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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调·周老倌 (阅读606次)



小调·周老倌

每隔几天,我会走进这家超市
闲逛,购买商品,带女儿坐摇摇车
她欢快的笑声
会让十万平米的空间快乐得摇起来
这里人流密集,每天会有数万人光顾
要是重要节日,会有十几万顾客
超市入口处
廉价衣服像乡下晾晒的萝卜干
挂在衣架上,上面用腥红的油彩写着
“2折至3折”,引诱人们翻捡
往里走,商品被归类分区,有
黄金区、手机区、家电区、日用品区
再往里,是食品区、蔬菜区、水果区和水产区
你会发现,商品的历史就是你脚下的历史
规范,制作,流动,速朽
来超市的人,大多是附近社区的居民
他们把这里作为购物和休闲处
(在进城的口号里,这座城市把修建公园的
土地都规建了商品房,雀鸟般迁徙而来的
人们在这叙述庞杂的超市小说里生活
穿行于货架间,紧张地兴奋着)
虽然人流如织,可超市的地板永远干净
找不到一点垃圾
仿佛来这的人都是脚不落地的影子
其实,是因为有清洁工不停打扫的缘故
他们身着白蓝相间的工装,手握
七八斤重的丁字形大拖把
在棕色的方格陶瓷地板上来来往往拖动
然后弯下腰去,把垃圾收拢
倒进大垃圾桶,把拉圾桶抬出去
他们大多年过花甲的老人
也有几个身体壮硕的中年妇女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背着各种身份
各有所因地在这里成为同事
这首诗的主人公,便是粮油区和蔬菜区
的清洁工周老倌

周老倌,福建某山村人,黑瘦,小个子
瘦削的脸上堆满乡农的褶皱
里面写满皱巴巴的黑黄色谜语
混浊的瞳孔深处,透出
与众不同的的精明和小心
几年前,他与老伴被儿子接到这个城市
刚步入中年的儿子,大学毕业后
应聘在一家工程公司做设计师,儿媳妇三十岁
是一家酒店员工,他们几年前在这个城市
买了四室住房,生了儿子(很聪明的小家伙
现在已上小学二年级了)
并一次性还清了房贷
虽然二老与城市儿媳和亲家之间会因
生活习惯、地方风俗、消费观念、育儿方式
之类的问题发生一些小磨擦
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幸福小康之家
自从小孙子上学后,周老倌在家闲不住
便应聘到这家离家近的超市谋了份清洁工
他负责的粮油区和蔬菜区
跟我朋友的父亲打扫的水果区相临
他们休息时常在一块抽烟,聊天
老年人的孤独让他们有聊不完话题
把紧张的工作过得松驰有度
两位老清洁工很快成为无所不谈的朋友
周老倌的老伴经常为他送来晚餐
她向我朋友的父亲抱怨,她得照顾两个孩子
一个是调皮的小孙子,另一个便是这个老小孩

自称命运不济的周老倌
自他爷爷把四大进的新房建成
于龟头地形的村头后,几十年的恶运
便如阴云笼罩在他们家族头上
他出生时正值老家解放,大地主成份的爷爷被
绑上刑场枪毙时,他才一岁
后来,他大胆的叔叔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把他爷爷从刑场临时土坑偷挖出来移葬
只摸捡到几根骨头
他的地主爷爷已腐烂,皮肉溶入泥土
与因之获罪的土地溶为一体
随后几十年,他的家庭被打入另册
生活在战无不胜的革命群众的
口号和拳头下。四大进的宅子
被没收充公,分配给了他家以前的长工、
短工们。五百亩良田,以及
让老地主引以为豪的
红木家俱、雕花大床、瓷器珍玩和三房姨太太的
各种金银手饰,也被没收充公
被远近认识和不认识的革命群众
瓜分,下落不明。他的小脚奶奶,在一个批斗会
的晚上,悄无声息自沉于池塘,几天后
她浮肿的身体被打捞上来,在
“畏罪自杀”的口号声里浅埋在后山土坡
他胆小的父亲,虽然公然与“地主婆”
划清界线,没去为畏罪自杀的地主婆收尸
但终究没能挽救这个家庭的命运
周老倌和他的兄弟,被
剥夺了上学、参加红卫兵、入团、参军和
入党的一切机会,不得不面对
做不完的农活,开不完的批斗会
在革命群众的严厉监督下小心翼翼地生活
二十多年,周老倌家从没有开过家庭会议
从没在煤油灯下聊天
即便是大年三十的团圆饭,只能默然吃完
因为,警惕性极高的革命群众很可能趴在窗下
偷听余孽们的言谈,并随时以反革命分子罪行
对他们进行专政,他被捆绑在
那个山村几十年,像农忙时的水牛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关进牛栏

后来情况有所改变。他娶了一位跟他一样
家庭成份不好的女人,生了儿子
这个儿子为这个绝望的家庭带来了新的希望
当他“地主狗崽子”的父亲终于不支
病于肝癌晚期的时候,这位坚强老头
强忍剧痛多活了两年,在小孙子的摇篮边
讲他记忆深处的四书五经,讲仁义礼智信
讲一个与现实不一样的世界
仿佛要把他的生命之光给他的小孙子
他确信小孙子能听懂,并传承下去
老头死的时候,只有五十斤
周老倌看着儿子灵动的大眼睛
像在1960的饥饿岁月时
看着一垅刚莳下去的禾苗一样
他仿佛看到了破败家族茂盛的未来
他决定用全部的爱和心血送儿子读书
把他培养成材,走出山村
这个信念成了他和老伴生活的全部
到他终于能够
不需要村委会开证明走出山村的时候
周老倌被禁锢了三十年的舌头
已木讷得讲不出自已的历史
但他决定像他不堪受辱而逃亡的叔叔一样
走出那个生他村落
像是被迫孤身与世隔绝生活了几十年的人
无法再在那地方生活下去
是的,他的地主爷爷曾请人算过
他的命理与家里的“风水”相克,宜外出
他讨厌田地和农活,讨厌与人相处
更因为,那片地已无法给他们家庭什么
不能满足他儿子
生活和读书所需要的费用。于是
他不停地出走,游走于或远或近的地区
游走于各行各业之间,他去过的地方连自已
都数不过来,只依稀记得做过砖窑工、挖煤工
建筑工地挑夫、走村窜巷的货郎
进城摆过杂货地摊
为儿子赚取学费、买书费和每天两个鸡蛋三两肉的钱
为此,他的左手无名指手在私人煤矿被煤石压断
腰被建筑工地上从二楼落下的红砖砸伤(至今落下病根)
左腿被土狗咬掉了一块肉(阴雨天里左脚便隐痛)
头骨,曾在讨薪时,被人用钢管打裂
但他依然坚强地活了下来
按时给家里寄钱,让争气的儿子顺利读完小学
初中,高中,直至大学毕业

现在,周老倌终于好起来了
他“终于熬出头了”。他儿子
大学毕业后,找了一份乡村人羡慕的
“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工作
买房,娶妻,生子
把二老从山村里接来,让人眼热地享福
“船到码头车到站”的周老倌
把这座城市看作是自己的终点站
陌生而熟悉的城市,他曾游走其间
曾仰望过那些高楼和通明的灯火
却没想终会有一天
成为这里的主人,不再被铁栅栏拦在外边
被保安当成身份不明的人
被好心老太太怜惜的眼神淹没
现在,他可以用门禁卡
把那张曾敬而远之的铁门轻松打开,可以
堂堂正正接受保安的敬礼,可以与邻居老头
老太太们聊天,共同探讨育孙心得,甚至
会接到了社区广场舞蹈队邀请
请他参加老年舞蹈队
(当然,他诚惶诚恐地拒绝了,对他来说
那永远是另一个世界的活动)
他和老伴是这个家庭全职保姆,他们
一面手忙脚乱地照顾小孙子
一面洗衣、打扫卫生、交水电费
做好儿子和儿媳次日带到公司吃的午餐
要是他们回得晚了,还得专做晚餐
事情多而杂,也辛苦
但乐在心里,他们把全部的生命之光
注入这个家庭。但
艰苦和流离的生活
让周老倌对幸福时光充满敬畏,为了挽留这日子
他劝说儿子,请了寺里的高人
在家里设了菩萨位
每天出门、回家,各敬一次
虽然如此,每次出门前,周老倌还是不忘
叮嘱儿子和儿媳一声: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好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
到小孙子四岁的时候,上了全托幼儿园
儿子和儿媳妇的工作越来越忙
中餐也不带饭了,晚餐也很少在家里吃
诺大的房子空空荡荡
突然闲下来的周老倌,心里空空荡荡

突然闲下来的周老倌很不适应
他会打牌,也会打麻将,但他认为那不是自己的命
他的命就是劳作,不停的劳作
仿佛只有劳作才能让他的心安宁、踏实
才不会让到手的幸福溜走
周老倌感到日子过得太圆满,便不安起来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如果不做些低贱的事
老天会把好日子收回去的
周老倌突然对未来充满莫名的恐惧
虽然没发现征兆,但他决定设法弥补
当他把这想法跟老伴沟通,老伴当即同意了
在儿子和儿媳极力反对声中,周老倌
应聘了社区大超市的清洁工
下午班,14点至22点,每月休两天,1200元工资
负责粮油区和蔬菜区的卫生打扫
蔬菜区的卫生是全超市的难点,休息时间少
没有清洁工愿意做这个区域
(之前,物业经理不得不对这区域实行轮班制)
但周老倌任劳任地做了好几年
并因此评为公司优秀员工
周老倌就这么努力地工作着,像年轻时
在砖窑厂、私家煤矿、建筑工地工作时一样
但此时的心境大不一样了
在这里,他有了领导和同事
有统一的工装和规章制度
有了工资卡,公司会按时把工资打到卡上
偶尔生病时,公司会打电话慰问
甚至派人看望他
周老倌有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像是在家里工作,他就是这里的主人
当他看见来来往往的顾客
走在整洁的地面的时候,当得到经理表扬的时候
心里充满了满足感,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他在这里的老人同事,来自全国各地
他们有着各自的人生经历,曾经从事不同的职业
有老师、银行科长、镇长、村支书、国企工人
这些曾是他仰望的人群,现在成为同事
更让他油然生了不少自豪感

但好景不长,周老倌的幸福生活
很快走到了尽头。周老倌的儿子近一年来
肝部时时作痛,到医院作了检查
确诊为:肝癌。消息如晴天霹雳
瞬间击碎了这个家庭
这个曾折磨过周老倌父亲的恶魔
如今如影随形地
落在他儿子身上。空荡的夜晚
周老倌怔怔地看着供奉在神位上的菩萨
而菩萨似笑非笑看着他
檀香如线,缓缓上升,黑暗如网把他紧紧捆住
六十多年的苦楚猛地涌上心头
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嚎啕大哭
而大悲过后,周老倌显出了他几十年隐忍的本性
一面安慰哭得死去活来的老伴
和不知所措的儿媳
拿他父亲的事例,鼓励绝望的儿子
一面调节小康水平的家庭存款,与儿子和儿媳一起
选择手术的医院,并
南下老家,寻找熟识的、耳闻其名的老中医,以及
各种闻所未闻的偏方
把那些药方、偏方的古怪的材料
一袋又一袋地背到家里,煎、熬、炒、炸
原本温馨亮堂的家,被各种药味遮蔽
他们去寺院也更勤了,毫不吝啬地
叩头,焚烧线香纸钱,指望
这些古老的仪式能驱去儿子的附体病魔
当他们肝癌的儿子第三次化疗时,这个家庭
已花光了所有积蓄
公司以长期生病为由把他们儿子辞退了
医保太低,无力支付昂贵的医药费
保险公司的人来来回回打着太极,看来也靠不住
这个家庭各方出动
向所有能借贷的亲友借来一笔钱
才左支右绌地把儿子的必需药品维持了下
但没人提出卖房子
如果那样,这座城市的飓风将会把这个家庭
连根拔起,像鸡肋一样吐出去
(他们得为小孙子的未来着想
小学二年级的小孙子,担负着这个家族的未来
时间又一次循环至几十年前周老倌的肝癌父亲
剧痛的叙述里)
现在,他们把小孙子转了学,送到外婆家
周老倌儿媳的每月工资维持病人的营养
老伴也在这个超市做早班的清洁工,赚取
家庭的日常生活费
经历这样的折腾,时间像是回到三十年前
周老倌又背上了沉重的大山
游走于这座城市最大最繁华的超市
他脸上的皱褶更深了,身子更瘦小了
他的被钢管打过的头和被狗咬过的脚经常犯痛
每天除了来回拖动那七八斤重的大拖把,和
一动不动默坐在休息室的柜子下
不再与同事交流
他似乎要以这种方式从别人的记忆里删除,或者
像他打扫的菜叶一样,被这个世界省略

这个听来故事,如此微不足道
我曾在周老倌工作区域去过几次,却没见到他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每隔几天我们还是会去超市
闲逛,购买商品
超市如故,依然人流如织
商家们在不同的节日变换不同的热闹
数十万或超百万的日营业额,支撑着这里的繁华
人们很少会注意到来来往往拖地的老头
他们的身体被货架上不断上涨的商品压着
弯着腰,专注于地上的垃圾
更不会留意灯光黯淡的某个角落里,坐着的
一位瘦小的老人,他有着一颗几乎绝望的心

(注:老倌,长沙方言,对老年男子通称。)

                     2012年12月16日至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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