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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拯救的火车开往明澈的田野/唐治华 (阅读1275次)



被拯救的火车开往明澈的田野

  ——读刘川诗集《拯救火车》

唐治华

 

  从沈阳出发,刘川诗集到达湘南时我正在家跟一伙狗友烂酒。酒是前些日子从乡下买回的苞谷酒。100斤呐,木甑子跟腊草酵母做的。

  开了包裹,闻见书香感觉如同拧开酒缸。瞧见书名,微醺中以为这诗集是一辆纸质火车。轰隆轰隆,哗啦哗啦,每张纸页都能通开一个窗口么,风驰里照得见晦明山川尘世脸孔?拉开窗帘(封页),见了照片,那北方汉子黔黑面孔照我脸颊酡红。

  嗨,刘川坐这火车赶上了我的苞谷酒宴。不速之客。不知这东北汉子是否爱酒,是否也如喜欢高梁酒一样喜欢这苞谷酒?对了,他写到了苞谷。 

  火车像一只苞米

  剥开铁皮

  里面是一排排座位

  我想像搓掉饱满的苞米粒一样

  把一排排座位上的人

  从火车上脱离下来

 

  剩下的火车

  一节一节堆放在城郊

  而我收获的这些人

  多么零散地散落在

  通往新城市的铁轨上

  我该怎么把他们带回到田野

  (《拯救火车》) 

  这大约是刘川这本诗集的代表作。好吧我们看看这辆苞谷模样的火车,那车上之人预备像苞米一样被命运搓掉,而这火车行进到城郊时似乎有了迷惘乃至失了方向。此时作者出场了,像不动声色的旁观者:“而我收获的这些人/多么零散地散落在/通往新城市的铁轨上”。也是在这儿,我的心揪住了。当城市以愚蠢的速度一夜间膨胀为奥特曼式的怪兽时,那些通往新城市的农民工朋友,那些有着苞米样面孔苞米样心灵的伙计们,此刻是否像刘川一样生出几多惶惑?然而,物质大潮一如既往把他们涌向新的城市。这是他们用肋骨搭起的怪物,却注定不是他们的栖身之所。诗人的问题是悲悯的,更直指现代文明带给人类灵魂的根源性困扰:“我该怎么把他们带回到田野”?

  大体而言,通往新城市的铁轨不外乎两根:物质和精神。在刘川诗中,它被隐喻为城市和乡村。当城市成为物欲的代名词,乡村是那窗外风景贴着风和玻璃一晃而过,那迷失的记忆,那惝恍的惆怅。

  物质是温暖的。物质的喧扰跟车流、钢材和电焊弧光似的霓虹缠在一起,从而呈出那光影背面城池的阴晦:苍白的速度,空洞的暖。从乡村出走的人一旦陷入城池,如同贬值的人民币再也找不到它的真实汇率一样。没有人找到乡村跟城市之间背反的汇率,没有人把它兑成心灵所需的那些本质的东西:那源自鸟鸣的音乐,那映于泉井的歌谣,那清澈的原生态的宛若童贞的无辜天空。

  陶潜说田野荒芜,回不去啦。诗人已不能把他们带回去,更深层的自况是:厌恶城市的刘川再也回不去青铜时代的田野啦。

  从《拯救火车》里我读到了几个要点:口语,自嘲,明澈的童心。私心以为,这是理解刘川诗歌的三把钥匙。待把他的集子读完,我考虑能否就这三个要点发表意见,如同喝苞谷酒时我告诉狗友说喝出了木甑子的木纹和刨花,而我的舌条如同那腊草在乙醇的波涛里摇曳。

  先说说口语。

  尽管其起意反叛的历史值得尊敬,但我一直对它抱有成见,这源于我对唾液这种凉薄液体的疑虑。一不小心它会咳成一口浓痰的么。当口语像口水一样喷溅,诗歌里那本质的东西会像酶一样流失。梨花体只是诗人新闻而非诗歌事件。伊沙的结巴我从未恭维过。尹丽川空空荡荡的下半身时时令人倒胃(“你抽出你的东西/你拿走我多余的东西…我空空荡荡,直到老去”《爱情故事》)。至今记得“乌青体”,《对白云的赞美》网上曾炒得沸扬:“天上的白云真白啊/真的,很白很白/非常白/非常非常十分白/极其白/贼白/简直白死了/啊——”。

  碰巧,刘川也写“白”:“天全白了/一片白/白刷刷/刺眼的白/不敢抬头看的白/这么多的粉/如果给人搽/什么时间/才能用得完呀/而白天/你只用了/十几个小时/就用完了。”(《关于白天的白》)

  刘川此诗也相当白,直白甚或浅白,但它有个文本意义的转折:把“白”直接置换为“粉”,从而把时间性的存在转化为人对自我存在的“在场式”焦虑,或是对存在与虚无的古老追问。这“粉”便成了萨特所说“存在的精神分析法”的一种情感场景。由“白”到“粉”的转换看似浅白,实则透着人类生存的全部困惑,而乌青只是浅表地揭示一种颜色的深度。这便是刘川体跟乌青体的区别。两诗相较,高下可判。

  刘川诗风洁白而质朴,如明灯促坐。我们见过,生活里不搽粉的女子自信有一种隐形涂料让雀斑和皱纹遁形。诗艺也是隐形的(但不妨露点儿雀斑和皱纹——那是有意为阅读设置的障碍)。刘川质朴的口语诗也有不化妆的自信,让我辈矫作的“深度意象”无处遁形,而他躲在诗歌的隐形涂料后面指月望风,观海听涛。

  读完刘川诗集,我对口语有了些许新认识。我们的先祖大概也是喜欢口语的。孔子在月光下编辑民谣顺便把诗定义为谣式的歌,如同把月光编进车前草的根茎一样。这是来自草根的谣。“采采芣苢,薄言采之。”这是诗经里的口语。我撇开文本的想像是,这“薄言”便是春秋的口语吧。刘川也薄言采之。他把许多被人弄得晦涩的道道简洁地搁于口语,让思想成为日常,让意象流于平常,却又不乏诗歌的旨趣和阅读的妙趣。读者如同收看LIVE实况转播,一诗读完,嘴里的爆米花已不觉堕入冥想的肠胃。无疑,刘川的口语诗是有助于冥想的。

  再说自嘲。

  我们无限地靠近自己,不是为了赞美,而是为了批评。如果需要一把手术刀的话,我们知道文字就能取而代之,而借助于文字批评自己就应当始于自嘲,也止于自嘲。这不构成伤害,但已够啦。

  自嘲不是风度而是品质,是从暗室的自省里析离出的一种……普世情怀(原谅我使用这个我一度讨厌的词)。这种情怀也可以惠及走狗飞禽。《走来走去的鸟》:“它们展翅一飞/就是为了/把我这个/不动脑子的闲人/轰一边去。”好像一直是这些走来走去的鸟在替我们思考。它们在用飞翔思考的么,故展翅一飞,我们就呆了,躲一旁凉快去。

  在刘川诗集里,自嘲品质的文本构成随处皆是:“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危险:/若干年来/我的嘴巴/早已干枯/舌头已干成/一把匕首。”(《每个沉默者都是可怕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当一个迫于,或是惮于死亡的沉默者不在沉默中爆发时,他的舌头竟然会成为一把匕首。但这把匕首是指向内心的:我就是这一大群虚伪的人中的一员——当刘川以此为题描述人对死者的“怀念”时,他自己也成了怕死者中的一员:“(死亡的)大烟囱时刻/都在敞开/却没有一人/愿意钻进里面/去看他。”这是个生死悖论:在这个只有死亡才能彰显公平的时代,我们对死亡的怯惧竟然寄予着我们对公平的虚伪祈盼,当然,还有我们对自身价值的迷惘和嘲讽:

  “有人送我/一个鲁迅/不是活的/他已经死了/而是雕像/石膏做的/我想把他放在/书桌上/但不小心/砰然掉地/摔成N片/我眼睁睁/目睹伟人的/第二次死亡/我送他/到楼下垃圾箱/这对我这个想当大作家的人/打击挺大的。”(《第二次死亡》)

  这是另一种陷阱:伟人的第二次死亡事实上就是在替活着的人再死一次。而此前,我们一直在向着死亡奔跑:“我也愿意/并乐颠颠地/跑去冥国/加入富翁的队伍/指给他们看/黄金在我身上/砸出的印记/绝对是真的。”(《小人物疯狂的发财梦从出生做到现在还没醒》)

  黄金在我们身上砸出的死亡印记是真的,同样真的还有爱情——拿它来自我解颐必得有黑魔道士的情怀:“我的胸膛黑洞洞的/陷阱一样/我孤独的心就在/这个黑洞里/一辈子孤单绝望地向外张望/守候另一颗孤独的心/扑通一声不小心/掉进来。”(〈爱情〉)

  如果自嘲是一种品质,必得有一颗明澈的童心铺垫。我很喜欢刘川诗歌中不经意的孩子气,如同捉迷藏,同伙(读者)久寻不得刘川却突然蹦出:“哈,我在这里呢!”童心就在这里,拿去吧,那明澈像漏过竹叶的月光渗进手心每一根经脉。

  “正月十五/我二姥姥死了/我还小,不会哭/一心想为元宵节做一只/大红灯笼/灯笼里干脆就点/二姥姥的魂魄吧/我们全家大人的眼泪/一滴滴掉进去,当灯油/想让它亮到什么时候/就亮到什么时候。” (〈少年心·由十一岁时的日记改编〉)

  沈德潜道“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就我所知,第一等真诗不赖学识,只与第一等襟抱有关。我理解的襟抱不是曲学阿世的生存策略,而是一颗明澈的童心。这尘世没有比童心更明澈的了,令人想到清泉,摇曳的水草,小姑娘的小虎牙闪着珠穆朗玛的光晕,还有,那十一岁少年点着二姥姥魂魄让元宵节的大红灯笼晶晶燃至天亮。

  《永恒深邃的夜空里有三张扑克牌》:“停电,夜空里有三点星光/闪烁不已/像天上摆着的/三张崭新的纸牌……拂晓时分,我又出门看了一遍/三张牌还在那儿,还在我们头顶/一动不动,静极了,不管多少年都会如此吗/也许它掀开时,我们早已/没了头顶。”

  《毫无疑问,铁板也会受到与太阳同等的礼遇》:“如果我有/一块巨大的铁板/只要我把它死死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不能挪开/我就会听到/人们对铁板的赞美。”

  刘川是个移走了铁板的人。他没有头顶。他的头顶是那块静极了的不管多少年都会如此的夜空。

  “天授地设不待人力而巧者”,我理解这便是艺术。童心总是清澈得不着痕迹,却又以一己之思替万物思。当我们沉思历史揭示其存在的本质时,大概也会找到夜空里的三点星光:生命形式,体验形式和艺术形式。当三种星光融成一柱极光时,我们在循着这光束向内打量自己,并找到生命源头的清澈。“其实我的脑袋在娘胎里/就在思考诸多没有答案的问题/想不通的/统统长成卷卷曲曲的头发/一生顶在头顶上/懒得再理它。”(《问题》)

  “人们啊,箭一样要去射中什么”(《人们像箭一样忙》)

  我曾说,物质越是富足心灵就越是清贫。我们忙碌,郁闷,忧患,疲惫,算计,猥琐,惯于世故,擅于虚伪,执于功利,已全然失去对事物的独特感受,也因此失去心灵的广阔场景。我们无以超越自己,无以摆脱庸常生活使我们沉溺其中的虚饰,而阅历的增多只是让我们离童心愈来愈远。二千多年前老子问能如婴儿乎?他倡导“复归于朴”、“复归于婴儿”,就是要找回一颗朴素的童心,以回归生命的安详和生活的宁静。

  “花前自笑童心在,更伴群儿竹马嬉。”朱颜已改但竹马仍旧灿烂。童心是要撇开岁月跟自己嬉戏,并在嬉戏里获取生命喜乐的全部细节。它不是矫情的扮嫩,不是做作的清纯,不是嫂嫂装出姑娘相,而是骨子里的率性的自足,坦然的自嘲,像溪流一般自然,像嫩芽一般纯真,像婴儿一般稚拙,无垢无染,无邪无识,无始无终。

  尘世上,诗人都是撒谎的孩子。因是孩子,他撒谎是也可爱的,也有旨趣。至于这谎撒得如何却只与诗艺发生关系。

  “我要把我流的眼泪/送给雨/让它再大一点……”(《我是个悲悯世界的人》)

  “我都快焦了/为什么太阳一整天/都在/围着我转/为什么/为什么。”(《太阳围着我转干什么》)

  “这张报纸/一半版面是新闻/关于大量人口住房困难……这些记者也真够笨的/把这些无处安身的人口中/塞时这些/还空着的房子/不就成了吗”(《为百姓做点实事》)

  禅说一念若悟一念成佛。这一念三千而三千弱水盈于一瓢,三千时空拢于一念,惟有一颗童心才能包容它,过滤它,淬沥它,从而使得它于一瞬一息一念一悟之间捕捉到千山万水,并置于一种内在的纯净之状,指呈出形而上的诗歌意义和直抵心灵的诗艺担当。

  “于是一个下午,我在轰隆隆的火车汽笛声里写了这首《拯救火车》,其实什么也不能、也不必拯救,一个时代的发展是轰然加速的,它碾过我的心灵,留下了这么一点痕迹。”刘川问:“我该怎么把他们带回到田野”?痕迹已逝田野已芜但我知道刘川会把他们带回童心。那是另一片明澈的田野,跳动着野菊花,芒冬鸟的口语和天地间不安分的肾上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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