的雨打在脸上,冷冷的
路灯下的我像路灯一样孤独

2012.11.12 雨夜所见



《高昌王》(初稿,长诗节选)

目录

序诗
第一章 高昌突围
第二章 木头沟伏击
第三章 洿林美酒
第四章 交河会师
第五章 坚守交河
第六章 求援之路
第七章 华容公主
第八章 月光湖畔
第九章 收复高昌
第十章 交河决战
尾声



序诗

拂开夯土的积尘,大漠风
温暖、干燥,穿过我的指缝,吹开夯土的裂隙
不规则的裂缝在墙体上纵横交错
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让我想起故乡江南水乡的河溪纵横
二千年多年前的交河,水草丰茂,是一个天然的牧场
河溪纵横,人们逐水草而居
牛群悠然的吃草,马群涉水奔腾

但,今天我只能通过夯土墙的裂缝,神想当年丰润
当年的大漠风吹拂江南小园的细腻
当年汗血宝马成千上万的奔腾
当年的混战,当年的大隋公主回眸中美丽的光
当年血战屠城后的悲状凄凉
这些,我的手指无法穿越,大漠风也无法穿越

我扶摸一道道裂缝,这些城市的伤口
不再痛,不再流血。封存在伤口里的故事
却让我疼痛。而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等待着他们的指引,因为
这里是他们永远的家,相恋、繁衍
这里永远水草丰茂,牛马成群
值得他们战斗,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把手伸进夯土缝,硬而尖锐的石头划破了皮肤
温热的鲜血,顺手臂、手心、手指
滴落,染红了土墙。在缝隙最深处,我触摸到
一个匣子。精致的皮匣,妆点着七粒红宝石
摆在我面前,如一个远方的传说
我的血星星点点,在古朴黑的匣面,如我家小园开得正艳的桃花
——是谁的指引?

这是仲夏午后,海拔400米以下的交河,阳光正好
我小心翼翼取下小巧的黄金锁,缓缓打开
两个并排而放面具呈现在眼前
一个宽大,线条粗犷,双角斜飞,嘴阔眼圆,威猛霸气
一个小巧,线条温柔,嘴角上翻,带有几分俏皮
这对黝黑的胡杨木面具,纹理丝丝竣裂细若牛毛
沉甸甸的面具,我用双手捧起
与它们对视,我能感受到,面具里流淌的的笑和泪水

王者、王后的面具,如此高贵
他们为何在墙壁里留下自已的心爱之物
他们去了何方?隐没于这断垣残壁的交河故城
刀锋与鲜血之后,我们的勇士,归于何处?
我捧起面具,戴上
耳边响彻呐喊声,刀剑与刀剑碰撞
战马嘶鸣,从瞪圆的眼眶里,我看到战士跃马把弯刀砍向敌人
也看到一位美丽葡萄姑娘,款款走过古街道
转过宫殿,留下模糊的背影

我抚摸夯土的裂缝,抚摸面具的丝丝细缝
它们的坚硬
在大漠风里铮铮作响,如古城的千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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