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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2012年刊载诗歌选 (阅读1602次)



阿毛2012年刊载诗歌选
 
 
 
 
《一代人的集体转向》
 
 
以前
爱一个人——
可以放下尊严,为他去死;
可以倾尽世间的白雪
仅为他成为最英俊的王子;
可以铺张一千零一吨白纸
写满黑字,仅为他住在那里……
 
现在
我们只想——
好好爱自己、爱亲人
茶余饭后再爱一下全人类
 
 
 
《在大觉寺谈起鼓浪屿》
 
 
那只黑猫去哪啦?
亲爱的!
 
我可以记下
你脸上闪烁的阳光和阴影
 
可以记下
你嘴唇张合的频率
 
可以记下鼓浪屿
两天的阳光和两天的阴雨
 
我可以记下
360度和它必然的通货膨胀
 
我甚至可以记下
大觉寺紫藤树下猫的九条命
 
可以记下
它的叫声和它跟随我的样子
 
但我不能记下伤口
和眼泪
 
不能记下流水和它穿越的墙
还有不能触摸的背影
 
 
 
《夜 别》
 
 
落叶过于铺张
暮色过于铺张
 
亲吻衣衫的细雨
过于铺张
 
浸透全身的夜凉
过于铺张
 
火车的呼啸
过于铺张
 
体内的碎钢钉与体外的小雨点
比鼓点
 
心跳和车轮
比节奏
 
 
 
《悼逝者》
 
 
我不能写字,也不能看书。
太多的逝者在书页间——
 
“披巾上满是白雪,
睡梦里尽是乡愁。”
 
陪伴的雨点,和火焰
彻夜舞蹈,彻夜燃烧
 
夜色里的身体熄灭一吨烟:
“疼痛翻一下身,还是疼痛!”
 
饮者,倘若这是最后一杯,
诗者,倘若这是最后一首。
 
——最后一杯,是第一杯的异域;
——最后一首,是第一首的墓地。
 
 
 
《月光光》
 
 
比如赤足冰冷,
爱需要一张柔软的地毯,
像虎纹的小猫,蜷缩在沙发上:
一只波斯猫杂交的孙女儿,
已倦于叫春。
 
在中国的窗台上,
收容了阿尔卑斯山的积雪,
却不曾拂去灰尘。
是的,是的,那是他人的地理,
我不曾加线条,也不曾着色。
你的轻易放弃,和简单判断,
不适合我的心中块垒、沟壑,和长短句。
 
至于居栖地,
栅栏简约,窗帘华美,
在画中,
没有我想要的烟火,体温,
和幽暗之光。
 
在喧哗的时代,我仍然爱
高傲的沉默者。
在花枝乱颤之中,我仍然爱
暗处的石头。
它那么赤裸,
不要一点皮毛,一点依附。
 
我关了一屋子的喊声:
“打开门,抓住那些风,那些傲慢的骨头。”
书页翻飞,飘满钻营者的名字。
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始终在暗处,
爱着水上写字的人。
 
冬月冰冷,犹如针尖遍地,
但我对伪善者的地毯,和大衣,嗤之以鼻。
我的赤足爱土地,赤身爱空气。
 
 
 
《途中的美学》
 
 
困。她困,
困在旅馆里,抽烟、写诗:
爱过的人飞蛾扑火般地跟过来,
穷途末路者来笔下求生。
 
睡觉前,洗漱城市的口腔里
长着的两排老街,
吐出珠宝首饰、笔墨纸砚,
单单留下香烟盒。
 
“卖男孩的小火柴”
(是有着切•格瓦拉头像的香烟盒)
和她的露背装一样突兀。
十岁的儿子跟过来,她回首呵斥:
少儿不宜。
 
“知了,知了,知了……”
——众声一调,尖锐并不重要,
但突兀必须,
这是她一贯的美学。
一个人被爱毁了,
但可能因美而得救。
 
卖男孩的小火柴,
从时装里跳出来,裹进铁质旗袍里,
咔嚓作响。
 
床着火了,笔在流泪……
困。她困,
困在途中,她爱的美学里。
 
                       (以上载2012年第2期《山花》)
 
 
 
 
《春天用带电的诗句》
 
 
春天用带电的诗句
安慰言词的薄片
 
夏天用带火的身体
燃烧往日的烟尘
 
秋天、冬天自顾自地
黄灿灿、白皑皑
 
被弃的前尘外
我们饮用的红酒杯洒满
 
季节的泪水
濯洗一生的暗夜
 
 
 
《编筐装雪》
 
 
——飞雪漫天——
 
我要这旅程装下这颠簸
我要这容器装下这疯狂
你避开这火焰
你逃开这歌声
 
——你不懂旧雪里的爱
如前世的藤蔓——
 
我要这颠簸的旅程
我要这疯狂的容器
我要这火焰中的诗人
我要这歌声中的爱人
 
——飞针走线——
 
用文字编筐
装下这些爱,这些藤蔓
 
 
 
《花——果——致——》
 
 
脸是脸,眼是眼
雪白的四肢雪白
 
脸是苹果,眼是杏仁,嘴唇是樱桃
胸部是雪梨,耻部是石榴和蜂房
 
千万朵花长成千万只果
喂养我们的眼睛、胃和欲望
 
时间这画者,每一页的赞美
不是谨慎的工笔,就是激情的速写
 
花——果——,等同于我们的辉煌
——从丰腴妖娆到骨骼作响
 
 
 
《自画像》
 
 
书里高贵的公主,
风中卑微的人蛾。
 
被迫攀岩、跳跃,
惊出一身冷汗。
——在梦里,
生活也没有好脸色。
 
我流浪到海上,看见那么多
与大海分手的波浪
消失在沙滩上
 
像黑洞
拒绝或吸收所有的光
 
一种因美而生的绝望
改变了我的航向。
 
                       (以上载2012年第2期《星星》)
 

 
 
 
阿毛组诗《回忆书》(选)
 
 
《绝句》
 
 
雨中断句
是最深情的句子
 
床上絮语
是最艳情的句子
晴天霹雳
是最无情的句子
 
而这一切都不敌
临终前的一个眼神、两滴眼泪
 
 
  
《双人床》
 
 
一张洁白的毛皮床单
一对洁白的毛皮枕头
 
柔软、温馨、甜蜜——
我们曾经的双人床
 
竟铺满
触目惊心的碎玻璃
 
心碎成渣的夫妻或情侣啊
不规则的伤口和尖锐的疼痛
 
被玻璃渣的多角度无情折射
连时光奇怪的脸也一起刺碎
 
每一个褶皱里的叹息与申诉
每一片碎痕处的忧伤与绝望
 
再温软的毛皮也无法遮盖
一床的碎玻璃渣
 
 
 
《春 雷》
 
 
喜悦、羞怯、一张初雪的脸
 
海底、天空、人群
针尖、游丝、颤音
 
玫瑰汇入浑浊的江水
剪刀绞上凛冽的春风
 
欢乐、悲怆、十万八千里绝唱
 
 
 
《履 冰》
 
 
冷些,再冷些
我就敢在湖面上行走——
 
“一个人掉下去是传奇,
两个人掉下去是绯闻。”
 
我离你有一段距离
我怕一块冰承受不了两个人
 
陌生的低微尖音
你说那是冰裂的声音
 
我一颤又一颤——
但不靠近你
 
上岸了,你说这湖冰冻三日
不会破
 
“原来你吓我!”
“我是想你跑来我怀里!”
 
 
 
《照 片》
 
 
谈到梦
谈到它的形状和光线
 
昨夜脑子里的诗句
做了梦的内容
 
你仍然不是唯一的主角
你在时间里奔跑
 
一张照片念着你
拍下了遗忘与疼痛
 
 
 
《游 戏》
 
 
游戏了一整天——
 
红色火焰、金色火焰
早熄了
 
绿色火焰10分钟
蓝色火焰30分钟
 
轮流上阵
也得不到激活水晶
 
现在
各色火焰都燃尽了
 
没得到温暖
也没得到光明
 
——费尽了一生的孤夜
 
 
 
《此 刻》
 
 
是苍白和湛蓝中不易察觉的
偏色
 
是海蓝、湖蓝和孔雀蓝的
至亲
 
是玫瑰红、蔷薇金的
暗影
 
……我捉不到这样变幻的
眼神、芳香和时刻
 
颜色是光线的某种形式
此刻是将来的某种回忆
 
 
 
《命 名》
 
 
一大清早,喊声就如呼吸
 
万物皆被命名
而你在我诗里有另外的名字
 
——哎,你!
——哎,爱!
 
都市,车水马龙
乡村,莺歌燕舞
 
我既不在都市,也不在乡村
我一直在产房,待——产——
 
写诗,就是怀孕与生产
就是命名与呼喊
 
 
 
《你有所不知》
 
 
风把落叶卷到一边去了
我的时光机,在体内
 
长成增生,痛
越来越严重
 
越来越顽固的爱
奔赴到书卷里
 
我把盛会遗忘在另一个城市
遗忘在一个叫前世的地方
 
而你有所不知
废话一罗筐
 
 
 
《状态:风在吹》
 
 
风在吹
风车静不下来,像青春期
 
铁皮招牌咣当响,像高跟鞋
风在吹
 
飞机剪条蓝丝绒,当发带
风在吹
 
树枝掀起采石场的巨响
砸向单独者的胸怀
 
汗毛竖起防护林
身体成为罐装沙尘暴或大海
 
而磐石由狂风培育
 
 
 
《黄山诗》
 
 
那云海浪费了,
因我们不是天仙:不能腾云驾雾。
 
那迎客松也浪费了:
情侣们刻下的名字和誓言已长满青苔,
 
这伤口绿莹莹地嘲笑信誓旦旦者,
他们的爱,海枯石烂。
 
而我更喜欢这样的遗憾:
“你永远只晓内心肌理,却不懂自然诗。”
 
“你陪我爬一次黄山就那么难吗?”
“为何我们不能玉石俱焚地爱一次?”
 
你出生时,胸怀一座山,
她死亡时,口含一块紫袍玉。
 
所以,你爱自然,她爱内心,
我不登黄山,不妨碍我爱人类。
 
 
 
《从芦苇丛到咖啡馆》
 
 
江边的芦苇在学者那里是诗人,
在诗人那里是学者。
 
此刻它们既思想又诗意:熄掉烟,
不放野火!——多么优雅!
 
风不吹,它们都相爱:
手牵着手,脑袋偎着脑袋。
 
波浪般起伏的怀抱,
等同于诗歌的美学。
 
咖啡馆里,一双感性之手
打开一本理性之书。
 
火花噼啪起舞,
令坚硬的思想钻石般夺目。
 
 
 
《发展史》
 
 
 
我们过多地使用“三”,
常见的三段论:
月光下,我盯着移动的阴影,
还未拉开弓,它就倒下了——
“对影成三人。”
 
有人爱唐诗,但笔刀不愿那样去刻,
大概,李清照的狼毫也不愿意,
所以,才有“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凄凄”。
陆游和唐琬在沈园
也只写相思的长短句。
 
更常见的“一、二、三——”
数到这里,“开始”。
曹植的七步诗早就缩成了日本俳句,
“洋”(羊)奶也变味了。
我自喊口令,
拒绝成为同类产品,
拒绝同他人的喊声是一个频率。
 
所以不研究自白派是口语,还是书语,
只坚持用白话写诗。
这是前途:
你不能认为路窄就不当它是路。
 
但是,亲爱的,
看在生活的分上,远离诗。
 
                       (以上载2012年第4期《钟山》)
 

 
 
 
《树 叶》
 
 
石头砸石头,我喊我
 
以骨头传声和以空气传声
迥异
 
前院中难看的栅栏
换一个角度是现代
 
有风时,我当你是铃铛
有光时,我当你是镜子
 
而此刻,你是整个当代
 
 
 
《个人史》
 
 
他(她),只是哭,而没有泣
只是悲,而没有痛
只是躺着,而没有睡着
 
或者相反
 
我,从没学会欣赏
精神病院的怡人风景:
 
壮丽山河不值一提
波澜文字也不值得记取
 
你,如被吹拂
定是我体内群山漏出的风
 
 
 
《至 少》
 
 
街上,一孕妇,又一孕妇
——横行的幸福螃蟹
 
车流,无孕的大腹便便者
——满嘴的废气和脏话
 
……众生共享一个
臃肿无比却饥肠辘辘的时代
 
我奢望还有瘦比黄花者
葆有悲悯和疼痛
 
奢望他(她)觅一处
“宜于伤心的地方……”
 
即使不椎心泣血
至少也要发呆,不发福
 
 
 
《当务之急》
 
 
威廉斯每天早晨写一首诗
我每天早晨看一群老人晨练
 
我绕着公园一圈又一圈
遇到急行上学的孩童
 
昔日同窗在手机里叹息:
“哎,我的双手开始长老人斑了!”
 
“我们的青春舞场
成为了老人的居栖地。”
 
我早已开始
为逝去的年华写悼词。
 
而当务之急——我要习惯
戴眼镜读书写作失恋衰老
 
 
 
《露天游泳池即景》
 
 
泳池上面
两只蜻蜓,连体飞
两只蜻蜓不戏水
 
你在水下,很天真
仿佛不谙男女性事
 
蝶泳、蛙泳、自由泳
一律不会
一落水,软体即成铁锤
 
一点自救的力
源自蛮荒的勇气
 
太阳太毒
举伞观鸟类与准鱼类者众
 
 
《血管里有一列火车》
 
 
我的血管里有一列火车
沿着天生的线路图奔跑
童年挖的隧道、弹坑
不是荨麻诊
 
祖母静脉里抽出的血
救了路人,却疏了至亲
身体里漏出的飓风
成就了途中的摇摆——
 
由潜江进沔阳
祖母带来雕花婚床
四岁的伯父
由天门北山送人
后从台湾归来——
 
寻亲,未果
两月后,未见伯父的
奶奶自绝
 
——火车还未进站——
回家的人啊,你们上来!
 
 
 
《萤火虫》
 
 
没有奶奶讲鬼故事后
萤火虫也绝迹了
 
我跟孩子讲记记里的
萤火虫,在夜里
 
一群故人以骨骼
弹奏动听的歌曲
 
我双手掩面
从指缝里观看跳动的磷火
 
或以广口瓶
装入一盏盏闪烁的萤火
 
“这是我听到的最美的故事,
但是鬼在哪里?”
 
“奶奶的鬼故事里
没有鬼,只有灯火!”
 
 
 
《中午烟霾中的公汽》
 
 
钝刀在石上划过——
 
避暑的蝴蝶飞过来
栖在困乏的睫毛上
 
午睡的歌剧院
烟霾重重
促进了空气净化器的畅销
 
股市一跌再跌
江水一涨再涨
 
能听见流水
但望不见高山
和云端的楼房
 
终于承担不了一只蝴蝶的重量
她飞到印花窗帘上
 
却飞不出烟霾和瞌睡虫的重峦叠嶂
 
 
 
《你 看》
 
 
跳床塌了——
砸着童年掉在灌木丛中的
桃木指环
 
青春如虎——
暴雨翻唱的忧伤成河
雷电映射的愤怒成剑
 
中年似猪——
我们躺着的地方
长满别的青苔
 
晚年是碑——
石头砸了脚
也不会疼痛
 
 
 
《暮年之爱》
 
 
曾经
爱处子,爱脱兔
 
爱身体上的微尘
与灵魂里的轻雪
 
爱美酒、夜色
和体内的黑暗
 
……而,耄耋之年
无力爱消失的青春期
 
仅,以余晖或暮雨
爱一颗墓石
 

                             (以上载2012年第10期《长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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