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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11月《小调》六首 (阅读640次)



《小调·雾》

时光逆风而来,把小雪节气
投影在白霜铺地的大街上,大团的雾
被风推过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我与一大群人集聚在公交站台候车
30米能见度的世界是目所能及的片断
30米之外是白色的虚无,那里面有我们的希望
却又如扛铃般沉重地压在心上
每天的站台上,我都会看到一大群睡眼惺忪
手拿早点赶车的慌乱人
他们的眼晴里,隐藏着日常生活中高额的
房贷、车贷、医疗费、择校费、税收
和不断上涨的物价
而高于日常生活的形而上的忧郁
则隐形于30米之外的迷雾,让人捉摸不透
我们毛茸茸的围脖、红红绿绿的羽绒服
和头发尖上沾满雾的形质
一粒粒透明如冬日时光的水珠
推不开的巨大的雾团
裹携着一台又一台亮着大灯的公交车
幽灵一样出现在站台,又幽灵一样离去
载走一批又一批去往这个城市某个角落里的人们
那些坚韧与慌乱的混合体,不可确信地
消逝于迷雾里

         2012年11月25日



《小调·阴天里》

阴天里,我会爬上岳麓山,走进麓山寺
礼佛,诵经,祈求家人平安健康
儿女幸福成长,祈求飞涨的物价不要吞噬
存折里的小数字,祈求自已不要失业
然后,略稍宽心地欣赏观音阁外的两株南朝罗汉松
千余年时光把它们剥皮,碳化,以至石化
它们仍枝叶稀疏地活着
在旁边樟树眼里,我会是一名闲散人,发出酒后
的感叹(冬日的阴天,山寒水瘦
它见过太多伤感的人们)
而后,我会坐在大雄宝殿前院银杏树下的石墩上
被风剥落的金黄的折扇般的银杏叶
在潮湿的地上积了一寸,来自山下角落的众生
踩在上面软乎乎地打滑
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想
不想是谁把人们推倒在现实的尘埃
不想尘埃里的人们跪倒在佛前的祈求
让思维静静栖息于金黄的银杏叶上
这样,宁静会光临我
让我忘记身体内的某处炎症
忘记山下的喧闹和腹诽,忘记行走中的无望
是的,我是一个被割除雄心的人
求于饱食和平安
曾经有过的惭愧,如今
已没有,我只希望过着庭院生活
避开时常无端降落的神秘之手
像我信任院角野菊一样,我能获得它们的信任
是的,我会变得安静
会像一只老去的蝴蝶,安然接受大自然的赠予

       2012.11.30 阴天



《小调·残局》

1

地下通道口,下午四点的阳光
把影子拉得老长
向下的阶梯把影子折叠成阶梯的形状
进入地下通道,心事满腹的影子
隐没于更重的阴影
转角,摆有一副象棋残局

白色的硬纸上,腥红的线条划着纵横交错
的楚河汉界,看似随意地摆着
红方和绿方棋子,但杀机四伏
红方兵临城下,咄咄逼人
绿方棋子散布,却环环相扣
似乎是一盘红方必胜、绿方必败的残局
却变幻莫测,胜负难分

是谁?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摆下
这副空荡荡的残局
是一位孤独的老人?无家可归的盲流?
无所事事的行为艺术家?还是无聊的骗子?
他去了哪里?
又有谁?会来应对这样一盘看似必胜
实则结局未卜的残局?

旁边,是一席摆满各色衣帽的地摊,年老的女摊主
拢着袖子,包裹严实,一动不动地坐在小凳子上
像一尊雕像,她呆滞的眼神游离于
往来人们的匆匆脚步之间
棋局上杀伐声响起
——是的,我们似乎要赢了
但最终将会面对一场怎样的残局?

2

阴冷的穿堂风吹过地下通道
两位虚无的棋手正在对弈
兵五平六,车四退二。驭驶的
棋子们奋不顾身,用生命进攻或阻止
它们的使命只有一个,取对方首级或
保卫自家主人首级,胜利便是一切
而自已的生命,只是他人的堑脚石
死去的棋子们被扔在一旁
如果有幸,它们或有两三颗将
成为主人手掌里“嗒嗒”翻叠的玩物
棋子们拥有主人指令下鲜明的个性和规则
穿堂风带来的时间之光,并没有
照亮它们的生命,只能在它们狼籍的尸体上
留下叹息
满脸皱纹的老人,手里的大扫帚缓慢、有力
从地下通道那头清扫过来,“唰——唰——”声
有如时间的节奏,死去的棋子
被清扫。杀伐正炽的残局,也会被某只
带着袖章的手或小偷的手收拾
而阴冷的穿堂风将带走一切:
来历不明的棋手、年老的女摊主、往来人群和我

       2012年11月26-28日 晴

小调·小雪

“小雪”上午飘着冻雨
雨点打在“黑的”前窗玻璃“啪啪”作响
括雨器来回摇摆,仍扫不清50米的能见度
收音机里播放着经典老歌,为小雪节气
更添了几分怀旧的离愁别绪
我拿出广告方案,反复检查两遍
然后,透过车窗玻璃,望着湿漉漉的
倒退的樟树和街边商店
车箱里,暖气搅动残存的烟味,剌鼻,让人干呕
我摇下窗玻璃,吁一口气,冻雨扑面而来
气氛沉闷
忽听“黑的”司机说:
小哥,我跟你讲啰,开了几十年车,想不到
今天上午却出了事
我吃了一惊,把视线从街上收回
认真看了一眼这位刚才讨价还价的对象
他约六十岁,身穿旧得露了线头的黑羽绒服
面黄黑,嘴唇暗淡,往后梳起的大背头隐约暗示
他曾是正经“吃国家饭”的人
他混浊的眼睛有些紧张地盯着前面
红色“宝马”,像在严防一场必然的追尾事故
他侧头看了一下我,笑了一下,企图
缓解刚才上车前讨价还价的尴尬
继续他的讲述:今天上午我带了四个客去特立公园
他们是搞铝合金门窗的,坐在前面的是“老板”
后面是他的三个员工,刚从河西做完事
赶往特立公园的另一客户家
正好,我家要换铝合金窗,想约他去我家量尺寸
老板是好人,答应给我特别优惠
谁知下车的时候出事了。老板下车后
站在车窗外跟我谈价格
我没看到他的一个员工在后轮下系鞋带,结果启动车时
压到了他的左脚
他的叙述混乱,口齿含混
我半问半猜地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我想知道结果,但他只是叹气:
“那小伙的脚肿了,我赔了他五百块钱
那脚,消消炎应该就没事了。”
他反复强调这句话,像是在辩解,又像在说服自己
我不知道说什么,一群无关的人
一件费了些周折了解的事件,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继续望着车窗外,看见一个举着雨伞的女人狼狈跳起
躲避车轮溅起的积水
那位年轻员工,他的左脚会骨折么?
我来不及细想,目的地到了。我拿上方案书
走进一单成败不明的小业务的冻雨里

                2012.11.22.  节令小雪 



《小调·路灯下的我像路灯一样孤独》

此时的我,是流落街头的醉鬼
扶着冰冷的细高的路灯柱立足不稳
透过密集的雨,公交站台广告上
那位女郎微笑地挺着暧昧的胸,广告是粉红色的
冬雨是透明的,路灯光是奶白色的
路灯下的我是黑色的

一辆辆汽车急驶过去,打雨伞的人快步走过
没人注意我,在他们眼里
我是身份不明的危险人,是一个熟视无睹的逗点
我扶着湿漉漉的灯柱,坐下来
初冬的雨打在脸上,冷冷的
路灯下的我像路灯一样孤独

      2012.11.12 雨夜所见



《小调·立冬》

今天立冬,夜雨急沙沙地打着窗外的樟树
年过花甲的父母、我和妻、妹妹、一岁半的之之
与身着单衣从深圳来长沙出差的表弟
散坐在新房的客厅沙发聊天
故乡的村庄在我们的回忆中生动起来

二十年前,村里几人合抱榛树,曾是我们攀爬的
乐园,秋收时,每家可分得一筐喜洋洋的甜榛
十五年前,我家门前两人合抱的核桃树
每春都会开满毛毛虫般的青色的花
一阵雨后,便铺满一地吓人的毛毛虫

调皮的小表弟好爬树,敢爬上后山十几米的
在风中摇摇摆摆的酸枣树,有一次
竟爬在他自家门前的椿树杈上睡着了

漫山开遍春天的雪白的油茶花
空气里充盈着甜丝丝的味道
我们兴奋地把花蕊含进嘴里吮吸花蜜
把花蜜一小点一小点取进小瓶

夏天,妹妹与她的同伴,手执钓杆
在绿油油的禾田里钓青蛙
而我们男孩子,则设法躲开大人们监督
去小河里游泳、抓螃蟹

但父母亲却没我们的闲情,在他们记忆里
村庄是集体主义的饥饿,“忠字舞”
五点半就被钟声叫醒却永远做不完的事
和永无休止的大会,以及

劳作终年却负债累累的辛苦
困难时期大食堂配给的每天三两米饭
让全村浮肿,养成了他们一生惜米如金的忧郁

村东老屋里和那棵我们引以为荣的榛树上
被吊打的大小“右派”们的惨状
至今犹在眼前

当年,道县杀人风漫延过来时,邻村的革命者
在茶树林深处
已挖好准备活埋地富反坏分子的土坑

——我们无法体验那种饥饿和恐慌
但我体验过每遇开学时、生病时,全家为学费
医药费四处举债的窘境

我不怀疑这一切
曾发生在那座我们生活过的同一个村庄
虽然所有的证据都已销毁在时间的灰烬里

立冬大雨,预示今冬将会比往年更冷些
我们在雨声里安静下来
看小之之在地板上认真地玩着积木
她艰难地把积木一块一块垒起,却轰然倒塌
她又重新一块一块地垒起来,乐此不疲

            2012.11. 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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